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第四章

關燈
第4章  第四章

“今天是出殯的日子?”陸雪錦問道。

整座李府掛了孝布,純白之色從天垂落,行人之間低聲言語,伴隨著婦人的哭音。

“正是今日,公子可要進去看看。”紫煙在一旁問道。他們二人隱在人群之中。

陸雪錦盯著不遠處李氏夫人通紅的眼角,他穿了一身素凈的衣裳,白色長袍與孝布別無二致。

“今日還是早些回去。”陸雪錦停留了好一會,看向身後的方向,街道上行人忙碌,隱隱有黑影轉瞬而逝。

“若是進去了,難免再給李府招惹麻煩。”

紫煙也隨著往身後看去,她註意到人群之中的暗衛,對陸雪錦道,“已經跟了有一會了,在茶樓裏。”

“讓他們跟著便是……薛熠近日見了些什麽人。”陸雪錦問道。

紫煙:“聖上近日在找崔大人的下落。除了命人去找崔大人,還分別見了司命會與禮縉會的人,興許是在算合適的日子。”

“……”在算什麽日子,陸雪錦沈默片刻,不願再提此事。

他與紫煙路過賣雲燈的鋪子,瞧見了梅花圖案的雲燈。他屋裏的梅花,不過幾日便雕零了。

紫煙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他們兩人都沒有提起。

一路回宮,他們途徑知章殿,紫煙才開了口,“聖上讓九殿下去了太傅那裏,近日似乎在隨著朝臣之子念書。”

末了,紫煙又補了一句,“還是以皇子的身份。”

陸雪錦瞧著不遠處的宮殿,上書知章殿三字,字跡淩厲連貫,氣勢逼人。

這是先帝在時,他得了頭賞提的字。薛熠登基之後換了許多宮殿的陳設,這處還留著。

“皇子?”陸雪錦念著這兩個字,他不由得嘆口氣。興許是他想的那般,不知換了什麽新的法子折辱小孩。

想起慕容鉞,他便想到了對方跪在雪地裏的身影,抱著梅花時手足無措的模樣。他莫名聯想到年畫上怒目圓睜的娃娃,凈是些招人憐愛的景象。

“公子可要進去瞧瞧。學生們可是上書了幾回讓公子前去授課。”紫煙問他道。

陸雪錦腳步微頓,他不過是停留了片刻,眉眼不由得轉向身側少女。

“紫煙,這裏面的如今都是新貴之子,你說他在學堂裏會如何。”

紫煙:“九皇子聰慧謙讓,定然會得到太傅賞識。”

他們話音方落,遠遠地便瞅見了人。知章殿為親政學府,進此殿門需要聖上親授。換而言之,如今在裏面的,多為新帝親臣。

李太傅前幾日去了,知章殿現任的是趙太傅。

知章殿外生長的柳樹已有百年,冬日裏垂柳枯燥,只有幾縷綠葉探出枝頭,翠生生的嬌艷欲滴。

殿內紅色官袍的太傅正在講課,燃燒的沈香伴隨著書冊之韻。尚未出正月,慕容鉞人在殿外,站在小窗前,上面倒是放了一柄小冊子。

少年身影筆直,背景若抽枝的楓柏,遠遠看去眉眼認真,耳朵和臉頰都被凍得通紅,執冊子的手掌仍裹著紗布。

陸雪錦和紫煙在柳樹之後,屋檐正好遮住了他們二人的身影。眼見著到了休息的時間,三三兩兩的人影從殿中出來。

出門時路過慕容鉞,人人避之不及。趙太傅從正門出來,同身側學生講話,仿若殿外的少年是空氣。

“餵,你們知道喪家之犬的犬字怎麽寫嗎?”隨著一聲嗤笑,殿門前多了幾道人影。

“我知道怎麽寫,首先吶,需父親兄長掛城前,其次啊,再放一把大火燒了自家屋檐,再然後,俯低做小,朝著主人彎腰搖尾巴。叫兩聲‘父親大人’。”

幾名少年悉數笑起來,譏諷之笑穿堂而過,為首的少年擦著慕容鉞過去,重重地撞在慕容鉞肩膀,令慕容鉞手中的書冊掉落在地。

“……”陸雪錦親眼目睹此場景,他問道,“為首的少年是誰。”

紫煙:“回公子,是禮縉部劉大人的外甥劉明德。劉大人對於封後之事極力讚成,如今正得聖上賞識。”

“……薛熠如此隨性,想來你我若是在朝中當值,亦能得勢。”陸雪錦說道。

紫煙在一旁沒有回應,眼見著遠處少年俯身撿拾書冊,隨即被劉明德踩中指骨。她瞧著自家公子的神色,不知公子能旁觀至何時。

“太傅不允你進殿上課,本公子可以。只要你從我胯-下鉆過去,再叫兩聲劉少爺聽聽。我便考慮一下,如何?”

知章殿外。劉明德身旁圍了一群少年少女,最年長的約摸二十,最小的不過十四。他們在宮中少年知事,早已學會何時看戲何時捧場。對待面前如今落勢的前朝皇子,無人放在眼裏。

“……”慕容鉞擡了擡眼皮,眼底壓著一片郁色。

處理這等蠢貨……若是被薛熠知曉了,必然會招惹麻煩。

“劉少爺……是哪位劉少爺?”

