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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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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VIP]

“兄長, 我們何時出發?”陸雪錦詢問道。

天尚且未亮,這離都的百年大雪,與變故縫合在一起。陸雪錦看向窗外, 瞧著那屋檐上的積雪厚重地壓彎了梅枝,常青的紅梅樹綻放出點點的緋色。那紅色的花朵鮮艷欲滴, 落了許多在雪地上。

薛熠靜靜地看向他,那暖爐裏燒了高炭,薛熠的臉在熱氣中蒸的發紅。空氣中響起低低的咳嗽聲,薛熠眉眼朝他側過,落下來濃稠的陰影。

“……去哪裏?”薛熠問他道。

“明日我們便動身回京了, 今日自然要攜兄長前去看大夫。我已經讓人去給秋吉傳信,秋吉已在城外等待我與兄長。”他回道。

他的語氣聽不出來什麽情緒,低頭默不作聲地卷起毛巾, 熱意滾燙的毛巾沾了水,他瞧著水盆裏自己的身影,年少時的紅衣與如今紅色的領口重疊。

他脖子上掛的同心鎖隨著他的動作稍稍晃蕩。銀色的銅圈翻出來鑰匙的形狀,祖母綠的寶石閃閃發光, 那小虎圖案的獠牙時不時地撞上他脖頸處。

“……”許久沒有等到回覆。他這才擡眸, 發現薛熠盯著他脖頸處看,虎眼幽綠色的寶石折射出光芒, 他也順帶著又瞧了一眼。

他說道:“瞧這小虎的模樣,像不像是少時我和兄長一起放走的虎崽子?”

毛巾蹭過薛熠的臉頰,薛熠眼睫暈濕了一片,盯著他的脖頸處看道:“朕瞧著總覺得……沒有那麽吉利。”

陸雪錦沒有講話,他為薛熠擦完手掌和手腕, 將厚厚的氅衣披在薛熠身上。門外的侍衛撐了長柄傘,他與薛熠一起上了馬車。

馬車上時, 他看向窗外,來到離都不過待了幾日而已,瞧著路上的街景,好些地方仍然覺得陌生。在他看向窗外時,他察覺到身旁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薛熠正盯著他看。

他與薛熠對上目光,想了想道:“兄長放寬心便是,秋大夫妙手回春,沒有他治不好的病。”

“先前在魏宮中,朕便是沾了長佑的光,他本就是為長佑而來。”薛熠說。

“我原本南下便是為兄長尋醫,如此也算是不負初心。崔大夫最後也是宋詔請了去,應當是托了宋詔的福。”他說。

“咳咳……朕在京中時,宋詔一直守著朕,朕知曉他的忠心。”風一吹進來,薛熠臉色變得蒼白,低頭用手帕捂住唇畔,那泱泱的鮮血從手帕滲出來。

“朕南下,他也是盡了命請求衛寧與蕭綺前來。可朕,這一路上……朕都在想著長佑,未見時總覺得想念,見到了又覺得時間當真過得快。不過幾月而已……長佑在此地,變得陌生無比。”薛熠低聲說著,閉上眼眸蓄起情緒,掌中手帕卷了起來。

陸雪錦認真地聽著,他瞥見那一抹血色,在馬車角落裏瞧見了年少時的自己,年少時的自己穿著紅衣如一抹幽影。一見薛熠吐血,那紅衣少年便憂心忡忡,圍在薛熠身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兄長多慮了。無論我在何處,我始終記掛著兄長。前日方遇見時,只是稍稍意外,未曾想到兄長會瞞著我來到這裏。”他說道。

“聖上,到地方了——”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方到地方,那秋神醫攜女兒已經等待他們多時。

秋吉見到陸雪錦,與女兒“撲通”一聲便跪下了,瞧見了崇敬的狀元郎,如何也不肯起身,原本沈肅的臉上不近人情消融,眼底歡喜的情緒揉化了這離都的雪色。

“草民秋吉,見過陸大人!”

“快請起,秋神醫不必客氣。”陸雪錦將人扶了起來。

秋吉:“先前聽聞陸大人南下尋在下,在下便收拾了包裹,與女兒前往盛京,沒曾想與陸大人錯過了。昨日一聽聞了消息,我連日都沒有睡著,陸大人再受小人一拜!”

