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老家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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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小餛飩後, 趙赟庭用紙巾擦拭唇角。
江漁問他：“好吃嗎？”
趙赟庭點頭，這次是發自內心的。
雖然是不知名的小店，味道卻是回味悠長, 讓向來食欲不振的他一反常態, 將這碗餛飩吃完了。
當然, 也有幾分想討她歡心的意思。
她那樣滿眼希冀地跟他分享小時候的吃食，他若是作出興致缺缺的模樣, 她肯定很失望。
不掃興, 這是成年人應有的修養。
不過他也就在她這兒這樣註意, 要換了旁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才不管呢。
江漁果然很開心，雖然沒說什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兩人付了錢離開餛飩店, 她主動挽住了他的手臂，問他是不是要逛一逛。
趙赟庭說：“可以啊, 看看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窮鄉僻壤啦, 趙公子可能瞧不上。”
“膚淺了不是？”趙赟庭牽了她的手, “這兒環境挺好的，空氣也不錯, 比我以前去的山溝溝強多了。”
“真的？”聽到他的誇讚, 江漁有種強烈的被認可的感覺, 眼睛明亮。
趙赟庭點頭：“有時間我們可以一道來這兒住一段時間, 房子你選。”
“好啊。”
她帶他進入一個小弄堂, 腳下是生著苔蘚的青石板路, 兩邊是白色的院墻，清一色的白色二層樓小屋子，不知道已經經過了多少歲月。
這一帶都有些昏暗, 只有路口亮著一盞煤油燈。
江漁下意識加快了步子，人往他身上靠。
她一緊張人就會不斷往同伴身上靠，這麽多年了，這個習慣一直沒改。
都快被她擠到角落裏了，趙赟庭才無奈地開口：“江小魚，你能別擠我了嗎？”
江漁楞了一下才紅著臉回過神，後退了一步。
趙赟庭都笑了，清淺的笑聲低低地回蕩在她耳邊。
她臉上的紅暈進一步蔓延。
這個老毛病，這麽多年一直沒改。
他以前也笑話過她膽子小，她沒法兒反駁，只能獨自生著悶氣。
每次這樣，他又會回過頭來求和。
他總是喜歡逗她，可又怕她真的生氣，不管過去多久，這一點始終沒有改變過。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院落，用高高的院墻圈著，門口還栽著兩棵不知名的古樹，樹枝參天，黑暗裏不知延伸到什麽地方。
四周黑魆魆的，還真有點可怖。
趙赟庭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照了照，發現頭頂的牌匾上刻著某某小學的字樣。
“這是我小時候念書的地方。”江漁說，眼中露出追憶的神色。
趙赟庭道：“進去看看？”
江漁點了下頭。
他擡頭往裏推，年久失修的木門發出沈悶的聲響。
江漁下意識又往他身後靠了靠，小手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趙赟庭回頭遞了個安撫的眼神給她，又禁不住一笑：“這不是你小時候念書的地方嗎？這麽害怕？”
“很多年沒來了啊。而且這裏幾年前就關了，現在這一片都荒廢著，我能不害怕嗎？連盞燈都沒有。”說著，她的呼吸都變緩慢了。
趙赟庭輕笑：“別怕，我保護你。”
她點一下頭，牢牢跟在他身後。
江漁說的果然不錯，這裏已經荒廢了，院中的雜草都有半人那麽高，遠遠望去烏壓壓的一片，不知道藏著什麽，讓人望而卻步。
不遠處的三幢教學樓呈品字形，只能借著月光依稀辨別。
“要過去嗎？”趙赟庭問她。
江漁心有惴惴：“……這麽黑，怎麽過去啊？”
萬一草裏有什麽呢？
“我背你過去。”似乎猜出她的想法，趙赟庭道。