他正思索間,倏然一道悅耳的聲音傳來,空氣中突然一片安靜,他察覺到某種不可言說的變化。

垂柳之下,青年長身而立,背後的綠柳宮墻為襯,那張面容明俊雪凈,氣質沈靜如翡,清冷的月色一般灑落,令人自慚形穢。

……何種變化。

慕容鉞尚未反應過來,原本為難他的少年整個人被擊中一般,轉眼間後退了數步。

“您……您怎麽會在這裏……陸大人……我……我……”名喚劉明德的少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在原地變得手足無措,反應過來之後立刻俯身為他撿起書冊。

“陸大人……我方才只是同他開玩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對方撿了書冊遞給他。

慕容鉞在原地未動,身後的一群少男少女紛紛變得拘謹起來。原本冷漠的神色消失不見,個個如坐針氈,變得緊張起來。

何種變化。使卑劣者以羞愧難當。

劉明德:“原本我們寫了好幾封信,聖上未曾理會……還以為您不會過來。”

一眾少年少女看著陸雪錦,面上羞澀而好奇。狀元郎的名字已被寫入史冊,他寫的文章日日都有人反覆念誦,他們許多人進入知章殿,便是為了能夠見陸雪錦一面。

陸雪錦:“小少爺言過了……我未在朝中當值,不必喚我大人。我恰巧路過此地,見有人於殿外聽講。不知他犯了什麽錯……為何受了趙太傅的罰。”

“若不是不可原諒之錯,我倒是想為他求求情。學海苦作舟,微弱之錯,不至於將他拒於知識殿堂之外。諸位覺得呢?”陸雪錦詢問道。

“他……他什麽錯都沒有犯。若說他犯了什麽錯,興許是茍且偷生之錯。陸大人想必知道他是誰,太傅文人氣節,見不得沒有骨氣的鼠輩,自然也不願意收他為學生。您方才也看見了! 他面對羞辱毫不改色……若不是您過來,興許他當真會鉆我……會鉆我□□。”劉明德對於那兩個字羞於啟齒,不知為何,總覺得在青年面前講出來汙穢之言是一種褻瀆。

“您不必為他求情才是……我看他對學海也沒有什麽興趣。太傅雖拒他於門外,他卻作勢不理不應。若他前去向太傅求情,太傅又怎會拒他於門外!”劉明德揚聲道。

“……”慕容鉞旁聽著,在心裏冷笑了一聲,於他之前兩幅面孔,實在是令人作嘔。他受人欺辱時尚未動怒,但見面前這人朝著青年撒嬌賣乖,令他心中莫名起了無名之火。

那團火焰方出來,又被青年接下來的話音按了下去。

“這般,且不論太傅舉止。他可對諸位做了什麽惹諸位不快?”陸雪錦問道。

陸雪錦:“僅憑傳聞,所言罪證,皆為不實之證。若諸位只聽爾爾之言,會踏入一條渾濁的河流,難以在其中找出真相。君子不以自高而欺弱勢之地,諸位求見我,我今日便來到了這裏。想來是我與諸位有緣……所謂不情之請,便是請諸位今日不再為難他,如何?”

“我們未曾為難他。”劉明德止住了話音。

慕容鉞仍然保持著單膝落地的姿勢,青年站在他身前,單薄修長的身影擋住了前人的視線。

他盯著青年的背影,從發絲到側臉,到對方雪白的頸邊皮膚。眼前這人……不論旁人如何詆毀他,對方仍然相信他,認為他並非茍且偷生之輩。

青年朝他伸出手,他手掌仍然留著前些日子對方為他包裹的紗布,他不知為何一直沒拆。

“跟我來。”陸雪錦對他道。

他隨之起身,陸雪錦對他們說了些什麽,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掌看。掌心觸及的溫度猶如火爐,驀地在他心底燙了一下。那本書冊在他掌中,他陰郁的想法退去,心底轉而蔓延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您……您為何會在這裏。”他問出來,眉眼閃爍不定。

“當真是路過,”陸雪錦說,“正好瞧見你在殿外。趙太傅講課如何?你在殿外可聽得進去課?”

慕容鉞盯著青年的手掌看,心不在焉地回答:“尚能聽懂。”

娘親與長姐死後……他已經許久未曾感受到溫暖。在這權勢跌宕令人窒息的皇宮之中,在青年身邊莫名讓他得以喘息。青年身上的氣息落在他身側,那些原本因為不公的怒意全部散了去,轉變成了留戀溫暖的貪念。

“……這般,在殿外到底不是長久之事,”陸雪錦說道,他牽著小孩,小孩的手冷冰冰的,前些日子膝蓋的傷還沒有好,如今又受凍了,不知傷勢如何。

他講出來,身後的少年半天沒反應。他側目去看,不知慕容鉞在想些什麽,今日之事可能會留下陰影。不過十七歲的少年,不受師長待見,又遭同窗欺辱,他想到這裏,不知如何安慰人才好。

陸雪錦靜靜想了半天,他若有所思道:“他人之言不必放在心上。我並不認為像他們說的那般。在我看來,殿下已十分了不起。”

這般會不會說的有點重了?陸雪錦思索著,身後人腳步停下來,下一秒他不由得頓住。

慕容鉞抱住了他。

他察覺到少年的鼻尖蹭在他脖頸處,一道冷香驟然侵入,自他年少起,從未跟人距離如此之近,對方的氣息落在他耳側。他整個人在原地站著,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這小孩興許是因為感激他……才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九殿下。”陸雪錦側頭喚了一聲人。

少年悶在他身上不講話,他喊了一聲沒反應,只抱著他不願意撒開。他這是帶了塊年糕回來。他不由得輕輕出聲。

“……殿下,這是在向我撒嬌嗎。”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