陸雪錦:“我何德何能能夠受如此殊榮。秋神醫不必客氣,我在盛京已經遠遠地聽聞過神醫美名。神醫妙手回春,救人無數,乃當世菩薩,我應當拜會神醫才是。”

“陸大人過譽了,”秋吉,“草民見過聖上。”

秋吉瞧見了薛熠,詢問道:“陸大人此次前來,可是要為聖上看病。”

隔著冷空氣,秋吉已經瞧出來了薛熠的病情,一路顛簸至此,常人尚且難以忍受,何況是體弱多病之人。先前在魏宮他方將聖上的命撿回來,現在又讓他再撿一回。他在心裏嘆氣,卻聯想到是陸雪錦的心願,所有的怨言全都消散了去。

陸雪錦:“正是。秋神醫與我們進屋裏說。聖上的身子見不得冷風。”

薛熠:“先前朕未曾來得及向秋神醫道謝。次次都麻煩了秋神醫,還望秋神醫多多包涵。若是神醫有求,朕知無不應。”

秋吉走在前面道:“草民什麽也不要,今日完全是看陸大人的面子。聖上自己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體,旁人說了又有何用。人若是作踐自己,老天來了也不管用。”

面對如此冒犯的言語,薛熠未曾生氣,只是靜靜跟在紅衣青年的身後。他踩著紅衣青年的影子,已經有許多年未曾穿過紅衣了……那艷麗的顏色,將青年的絕代風華身姿彰顯出來。

“聖上請坐便是。”秋吉做了個手勢,讓薛熠在屏風之後坐下來。

薛熠方坐下來,殿裏燃燒著安神香,秋吉的女兒負責按摩,秋吉則負責把脈。一片昏昏沈沈中,薛熠眼皮子逐漸變沈,最後瞧見的便是陸雪錦與秋吉在一起商談的情景。

“聖上的病情……如何才能治好?”

一刻鐘之後。秋吉瞧著人徹底睡過去了,靠在躺椅上的薛熠沈沈陷入昏睡,這才開口,“實不相瞞,陸大人,我在魏宮中已經為聖上瞧過一回。”

“他患有心結,日日勞心瑣碎,如今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按照這樣下去,最多再活一年。除非能夠令他那心結解開,此為人力可為,除此之外別無辦法。”

陸雪錦佇立在薛熠身側,瞧著薛熠的面容,聞言道:“聖上的心結恐怕無人能解,此為人力不可為之事。可還有別的法子……能挽回聖上的性命?我前來見秋神醫,原本便是為此事而來。”

“這……”秋吉嘆口氣,“我先為聖上將體內的寒毒逼出來,再開幾幅溫服的藥材,回去途中不可再讓聖上見寒。”

城外。

“砰!”地一聲,鐵劍碰撞在一起,慕容鉞略微使力,他打翻了士兵手中的劍,“噗呲”一聲長劍穿入士兵的身體,士兵的身體倒了下去。

地上倒了十餘名士兵的屍體,他擦了臉頰邊的血,馬上就會有追兵趕到。他拿了一把劍與令牌便離開了。

離都城外有一座草鰭山,慕容鉞沿著小道上山,此地地形有大大小小的土坡,還有許多被挖了一半的窯洞。因為下了雪,厚厚的雪層與發黑的煤炭混合在一起,腳印踩上去,便留下漆黑的印子,無比顯眼。

……應當算他倒黴?運氣似乎沒有好過。還沒有見到哥,反倒被追兵發現了。

他一邊往山上走,一邊捂住胳膊上的傷口。汨汨的鮮血往下流淌,溫熱的血在冰天雪地裏燙化了泥地上的冰層。這點傷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他瞧著腳底下的腳印,倒是這些煤炭留下的腳印,士兵很快就能發現他的行蹤。

這裏的窯洞是他小時候捉迷藏的地方,他尋了一處窯洞,將自己的外衫脫下,長劍放在一邊,簡單地為自己處理了傷口。

按照長佑哥的性子……長佑哥一定要自己處理這些事。要將他丟給舅舅,打算一走了之。

他決不允許。

不能放哥走。不能讓哥被帶走。不能讓哥一走了之。不能讓哥回魏宮。不能讓哥離開。不能讓哥丟下他。不能讓哥離開視線。不能讓哥承擔這些。

窯洞裏結了冰,他抓起一塊冰棱條,貼在自己傷口處。那流血的傷勢被極低的冰塊凍住,血立即便止住了。他這才用布條包紮,沾了長劍上的血在原地畫圖。從他現在所在的位置進城,城門被封鎖了,卻有十幾個可以混入的地方。

他在腦海裏預演哪個出口最安全,方放下劍,穿進來的風聲透出來了血腥的氣息。他立即起身,那馬蹄子上山的聲音一並落入耳邊,追兵已經追上來了。

方出窯洞,遠處的騎兵與士兵映入眼簾。黑壓壓的隊伍,前來了兩百人。他看見了人,那些士兵們自然也發現了他。

“是九皇子!他藏在這裏!快去抓住他!”

