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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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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VIP]

慕容希:“你打算怎麽做?”

年少時的陸雪錦手裏拿著被畫滿紅字的課本, 墨汁在紙張上非常顯目,他瞧著那些字。因了二皇子的關系,找出來了背後做這些的孩子。

“自然要前去詢問, 第一讓他以後不準再做這種事。第二,我要去為兄長找新的課本。第三, 多謝二皇子提醒,我日後要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慕容希不由得笑起來:“鮮少看到你在其他地方認真的模樣。”

衛寧:“那我也要加入,這麽做實在是太壞了。我也要加入保護厭離大軍。”

慕容希好奇問道:“你上回不是說不喜歡他嗎?說長佑的哥哥瞧著陰沈沈的,像是話本裏面的壞蛋。”

陸雪錦:“衛寧最喜歡說反話,不喜歡便是喜歡, 喜歡便是非常喜歡。”

慕容希:“原來是這樣。”

衛寧:“才沒有——二皇子,我何時說過,你莫要胡說八道。”

“長佑, 你不必擔心,日後我會讓我的侍衛提前過來。上回便有人朝我的課本裏放蟲子,為此聖上特許了允許我帶侍衛,我要讓侍衛瞧著, 不許他們再做小動作。”

“謝謝你, 衛寧。”

衛寧撓撓臉,“不必客氣, 反正日後我們也會成親吧。”

慕容希:“什麽成親?你們兩個還真信了,那是我父王說的玩笑話。衛寧,你怎麽如此不知羞恥,哪個姑娘才十歲便將嫁人掛在嘴邊。何況長佑也沒有說要娶你吧,喜歡長佑的姑娘可以排到京城外面了, 雖說按照家財萬貫你倒是可以排在前面,但是還有我長姐呢, 我父王可是說了要讓長佑日後做駙馬。你不要再想了,早些斷掉念頭為好。”

衛寧立即捂住了耳朵,一聽見二皇子說個沒完她腦袋都要炸了。

陸雪錦靜靜地聽著,回覆道:“聖上說的都是玩笑話,我們不必放在心上。”

“到時如何成親,不看我們的心意。無論是我與衛寧也好,還是二皇子與長公主也罷,都需要用以作為工具來維持朝政之上的平衡。若是政見不合,反倒容易在一起,若是過於親密,恐難以結親,家族之勢會結成政黨,婚姻應當用於削弱羽翼,若是才行品德過於出眾,恐難以受心意驅使,會賜予皇親,入宮為梁室。”

他說完了,二皇子頓時噤聲,衛寧也聽不懂,只是眼光閃爍地瞧著他。

衛寧:“長佑如此厲害!你怎麽懂得那麽多……就算道理我們都懂的,我腦子裏總是難以把心中所想以語言組織起來,沒辦法像長佑表達的這麽清晰。”

慕容希:“笨蛋,這就是你與長佑的差距。長佑成日裏看了多少書,你又讀過多少書。”

衛寧:“並非我讀的書少懂得的便少一些吧,我做的都是事實,非理論可以比擬。”

他十分讚同,書冊之上皆是紙上談兵。他只是在梁帝理政時,把朝內大臣與家眷規劃成了各個鎮守營地的棋子,這些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用以維持梁室政權,常常為利益而角逐。盡管在假設之中這些棋子在棋局之上安然無恙,可由於現實世界的覆雜性,遠遠超過與人的思辨與歷史經驗的斟酌,總是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

對他來說第一個意外很快就出現了。他發現了梁帝不喜薛熠。

梁帝不喜薛熠的原因十分簡單,他認為自己不必贅述。薛熠父母曾參與謀反,且功高蓋主,現在嶺南仍然四地是影衛軍的傳說。據說薛熠長得與謝王十分相像,加上性子沈沈不喜言語,瞧不見活潑的模樣。梁帝見到薛熠時誤以為是前來討伐的謝王,當日臉色失常,以身體不適為由冷場了知章殿眾人。

