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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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原先的宰相府熱鬧恢弘,現在只剩下一具空殼,幾名老人守在這裏,門可羅雀。陸雪錦收拾了兩間房間出來,藤蘿紫煙就在他們隔壁。

他的屋子簡樸而不失雅致,先父清貧,他自幼耳濡目染,對待陳設無浮華奢靡喜好。屋子裏最多的便是陳列的書架,從入門處到寢臺圍繞著墻展開,既有他從小到大收集的書籍,又有一些他自己喜歡的物件。

“我……我可以進來嗎?”慕容鉞站在門口道,在原地一寸寸地打量他的房間。

陸雪錦:“自然,殿下請。”

“原先聽聞你考取功名,只是落入耳邊,沒有實感。見到這些書……實在是令人震撼的程度。”慕容鉞看著滿排的書架,問道,“我能看看嗎。”

“殿下隨意,”陸雪錦聞言道,怎麽進門倒變得生疏了。”

至於那些書,他只是瞧上一眼,便靜靜地收回目光。

“我年少時喜歡看書,如今越覺……越看越無用。”他說道。

慕容鉞眸中帶著淡淡疑惑,詢問道:“怎會如此……書自是讀的越多越好。”

“……”陸雪錦笑了一下,“這麽說也沒錯。只是過於癡迷書籍之中,便離真實的塵世越來越遠。書中道理萬千,皆是虛幻,最後仍然要歸於現實之中。”

他盯著那些書冊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麽,茶褐色眼底一片幽寂。他眼角掃著慕容鉞拿起書冊,每一頁都有他曾經寫過的哲思。

“我與我娘一樣,都不喜歡看書,”慕容鉞對他道,“娘親過去跟我說,若是某人真心實意喜歡做某件事,這份歡喜本身無比珍貴,遠勝於此物帶來的益處。不然……人生空空如也,只剩一片虛無。我認為她說的有些道理。”

他聞言稍稍停頓,聽出來了少年在寬慰他。這種感覺倒是十分新鮮,常常是他寬慰別人。

“麗妃娘娘通透,我遠不及她。”

“我娘從不想往後與過去,只看今日今朝。我不覺得娘親那般便是好……只是借娘親之言,若能減輕你的煩擾最好。”

“嗯,我知曉殿下的意思,”陸雪錦神情柔和了許多,“謝殿下。”

“不必客氣。”慕容鉞說道。

“說起來……你比我年長一些,我應當如何稱呼你。學他們叫你公子,總覺得有些奇怪,”慕容鉞與他對上目光之後又看向書冊,對他道,“……叫長佑哥。如何?”

長佑。

少年低低的尾音落在耳邊,如同一滴水珠落在湖面上,令他心中莫名產生某種奇異的感覺。若是形容起來,便是窗臺那只他註視著的貓兒走近他,向他伸出來爪子,在他心底不輕不重地撓了一把。

“隨殿下心意,”他回覆道,眉眼稍稍垂下,眼珠將少年整個包裹其中。

少年認真地看那些書冊,修長的指尖繃緊,聞言稍稍松一口氣。那雙銳利的眼眸不經意地轉向他,又問他,“長佑哥,我們今日睡一張床嗎?”

他點點頭,“今日匆匆回府,只讓人收拾了兩間屋子。”

慕容鉞:“除了我娘和舅舅……我未曾和別人同睡過。”

陸雪錦在軍營裏待過一段時間,對待此事並不在意。何況他的床空間十分寬裕,再睡兩個慕容鉞也沒有什麽問題。他倒是看出來了慕容鉞有幾分拘謹,晚上睡覺時與他隔得很遠,少年背對著他與他保持距離。

他只覺好笑,少年背影團成一團,變成了年畫娃娃守在他深身邊。

閉上眼之後,他很快睡過去。不知是不是今日回府的緣故,還是母親忌日將近。他夢到了許久以前的事情。

夢裏也是在他房間裏,一模一樣的窗子。他在窗邊看書,忽然下了一場雨,暴雨驚擾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擡頭見梨花紛紛落一地。遠遠地,父親沒有撐傘,只是隔窗與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親。”他喚了一聲。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過來,帶了半邊的泥水。

“爹出門了?”他問道。

“才從聖上那裏回來…… 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親對他道,“近日在看什麽書?”

“上回買回來的,”他說道,眼見著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了,他放下了書,“我去給兄長送傘。”

記憶中父親的臉已經模糊,黑沈沈的一團,透著股頹淡的死氣,在屋檐下如同一張單薄的紙人。

“長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聲。

他扭頭,對方在原地站著。什麽也沒說,只是淋得濕漉漉的瞧著他,衣側的雨水沾濕了側邊書架。

父親去世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他未曾夢見過,今日突然夢見,他胸口驟然一窒。夢裏父親看著他的面容令他莫名揪心,記憶中的暴雨濕漉漉地朝著他蔓延,將他整個人澆濕,那股寒冷之意似要侵入他骨髓。

……父親可是有話要跟他說。

他整日忙於書寫文章,未曾註意過父親懷有心事。

筆下所思所想,既救不了父親性命,也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

他察覺到自己整個人被夢中的那場雨澆濕,徹骨的寒意籠罩著他,令他骨髓深處長出銹跡斑斑的紋路。這夢令他身心越來越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長佑……長佑……”