江漁躑躅了很久，雙手攀在他肩頭：“那你小心一點哦——”
趙赟庭到底還是將她背到對面，他似乎並不怕這黑漆漆的草叢。
江漁卻覺得後怕，下地後，直往樓內縮了好幾步，好似黑暗裏有好幾只無形的手在拉扯她。
她拍了拍胸口，輕輕舒出一口氣。
已經破敗耷拉的窗口搖搖欲墜地垂懸著，不斷有風聲傳來。
江漁抓緊趙赟庭的衣袖：“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不想帶我看你上學的地方了？”他笑。
江漁整個人都縮入了他懷裏，磕磕絆絆的：“……那你抱我。”
她是真的怕啊。
人的恐懼往往來源於未知，若是讓她一個來這兒，給她幾千萬她都不幹。
趙赟庭笑了笑，將她打橫抱起。
她立刻摟住他的脖頸，更往他懷裏縮了縮。
他單手抱著她，用自帶的手電筒照明，就這麽抱著她一步步上了樓梯。
他不見絲毫吃力，她卻在顛簸中更加擔驚受怕，雙手死死纏著他。
“你摟這麽緊，不怕把我勒斷氣啊？”趙赟庭失笑。
“呸呸呸，能別說這種話嗎？也太不吉利了！你這人怎麽一點兒忌諱都沒有！”
趙赟庭悶笑。
她生氣的時候真的很可愛，沒什麽威懾力，倒像是在跟他調情。
到了二樓，趙赟庭將她放下地，江漁還是死死挨著他，目光不時朝樓梯口望去。
“實在害怕就回去吧。”
江漁卻緊緊抓著他，過一會兒，還是拉著他往裏走。
那是走廊最盡頭的教室，荒廢太久，桌面上和地板上都積了厚厚的灰塵。
江漁用手電筒往裏照了照，目光定格在第四排靠裏的座位上，跟他說：“這是我以前坐的位置。那個時候，我成績不是很好，就坐在靠裏面的位置，我那個同桌也討厭得很，一個人占三分之二的座椅，我只有一點點位置。”
“你不告訴老師？”
“告訴也沒什麽用。”她咬了下唇，“他根本不管。我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個同桌是個局長的兒子，本來就是靠關系進來的，老師都上趕著巴結著，又怎麽會為我出頭？那會兒，我家條件也不是很好，班主任更不喜歡我了……”
趙赟庭沒有開口。
他比她更了解社會上的一些潛規則，看似偉光正的一些職業，其實也有不少蛀蟲。
她那樣的一個小女孩，又能做什麽呢？
“你就一直被他欺負嗎？”
江漁點了下頭，繼而又揚起笑臉：“可能是老天有眼吧，後來他退學了，聽說是家裏被查了，他爸進去了，他和他媽去了國外。”
趙赟庭點了點頭，沒有細問。
這種不堪回首的過去，她應該不太想說。
-
江漁的事業還算順利，雖然沒有一飛沖天，也算穩打穩紮。
六月裏的某一天，王瑄邀她一道去三亞玩，江漁猶豫了很久，征詢了趙赟庭的意見。
“去吧。”他說，“她總不會賣了你的。”
“還說笑？”
隨著時間推移，她和王瑄的關系倒是逐漸緩和。
江漁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其實她見趙赟庭他爸時，壓力更大。
雖然她私底下也沒跟趙良驥單獨相處過。
印象裏，那日她剛剛下班，和陳玲在樓道前道別，趙赟庭忽然給她來了電話，說他跟他爸要路過這兒，讓她下來打個招呼。
江漁一點兒反應沒有，一輛不起眼的車已經停靠在了大門口。
江漁眼睜睜看著車上下來幾個氣度不凡的老者。
趙赟庭在一旁，給他們介紹：“這是我妻子，江漁。關於我跟她的故事，幾位叔伯應該也知道了，我就不一一介紹了。”
幾人不約而同善意地笑起來。
最緊張的莫過於江漁，忽然一下子見到那麽多平日只能在新聞聯播上看見的大人物，她一顆心跳得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了。
目光不確定地看向他，但還是大方地跟幾人打了招呼，喊了聲“領導好”。
笑聲更大了。
江漁懊惱極了，覺得自己給他丟了臉。
好在趙良驥笑著問了她一句工作上的事兒，將這事兒揭過了。
幾人走後，江漁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這應不僅僅是打聲招呼那麽簡單。這些都是什麽人啊？
算是變相地在告訴所有人，趙家承認她的身份。
和王瑄的這趟三亞之旅，江漁不是沒有緊張的。