只是他意識裏的“不喜”,投射進現實裏與設想的完全不同。

他總認為按照自身對梁帝的了解,就算不喜薛熠,總也會給予一些仁慈。這些“仁慈”是他根據梁帝平日裏對於百姓、對身邊的人們,甚至對待犯罪的罪犯所得,按照他觀察梁帝按照梁帝的行事風格經驗所得,然而現實便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梁帝對於百姓與罪犯的寬容,他分辨不出是梁帝的天性還是後期對於道德要求的教誨,無論是哪一種,最後得出的結論都是這種寬容與善良無法遷及薛熠。薛熠不在這份受恩賜的遷就之列。

落在薛熠身上的影響便是,凡是梁帝周圍的人物、其作為統治者的影響,周圍的人們感受到的信號即是統治者不喜薛熠,這十餘歲的病弱少年,從入宮第一天即將迎來自上而下的惡意。這份惡意得到了最高統治者的允許、成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意味著接下來他所有作為姑且能稱之為“世家弟子”一切權利的失權。

他千辛萬苦花了兩年供養而出的水生植物、在入宮第一天便要重新遭受新一輪的重創,他甚至產生了某種預感,這份惡意興許會令薛熠的求生意志重新消失。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對他來說,水生植物是他的兄長,不僅是某種現實意義上的親人,更是他在觀摩古籍手冊上所產生的類似於“佛陀拯救世人”之中的信仰,還因為日夜的投入逐漸形成某種執念。對他來說拯救薛熠有著莫大的意義。

正是因為他感受到了這些微妙匯聚交雜的種種私念,他能夠提前布局,利用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去消解這些惡意,去達成某種平衡。盡管他個人的力量十分渺小,他卻認為只要自己堅持某種信念、這份信念應當可以稱之為執著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之下傳遞而出,讓薛熠感受到由他傳達的名為有區別於世間之愛的名為愛的信號。

且這株水生植物因為長期封閉自己、久在病床之上,加上少年時期發生了重大變故而又輾轉寄人籬下,在心靈上開了千萬個孔洞用以感知周遭人的情緒。那些微妙的敵意與審視被無限放大,成為腐壞的土壤促進心靈愈發地腐爛壞死,長出扭曲的根莖。

他從外面回來時,便瞧見了在角落裏無所適從的薛熠。

少年那雙細長的眉眼如同打翻的墨汁,那些墨汁全都生長出來了無數雙惡毒的眼睛,在這宮墻之中無限蔓延。恐懼的墨轉幽色化作消蝕的影子圍繞在少年身邊,那蒼白的面色受陰影影響,成為了珠色的灰塵,蒙在少年臉色,令少年灰暗失色。

“兄長,不必害怕。有我在這裏,凡是令你害怕的東西,它們全都會消失。”他對薛熠承諾道。

他應當慶幸,對他來說掌控作為同齡人的情緒並不難,他能成為所有人的“引導者”,以人與人之間微妙的心理與隔閡,去掌控支配他人對於某些事件的看法以及對於某個人釋放而出的善意惡意信號。

由他來引導、由他牽引薛熠,帶著薛熠破除這些自上而下的惡意。盡管十分困難,卻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去,讓兄長的心靈愈發地堅韌。

那些被毀掉的書冊,被他和慕容希與衛寧一起燒了去。人與人的內心尚且隔著皮肉,就算朝夕相處,衛寧不是他,慕容希也不是他,無法代替他給予這株水生植物百分百的關心。他的父母使用了某種德行的特權,尤其是母親,對於薛熠寄予了某種病態的期望。有的時候他看見母親在薛熠床頭,總覺得母親需要一個永遠生病的孩子,這樣才能發揮自己作為“病弱”一方的價值。

而他的父親,根據他的觀察,父親承擔扮演的是名為父親的職責,並不是他與薛熠的父親本身。如果父親的孩子是衛寧與二皇子,他的父親也能做的很好。父親沈浸扮演完美的清廉角色之中,並奉行其為宗旨,延伸出他們家的家族傳統。

只有他不同。他對於這株水生植物,在他年少時的生命裏,以他超出常人的悟性以及天賦,他將這株水生植物作為自己一生要用以研究的證明。他的世界同樣空泛而貧瘠,守著一二書冊,對於那些宏大的理念照本宣科,實操所謂“佛陀之行”,親身打造了一間小小的病房,讓兄長住在裏面。