他看著夢裏的自己走出大門,拿了一把赤傘前去尋人。他推開了軍營的門,薛熠在那裏等著他。

“長佑哥——”

他驟然睜開雙眼,冷汗浸透全身,眼前湊過來一張少年面容。

慕容鉞眼中倒映著他,神情陰郁莫測,見他醒來那份郁色才消了去。他額頭傳來溫度,少年掌心落在上面,低沈的嗓音傳來,“哥,你做噩夢了。”

“可是夢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他慢慢地反應過來,看向窗外,夜色之間一片陰雲,要下雨了。

“沒事……嚇到你了嗎?想來是近來思慮過重,才會做起噩夢。”

“殿下是被我吵醒了?”他問道。

“未曾,我方才沒有睡著,見你面色蒼白,擔心你被噩夢所擾,”慕容鉞說著,對他道,“不知你做的什麽噩夢……有我在身旁守著,哥不必害怕。”

他的掌心驟然傳來溫度,昏暗不清的黑暗中,少年側目望他,漆黑銳利的眉眼籠罩著他,唇畔往上揚起。

“……哥繼續睡便是。”

少年掌心滾燙而灼熱,驅散了一部分寒意,他靜靜地瞧著,不知是不是少年的話語起了作用,令他心安些許。他想說什麽,因了困意沒能說出口。只知道自己臨睡前未曾松開人。

夢裏的那場雨離他越來越遠,連帶著父親的面容一並消失。

睡前他察覺到自己指尖傳來觸感,灼熱的指腹擦過他指尖縫隙,從手掌到手腕的每一處,都被摩擦著蹭過去,像是要留下熱意一般,令他蜷縮指骨,如同手掌每一處都被侵-占了。

第二日。

清早,陸雪錦醒了過來,他床側已經沒了人。

他回憶起來前一天夜裏發生的事,睡前寬慰他的少年消失不見了。他下意識地前去尋人,出門見到了藤蘿正費勁地提著水桶。

“九殿下呢?”他問道,見藤蘿滿臉的不高興,又關心藤蘿,“怎麽了這是?”

藤蘿憋了半天,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大清早被叫醒,殿下只會使喚她。她見到自家公子,立刻告狀道:“殿下去了小屋,大清早起來要洗澡,吵著要奴婢給他備水。”

“昨天剛洗過的,臨走前奴婢給他燒的水,現在又要洗澡。先前在宮中未曾見殿下這麽愛幹凈。”藤蘿氣呼呼地擡著水。

“這般……”陸雪錦不知少年習慣,他見藤蘿不樂意擡,便接過了水桶,“我來便是,你再去睡會。”

“公子……”藤蘿說著,她不好意思道,“奴婢來便是了。”

陸雪錦:“無妨,你去休息便是。”

他擡著水去了小屋,剛走到門外,裏面傳來熟悉的少年音色。

“放外面就行,不準進來。”

陸雪錦原本就要進來看人,擔心少年受了涼。話音落下時,他已經推開了門。

“殿下?”

房間裏少年衣服剛脫下來,墨發散開,俊冷面容稍側,正隨意地靠在水池邊。長袍掛在一側,近成男的身體展露無遺,其上未著寸縷。

陸雪錦視線在某處停頓,想起九殿下如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清早如此,並非不能理解。

他隔著空氣與少年對視,不過三秒,少年全身紅了個透。

前一日少年在他做噩夢時陪在身側,他枕側依稀殘餘少年的體溫。

”……水放在這裏了。“他說道,靜靜地把水桶留下,裝作不甚在意地出去。

走出門,腦海裏的畫面經久不散,紫煙湊過來跟他說話,他才回過神。

紫煙問道:“公子,現在去祠堂?”

他應聲,在外面等了片刻才等到少年出來。少年耳朵仍然紅著,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衣衫便出來了。

與他對視,慕容鉞立刻看向別處,眉眼閃爍不定,他們二人之間彌漫著無聲的尷尬氣氛。

他不由得嘆口氣,讓紫煙拿了一件衣裳過來。銀色的氅衣鶴紋流轉,他喜展翅高飛的鳥類,聖潔而自由。

“殿下,莫要著涼了。”他將氅衣披在慕容鉞身上。

他眸底倒映著少年神色,不知如何緩解氣氛,思襯半天,對少年道:“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方才的事我已經忘了。”

“你我同為男子,不必介懷。”

“……”慕容鉞側眸看他,“哥,你還見過別人的?”

這問題把他問住了,在軍營裏大家都是一起洗澡,沒人會在意這些事。他聞言回覆道:“偶然見過一些。”

他說完,少年莫名不高興了。那雙眼中怒意一閃而過,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他瞧著少年這般模樣,心中不由得嘆氣。

“殿下,可要與我一起去祠堂?”

慕容鉞聞言朝他看過來,他開口道:“若是不想去,殿下在此地等我便是。”

“……我要去。”慕容鉞對他道,“我跟哥一起。”

少年經過他時碰到他指尖,肌膚相觸,他指骨莫名一縮。他想起前一日睡夢之中的觸感,掌心莫名浮現出一層粘膩,被裹出汗似的發顫。興許是那溫度過於灼熱,他碰到時下意識地避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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