但待的久了，倒也逐漸坦然，頗有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感覺。
其實王瑄這個人也很好哄，雖然總是鼻子不對鼻子眼睛不對眼睛的，但只好順毛捋，半點兒問題沒有。
而且她喜歡獨處，沒跟她和沈綰一個房間，這才是讓江漁大松口氣的地方。
吃完晚飯，趙赟庭打了電話來。
電話剛剛接通，沈綰就在另一張床上起哄：“呦呦呦，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這才多久，電話就打來了？”
江漁沒好氣：“你就貧吧，我讓你四哥停了你的零用錢。”
她立刻鬼哭狼嚎，說自己錯了，就差過來抱她的大腿了。
江漁說：“那你現在馬上出去。”
沈綰就乖乖出了門，不敢打擾他們說話了。
臨走前，她還遞了個幽怨的眼神給她，江漁全當做無視。
“有沒有想我？”屋子裏安靜下來後，趙赟庭笑道。
她原本緊繃的神經沒有任何松懈，下意識看向門口。
門緊緊閉著，沈綰沒有回來。
江漁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想。”
“我也想。”
平日很難這麽大張旗鼓說出來的話，在分別兩天後卻那麽容易就說了出來。
不止他詫異，江漁也挺詫異的。
也許，這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通電話打了很久很久，直到後半夜才掛斷。
江漁捂著手機躲在被窩裏，一顆心久久不能平靜。
這趟三亞之旅，他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她，平日不太多話的人，她都有些嫌煩了。
後來不得已，提早結束了行程，甚至半道改了航班回來。
落地北京那天，趙赟庭在機場等她。
因為航空管制，她晚了快半個小時才到。
走出通道口，江漁拖著行李著急地東張西望，不確定他是不是已經走了。
忽然，像是有所感應似的，她朝東邊的某個地方望去。
趙赟庭穿著白色的衛衣衛褲，很閑適地站在那邊，似乎已經等了很久了。
那一刻，她的眼眶忽然濕潤，朝他飛奔而去，幾乎是一瞬間就撲入了他的懷裏。
趙赟庭同一時間緊緊地抱住了她，過了會兒，江漁在他懷裏掙紮：“……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趙赟庭才失笑著松開了她。
路上聊了她在三亞的一些事情，江漁忍不住對他大倒苦水，訴說旅途的辛苦。
有一些甚至聽著有些無病呻吟，趙赟庭還是含笑接納。
聊著聊著又說起孫寧的病情，趙赟庭說她現在好了很多，已經可以長久下地了，問她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嗎？”江漁的手微微顫抖。
之前她就想去看她的，可趙赟庭一直不允許。
那會兒他們的關系又那麽僵，她也不好要求這要求那，也怕自取屈辱。
其實，她心裏面是很牽掛這個妹妹的。
趙赟庭欣然應允：“當然。不過，我最近有些忙，可能不能陪你一道去……”
“沒事，我自己去好了，你忙你的！”
她答應地爽快，趙赟庭都多看了她好幾眼。
江漁訕訕的，收回了目光。
總感覺被他看穿了似的。
她這人脾氣也古怪，分別久了想念，天天待在一起又嫌煩，很需要自由的空間。
路上趙赟庭都沒跟她說什麽，她還以為他生氣了，好幾次回頭去看他。
他低眉斂目在打字，天色昏暗，筆記本上淡淡的白光映照在他臉上，白茫茫的，沒什麽表情。
江漁想說點兒什麽，又怕打擾到他的正事，以至於非常猶豫。
半晌，就聽得“砰”一聲，筆記本電腦被他給合上了。
他無甚表情地看著她，看得江漁都頭皮發麻了。
“你真沒什麽跟我說的？”趙赟庭開口。
一開始他的語氣還是有些沖有些悶的，到了句末，反而有些無奈。
江漁知道他肯定是生氣了，但主動開口，她也沒端著的道理，她湊過去挨著他，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趙赟庭沒有堅持多久，將她攬入懷裏。
他在她面前，似乎沒什麽堅持，也沒什麽操守。
-