“上啊——我們兩百個人,還怕他不成!給我砍斷他的手,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慕容鉞聽見了士兵們的歡呼聲,那一群提著長戟的士兵翻起獠牙幹勁十足,他像是變成了狩獵場的獵物。因他年紀小,總是被敵人輕視,這應當也算是上天眷顧他的地方。他少時便在軍營裏長大,離都又是他的地盤,這群蠢貨還以為自己得了人數的便宜。

他不由得冷笑起來,眉眼略微張開,眼周的血跡暗沈發亮。冰天雪地之中,陰郁的氣息顯露出來,他的身影轉瞬消失在窯洞之中。

窯洞之內設有天梯,能夠爬到最上面的位置,雪已經下了三天,窯洞頂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慕容鉞通過天梯爬到了最上面,他用長劍插在窯洞中央吊頂的位置。在他們離都,發生過許多類似的案子,因為吊頂機關的位置最脆弱,留下薄薄一層用來摧毀窯洞,這樣解決了窯洞易壞的前提。若是燒出來的炭不好,只需輕輕地在機關處一壓,整座窯洞便會塌下去。人若是站在下面,此時若是窯洞倒塌,會被壓成一片肉泥。

他饒有興致地瞧著底下的士兵們為了追他悉數進入了窯洞。他數著窯洞裏能夠容納士兵的數量、計算著第一名士兵爬上來的速度,當第一名進來的士兵碰到天梯時,他隔著風聲聽見了內裏的對話。

“這裏有梯子!九皇子爬上去了,他一定在這上面。”

“這窯洞沒有別的出口,他還能飛了不成,一定在上面,快去宰了他!”

“你們幾個先上去——”

話音方落,士兵們在漆黑的窯洞之中,除了風聲與雪花飄落的聲音之外,聽見了“叮”的一聲。那聲音像是金屬碰撞在一起,又像是某種沈重之物驟然落下,呼呼的風沿著管道往裏灌入。

“……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叮——

叮——

叮——

時間禁止了一瞬間,長劍插入吊頂的一瞬間,“哐當!”一聲,整座窯頂驟然晃動起來。那詢問的士兵只瞧見了窯洞似乎變小了,變得伸手就能夠到頂部。“刺啦——”地一聲,他們的身體由於感知到某種危險的信號,忽然陷入了僵硬的狀態裏。那信號來自於古老的人類遭遇天災時留下的恐懼。

頂上巨大的吊頂驟然下墜,爬上天梯站在高處的士兵尚未反應過來,只察覺到自己的腦袋一痛,什麽東西飛出來了。底下的士兵們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看著同伴的腦袋被壓成碎片飛了出去。那大腦裏雪花花的紅色黏稠物飛濺而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了尖叫與恐懼的聲色。

外面的士兵們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只在一片靜默之中聽到了慘叫,眼前的窯洞上一秒完好如初,下一秒“哐當”巨大的倒塌聲傳來,整座窯洞隨之塌了。他們踏入窯洞的同伴們悉數被壓成了肉泥。

那上百具屍體壓在一起與磚塊混合、巨石底下被壓碎的腦袋與肢體,銀色的盔甲與血肉緊緊地混合在一起,在雪地之中形成一場血腥盛宴。

眼睛、鼻子、嘴巴、斷指、手掌、飛出的眼球,五臟六腑從肚子裏流出來,長劍與腦袋插在一起。血紅色、淺紅色、深紅色,細微的不可見的血的顏色,此時默契地相融,空氣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見那穹頂之上臨危不亂的少年腳踩在屍塊之上,在血色沖天的場景裏笑了起來。少年指尖修長墜血,將長劍貫穿地面,那暴戾陰郁的扇眼熠熠生輝,虎牙翻出,露出了狀似天真的笑容。

神情無比天真美好,卻似屍山血海裏倒騰出來的惡鬼,令人聞風喪膽。

“他……他這是殺了多少人?”

“回副將。我們先前已經死了二十個兄弟,方才進去了一百六十有餘。只剩下我們三十個人。他在一日之內殺了一百八十名將士。”

“快……快去稟報將軍!”

“是!”

那得了令的士兵方轉身,少年掌中的長劍飛躍而出,旋棱的劍光化成了一道劈天的長戟,他只看見了閃出的銀光。

“噗呲”一聲,鮮血噴湧而出,他這才後知後覺。

那劍插-進了自己的半邊脖子,他的動脈被砍斷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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