他花費所有的時間用來“修正”。

君主需要不斷地修正政令、因為不確定每個理想中的政令在實施至百姓身上是否會產生偏差,根據歷史來看總是會出現偏差,經歷漫長的時間之後,這些政令不斷地“修正”,最後產生與預設時期無二致的效果,這便是一場修正的意義。

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產生的措施。他姑且能夠稱之為自己在修正兄長。

上天讓他父親出於某種感念的善良,在世道的稱讚之下,帶回來那眼見父母被殺戮的少年,便是為他們的命運埋下了一顆種子。

他要修正的這顆種子,需要完全符合他的預期。首先是病弱的軀體,這並不符合世俗眼中的正常人,並且過於柔弱仿佛隨時都會破碎,顯然他需要正常的一副軀體。他熟讀藥理以及照顧病人的那些書冊,全都用在了薛熠身上,讓薛熠從原先的病入膏肓變成偶發弱癥的正常少年。

給予這顆種子溫暖、良善的美德,像是女媧造人那樣,賜予他堅強的底色,讓他擁有能夠面對一切困難的勇氣與鎮定。

這株植物因為性格敏感,加上千瘡百孔,反倒產生了某種天賦,這份天賦用於觀察他人,凡是他有意引導之事,他都能做的很好。

且因為他身為“引導者”,給予他作為“觀測者”所理應給予的溫暖,過度關心,監視與觀測,讓這株植物對他產生了近乎病態的依賴性。他對這株植物的感情超出了正常範圍,所以在出現有違倫理的時刻,他仍然能夠鎮定應對。

例如這株植物在因為生病而囈語、在年少時脫水大小便失-禁時,他能夠面不改色地處理,把那些汙穢之物當作植物在生長過程中產生的廢料。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總覺得自己距離人越來越遠了,而是愈發地與某種冰冷遙遠的東西相符合。

因為他仍然有皮囊,而不是某種脫去皮囊的人形之物,他那深褐色的眼眸,因為良好的家教與對優美德行的施展,總是表現出柔和的一面。在兄長註視他時,在他能夠處理好這一切時,兄長在病床前看見他猶如見到了神佛。

他發覺自己的內心與兄長別無二致,本質上他們過於趨同。這株植物盡管他有意朝著良善的方向、盡可能地朝著正常人的方向去發展,卻仍舊沾染了一二他的性格底色。變得與他一樣擅長猜忌人心以及算計。

他們兩人,一個因為年少時周圍所有人扮演的良善角色,一個因為遭受了諸多的惡意,一個擅長布局以達到某種長遠的有利於全體作為良知鋪陳的目的,另一個算計人心至無比幽暗的地步,他們同時朝著某種極端的深淵而去。

命運使他們交纏在一起,在夜深人靜之時,他常常能瞧見病床上的少年身形被黑暗腐爛的東西吞噬,變成了一株人形之物。那腥臭腐爛的人形之物一點點地凝聚,變化成他的模樣,與他別無二致,作為承載著他的意志混合物而出現。

他日日夜夜地註視著那團人形之物,這時第二個意外出現了。

他的兄長,受他悉心照顧的水生植物,薛熠。那病弱的少年被他的溫暖良善所影響,又因自身所懷揣的幽暗與陰晦,把那些他給予的美好情感悉數投映至他身上,而對他產生了病態的欲-望。

這便是第二個重大的失誤。

他如何發現,並且在日後每回想起來,總陷入思索之中。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守在病床邊,與薛熠對視時,那雙沈寂的眼底在與他對視時產生某些充盈美好的情緒,薛熠看他時臉頰邊浮現出病弱的紅團。

他在夜晚撫摸薛熠的心跳,因為他的觸摸總會跳動地分外明顯,身體在朝向他時總會起反應,那些他留下來用來關懷的衣物,全部都沾上了別樣的痕跡。

假設兄長因為愛上他才好起來,那麽意味著他的一切假設全都毫無意義。

猶如爛俗故事裏的拯救情節,整個故事變得無比乏味又令人失去興味。他以高尚命名的一切假設全都消失了。

他感到無比挫敗。因為就算他再蠢,也明白的一件事。

——愛無法被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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