江漁打算赴美那天，提前和陳玲請了假，結果得來她一通吐槽：“你自己都是老板，跟我請什麽假？你想去就去，跟我說什麽？”
江漁笑笑：“那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趙赟庭這個點兒應該在開會，她看了會兒手機，猶豫很久還是沒有去打擾他，只給他發了條消息，說自己出發了。
她的行李不多，只帶了一個小箱子。
東西是昨晚他替她整理的。
相處那麽久，他已經很了解她了，知道她出門需要帶什麽。
就算缺了什麽，到那邊再補上就是。
江漁靜靜望著熟悉的屋子，心裏百感交集。
雖然只是去一個禮拜，但只要一想到有一個禮拜看見他，她心裏還是有些郁結和悵惘。
江漁拖著沈重的行李箱出了門。
到了樓下才發現秘書趙進早侯著了，替她將行李放進後備箱，又替她開門。
聊天中得知，路上的一應事宜趙赟庭都替她辦妥了，酒店和接送的車也都照舊準備好了，江漁訥訥的，沒說什麽。
雖然早就知道他會安排好，心裏還是暖洋洋的。
江漁默默望著窗外疾馳而過的景物，反而覺得很有安全感。
到了那邊，早等著的司機接引她去了酒店。
酒店的環境很好，江漁卻怎麽都睡不著，拿出手機卻發現趙赟庭給她發了消息。
[已經到了。]她忙回覆。
過了五分鐘，他的電話打進來，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窗外在下雨，混合著沙沙細雨聲，那聲音像是能鉆入她心裏似的。
江漁很久都不能平靜，接通了這個電話。
“……趙赟庭。”江漁的聲音莫名的有些哽咽。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一個人在這兒，心裏有些悶。”她也說不出來那種孤獨感，明明她並不害怕一個人的。
可一聽到他的聲音，那種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孤寂感便再次襲來。
讓她想起兩年前，剛分開那段時間，她一個人是怎麽度過一個人的夜晚的。
仿徨、焦慮、迷茫……各種負面情緒都交織在一起，要將她淹沒。
江漁說不清自己是怎麽了：“……我想見你。”
自己也覺得這個要求不合理，甚至是不講理，她沈默下來。
電話另一端也是一片長久的平靜。
就在她打算反口的時候，趙赟庭說：“我明早還有一個會議，開完再過去陪你。好嗎？”
“……你別的事情不忙了嗎？”
“別的沒那麽要緊。”
江漁鼻子一酸，想說出反駁的話，卻聽得他沈沈的笑聲：“好了，不說了，我還有文件要看。把這些早點處理完，早點去找你。”
江漁再說不出一句話了，只能“嗯”一聲，掛斷了這個電話。
事後她也覺得自己挺矯情的，坐在床邊好久，忍不住自嘲地笑一笑。
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是這樣？
可習慣了他對她的照顧，有時候真的忍不住。
這個夜晚過得挺漫長的，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後來翻過身去繼續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打那通電話。
好在到了後半夜，她堪堪睡去，只是翌日起來頂著老大的兩個黑眼圈。
江漁眼睛紅腫疼痛，想閉上緩解會兒，又怎麽都睡不著。
她煩躁地踢蹬著被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江漁接過一看，竟然是趙赟庭打來的。
她屏住呼吸，忽的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過一會兒才屏息接通：“餵——”
這一開口嚇了一跳，自己這聲音也太沙啞了。
趙赟庭果然也怔了一下，忙問她怎麽了。
江漁挺不好意思的：“……沒什麽，就是昨晚沒睡好。”
趙赟庭道：“怎麽沒睡好？”
江漁悶了會兒，有點難以啟齒，幹脆岔過這個話題：“你到了嗎？”
“嗯，我已經在樓下了。你在幾號房？我上來找你。”
“還是我來接你吧，你又沒有房卡。”
