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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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堅定:“心理上,我相信你。你過去能從那個巷子裏走出來,成為落落大方的天之驕子,現在就能從這場人為的報覆裏脫身。皮膚饑渴癥和那個巷子、你的出身一樣,都是命運帶來的挑戰,是在成長過程中必須克服的困難,你能克服的,就像你能考上北大一樣。

“至於學術上,你完全不用擔心。我會動用我所有的關系網,無論是謝家的,還是我自己的,為你鋪路。論文發表、國際交流、項目合作……只要是能提升你學術地位和獨立性的機會,我都會不遺餘力去爭取。我要讓所有人看到,岑可的價值,不僅僅在於他是‘謝予衡的戀人’,更在於他本身就是一顆璀璨的、不可忽視的學術明星。當你足夠強大,強大到光芒足以掩蓋那些所謂的‘缺陷’和‘風險’時,很多阻力,自然會變小。

“這些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協議達成後,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鍵,又帶著某種滯澀的重量。

謝予衡開始頻繁出入老宅與各種會面場所,神色日漸冷峻,歸家時常常帶著一身淡淡的煙味和更深沈的疲憊。

他不再對岑可訴說談判的艱難細節,只偶爾在深夜相擁時,將臉埋在他頸窩,長長地、無聲地嘆一口氣。岑可便安靜地回抱他,手指穿過他微濕的發,什麽也不問。

謝父有些惱火他總是在那個公寓裏過夜,卻又不好插手,反正兒子快要去美國了。

岑可這邊的“戰場”,也悄然拉開了序幕。

醫療團隊很快組建起來,效率高得驚人,帶著謝家一貫的、不容置疑的風格。

領頭的是位姓沈的女醫生,五十歲上下,氣質溫婉沈靜,眼神卻極其清明敏銳,沒有半分憐憫或好奇,只有專業性的平和與觀察。第一次見面安排在一處僻靜的高級私立診所,環境清雅,私密性極好。

沈醫生沒有一上來就談“病”或“癥狀”

她先是像朋友般與岑可聊了聊數學,聊了聊燕園,甚至聊了聊他最近在看的某篇略顯冷門的代數幾何論文。

岑可起初緊繃,但對方顯然做足了功課,提出的問題都在點上,不帶任何賣弄,反而勾起了他些許討論的興趣。氣氛慢慢松弛下來。

“岑可,”沈醫生適時將話題輕輕一轉,語氣依舊平和,“我了解你的情況。我們今天,甚至接下來很多次見面,可能都不會去‘定義’它。我們只做一件事:一起看看,當那些讓你不舒服的感覺來臨時,我們能不能找到一些新的方式,和它相處。”

她沒有用“治療”、“克服”這樣的詞,而是“相處”。這個詞微妙地安撫了岑可內心那根因“缺陷”而高度警惕的弦。

他開始每周兩次,定時去見沈醫生。

過程並不輕松,有時需要回溯一些早已封存的記憶碎片,有時需要面對發作時那些令他羞恥的生理感受記錄,有時僅僅是在安靜的房間裏,學習最基礎的、區分情緒與身體反應的冥想練習。

他學得很快,理解力超強,常常能舉一反三,但沈醫生總能敏銳地指出他思維中那種“解決問題”式的急躁,和隱藏在理智分析下的、深層的自我苛責。

“感受沒有對錯,它只是存在。”沈醫生常常這樣說,“我們先練習承認它的存在,不帶評判。”

這個過程孤獨而緩慢,像在幽暗的隧道裏獨自摸索。

謝予衡的越洋電話固定每晚響起,他的聲音通過電波傳來,帶著時差造成的輕微沙啞,總是先問:“今天怎麽樣?”岑可有時會說一些進展,有時只是簡短地說“還好”。

謝予衡便不再追問,轉而說些研究院裏枯燥的課程、難纏的教授、或是窗外陌生的風景。他們默契地避開沈重的話題,只靠這些日常的碎片,維系著那份相隔萬裏的親密。

這時,林薇的存在就顯得格外重要。她遵循著和謝予衡的約定,但方式很巧妙。她不會每天問候,也不會刻意約談心的局。她只是像以前一樣,時不時出現在岑可的生活裏。

一次,岑可結束一次格外耗神但有所突破的治療 session,從診所出來時,天色陰沈,飄著冰冷的細雨。他沒帶傘,站在廊下有些躊躇。手機震了,是林薇:“擡頭,九點鐘方向。”

岑可擡頭,看到街對面咖啡館的落地窗後,林薇正朝他揮手,面前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他穿過細雨跑過去。

“算準了你這個時間出來,準點。”林薇把一杯熱美式推給他,“今天臉色比上周好點。”

岑可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漸漸回暖。窗外雨絲斜織,行人匆匆。咖啡館裏暖意融融,飄著咖啡香和低低的背景音樂。

“沈醫生今天說,”岑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說給窗外的雨聽,“我太習慣於用‘解決問題’的思維去對待情緒和身體反應,就像解數學題。但有些東西,解不開,只能……容納。”

林薇攪拌著咖啡,沒有看他,只是“嗯”了一聲。

“她還說,”岑可頓了頓,“創傷留下的印記,有時候不是要徹底抹掉,而是學會辨認它,知道它什麽時候會響警報,然後……選擇是否聽從。”

“我也學到了。”林薇點點頭。

她總是這樣,在他願意流露一點內心時,認真傾聽,又不讓他感到被過度關註。

日子一天天過去。岑可書桌一角,漸漸多了一個素色的藥盒,裏面是沈醫生根據評估後開具的、極低劑量的輔助藥物,用來在特定時期平穩過於劇烈的焦慮和生理喚醒。

每次服用那片小小的白色藥片時,岑可都會有一瞬間的怔忡,但他會想起沈醫生的話:“工具沒有好壞,在於使用它的人。它是為了給你爭取更多空間,去練習新的‘相處’方式,而不是取代你的努力。”

他按時服藥,認真完成沈醫生布置的那些看似簡單的“作業”:記錄每天情緒波動曲線,練習腹式呼吸,在感到緊張時嘗試將註意力集中在腳底與地面的接觸感上……瑣碎,重覆,沒有立竿見影的奇跡。但潛移默化中,某些東西在發生變化。

他開始能更早地察覺到自己情緒和身體信號的細微起伏,而不是等到它們如海嘯般淹沒理智。

一次,在圖書館查閱資料時,旁邊同學無意中碰到了他的手肘,那瞬間熟悉的麻癢感和心慌襲來,但幾乎同時,他腦海中清晰響起了沈醫生平穩的聲音:“標記它,呼吸,然後選擇。”

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瞬間僵硬或逃離,而是停頓了一下,緩緩吸了口氣,然後繼續將視線投向手中的文獻。雖然手臂依舊發麻,但那股要把人拽入深淵的失控感,沒有出現。

學術上,他重新紮進了研究。謝予衡離開前鋪下的路開始顯現作用,幾位之前難以接觸的學者通過江宇或謝家其他渠道,對他的研究方向表達了興趣,甚至有合作意向發來。他謹慎地篩選,將更多精力投入那個他真正熱愛的、看似“無用”的純理論方向。演算紙一沓沓堆積,深夜的臺燈常亮。數學的世界依舊嚴謹、優美,給他提供了一個可以暫時忘卻現實紛擾的絕對領域。

林薇依舊不時出現,有時帶來食物,有時只是安靜地陪他在圖書館坐一下午,各自看書。章也偶爾也來,插科打諢,講講謝母那邊“戰場”的趣聞——比如謝母如何一邊嫌棄他帶的點心太廉價,一邊又忍不住多吃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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