“沒房卡我就上不來了？小看你老公了。”他低笑。
江漁卻被這一聲調侃說得耳朵發紅，輕咳一聲：“你正經點兒。”
他都這樣說了，她也懶得下去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趙赟庭敲響了她的房門。
江漁忙跑過去開門。
風塵仆仆的趙赟庭站在門口，目光一落在她身上，眉頭就皺起來了，忙進門將門給關上：“你就穿這樣？也敢來開門？萬一我是壞人呢？”
江漁低頭看自己，才發現自己情急下衣服都沒穿，身上只穿著很短的睡裙。
她忙捂住胸口，臉頰漲得通紅。
“……我這不是急著見到你嗎？”她嘟噥，“倒是你，怎麽來得那麽快啊？我還以為至少要中午呢。”
“不放心你。”他笑著脫下外套，掛到一旁的墻上。
很簡單的一句話，江漁的心卻不住地跳動起來。
成年人這樣有些矯情，但有時候真的不隨自己的意志左右。
她撲上去抱住他，整個人都縮入了他懷裏，趙赟庭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如烙印一般，被他吻過地方火熱起來，好似在燃燒。
江漁回抱住他，很久都沒說話。
“我們什麽時候去看寧寧？”江漁問他。
“總得吃飯吧，我已經跟她說過了，我們吃完飯就過去。”
江漁點了點頭。
因為實在太困了，她又打了個哈欠。
剛才室內昏暗，趙赟庭沒仔細看，這會兒才發現她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你這是怎麽了？”
江漁尷尬地說：“晚上沒有睡好。”
說著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趙赟庭無語凝噎：“晚上老是不睡覺，你小心猝死。”
“你別咒我！我好得很！”
“老是不好好睡覺，我的話很有可能會應驗的。”他淡淡道。
江漁想起各種健康專題的視頻，忽然覺得他也並不是危言聳聽，心裏的警鐘不由敲響。
“聽話，快去補覺。過一個小時我喊醒你，我們再去吃飯，不然你這一整天都沒精神。你也不想寧寧一會兒人看到你還要反過來擔心你吧？”
江漁被他說服了。
“乖，快去床上躺著。”
江漁點了點頭，躺到了床上。
她側身躺了會兒，又睜開眼睛，無奈地看著她：“你別這樣看著我，這樣我更睡不著。”
“好吧。”趙赟庭走到一旁去辦公，不忘將窗簾拉上。
江漁這才閉上眼睛，嘗試著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他在的緣故，她覺得很有安全感，她醞釀了會兒就睡了過去。
漸漸的，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趙赟庭擱下手裏的工作朝她望去，她已經蜷縮在那邊睡著了，小小的身體像一只蝦。
他忍不住笑了笑，見她翻了個身將被子踢落，又過去幫她掖好。
江漁翻了個身，差點又踢了下去。
趙赟庭無奈，活兒也幹不下去了，只好守在她旁邊。
她睡覺的時候總是翻來覆去，被子踢來踢去，哪怕室內打著暖氣，也很容易著涼。
他一邊回覆消息一邊時不時看著她。
江漁這個覺睡得挺安穩的。
過了約莫快半個多小時，她終於醒來，幽幽睜開眼。
撈過手機一看，這都12點了，她有點煩悶：“你怎麽不叫醒我啊？”
趙赟庭合上手機笑道：“看你睡得太香，沒好意思叫醒你。走吧，我們去吃飯。”
看他守了她這麽久的份上，她也不好意思埋怨他了。
只是，剛睡醒的人總是有點起床氣的，她賴了很久，才被他拖起來，不情不願地穿上了衣服。
這個點兒，餐廳沒什麽人了，兩人挑了靠落地窗邊視野極佳的位置。
服務員過來點餐，江漁點了一道炒鱔絲、油燜筍、糖醋排骨和一道冬瓜湯。
“不點一個素菜？”趙赟庭提醒。
“這不是素菜嗎？”她指著那道裏脊冬瓜湯理直氣壯地說。
凡是攙了素的，她都統稱為“素菜”。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跟他吐槽，說自己以前的學校食堂很摳門，但凡纏了葷的，那就是葷菜，哪怕只是一丁點的肉絲，也要按葷菜的價格來算。
“都差不多。”趙赟庭笑道，“食堂承包的基本都是關系戶。”
江漁說：“一個個都囂張得很，因為上面有人。上中學那會兒，我們菜裏都是蟑螂、鐵絲，舉報也沒用！都是跟校領導有關系的！”
趙赟庭耐心聽著她的吐槽，手指下意識勾住她的發絲，輕輕在指尖纏繞：“誇張了吧？哪有都是蟑螂鐵絲的？”
“沒誇張，我室友腸胃不好，天天拉肚子，最後只能去外面吃。我還好，身強體健，不至於。”
“是因為學校裏的飯菜便宜吧？”趙赟庭雲淡風輕地戳破。
江漁面上一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趙赟庭失聲一笑，不再逗她了。
難得這樣安靜的二人時光，他們聊了不少過去的事兒。
不過，大多時候是她在說，趙赟庭靜靜傾聽。
吃完這頓飯他們才去看孫寧，去的卻不是醫院，而是瀕湖的一棟別墅。
“你妹妹現在身體好多了，我給她請了私人醫生和看護，比天天關在醫院強。”趙赟庭解釋。
江漁點頭：“我相信你。”
她和孫寧也視頻過幾次，早知道了。
他們進門時，孫寧正拄著拐杖在花園裏練習走路。
她走得磕磕絆絆的，很不熟練，一個高挑清秀的年輕人在旁邊指導、攙扶她。
從趙赟庭嘴裏得知，那個年輕人叫愛德華，是中法混血，貧民出身，趙赟庭前些年和外交部的某個司長赴法時救下的。
那會兒他都快餓死了，自然對這份工作分外珍視。
“您小心點兒。”愛德華伸手想要去扶，孫寧卻一下拍開他的手，說要自己來。
她靈動雀躍，日光映照在她臉上，像灑落的碎金，熠熠生輝。
愛德華看呆了，都忘了伸手去攙她。
孫寧往前邁一大步，沒穩住，朝前面撲去。
他忙伸手將她撈住。
她在他懷裏仰起臉來，咯咯地笑。
江漁看到這裏，停下了腳步，直到妹妹意識到什麽似的，朝這邊望來。
目光對視的那一刻，孫寧忙從他懷裏掙脫，紅著臉順了下發絲。
江漁就知道她是裝的，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恢覆得還不錯？”江漁走過去，笑容裏，蘊含了太多東西，笑著笑著朝旁邊低眉順目的愛德華看了一眼。
孫寧的臉頰更紅了：“姐——”
“趙先生。”看到趙赟庭，愛德華有些拘謹地喚了一聲。
有些人天生就能獲得別人的好感，比如愛德華。
江漁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是個很純真的人，目光清澈。後續的接觸中，也逐漸驗證了她這點猜想。
所謂相由心生，不過如此。
所以，後來妹妹致意要跟一個保鏢在一起時，她也沒太反對。
有趙赟庭保駕護航，她一生都可以無憂無慮。
吃完晚飯後，孫寧的目光還一直盯著愛德華離去的背影，只要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她的意思。
“你喜歡他啊？”冷不防江漁忽的開口。
孫寧沒料到姐姐會一語道破，臉頰通紅，垂下頭繼續吃，再不肯吭聲了。
江漁怎麽會不懂？
晚上她都在想這件事，問了趙赟庭很多關於那個年輕人的事。
“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
“嗯，等寧寧的腿好些再說。”
回到國內後，孫寧時不時給她打電話、發消息，說自己最近在搞繪畫，姐夫給她安排了很多畫展，還說自己現在有很多粉絲了。
不管是感情還是事業，她都處理得很好。
江漁原本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妹妹，如今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但她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主見，她喜歡什麽就去做什麽，她不好阻攔也不想阻攔。
“謝謝你。”她忽然開口。
趙赟庭原本低頭在脫襪子，聞言楞了一下，好笑地看向她：“再說一遍，你跟我說什麽來著？”
被他這麽看著，江漁那三個字再也不好重新開口一次了。
“……幹嘛老這麽為難我？”
“不該是我問你？我們是什麽關系，還‘謝謝’？酸不酸？”
她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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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隨機三十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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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小餛飩後, 趙赟庭用紙巾擦拭唇角。
江漁問他：“好吃嗎？”
趙赟庭點頭，這次是發自內心的。
雖然是不知名的小店，味道卻是回味悠長, 讓向來食欲不振的他一反常態, 將這碗餛飩吃完了。
當然, 也有幾分想討她歡心的意思。
她那樣滿眼希冀地跟他分享小時候的吃食，他若是作出興致缺缺的模樣, 她肯定很失望。
不掃興, 這是成年人應有的修養。
不過他也就在她這兒這樣註意, 要換了旁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才不管呢。
江漁果然很開心，雖然沒說什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兩人付了錢離開餛飩店, 她主動挽住了他的手臂，問他是不是要逛一逛。
趙赟庭說：“可以啊, 看看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窮鄉僻壤啦, 趙公子可能瞧不上。”
“膚淺了不是？”趙赟庭牽了她的手, “這兒環境挺好的，空氣也不錯, 比我以前去的山溝溝強多了。”
“真的？”聽到他的誇讚, 江漁有種強烈的被認可的感覺, 眼睛明亮。
趙赟庭點頭：“有時間我們可以一道來這兒住一段時間, 房子你選。”
“好啊。”
她帶他進入一個小弄堂, 腳下是生著苔蘚的青石板路, 兩邊是白色的院墻，清一色的白色二層樓小屋子，不知道已經經過了多少歲月。
這一帶都有些昏暗, 只有路口亮著一盞煤油燈。
江漁下意識加快了步子，人往他身上靠。
她一緊張人就會不斷往同伴身上靠，這麽多年了，這個習慣一直沒改。
都快被她擠到角落裏了，趙赟庭才無奈地開口：“江小魚，你能別擠我了嗎？”
江漁楞了一下才紅著臉回過神，後退了一步。
趙赟庭都笑了，清淺的笑聲低低地回蕩在她耳邊。
她臉上的紅暈進一步蔓延。
這個老毛病，這麽多年一直沒改。
他以前也笑話過她膽子小，她沒法兒反駁，只能獨自生著悶氣。
每次這樣，他又會回過頭來求和。
他總是喜歡逗她，可又怕她真的生氣，不管過去多久，這一點始終沒有改變過。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院落，用高高的院墻圈著，門口還栽著兩棵不知名的古樹，樹枝參天，黑暗裏不知延伸到什麽地方。
四周黑魆魆的，還真有點可怖。
趙赟庭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照了照，發現頭頂的牌匾上刻著某某小學的字樣。
“這是我小時候念書的地方。”江漁說，眼中露出追憶的神色。
趙赟庭道：“進去看看？”
江漁點了下頭。
他擡頭往裏推，年久失修的木門發出沈悶的聲響。
江漁下意識又往他身後靠了靠，小手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趙赟庭回頭遞了個安撫的眼神給她，又禁不住一笑：“這不是你小時候念書的地方嗎？這麽害怕？”
“很多年沒來了啊。而且這裏幾年前就關了，現在這一片都荒廢著，我能不害怕嗎？連盞燈都沒有。”說著，她的呼吸都變緩慢了。
趙赟庭輕笑：“別怕，我保護你。”
她點一下頭，牢牢跟在他身後。
江漁說的果然不錯，這裏已經荒廢了，院中的雜草都有半人那麽高，遠遠望去烏壓壓的一片，不知道藏著什麽，讓人望而卻步。
不遠處的三幢教學樓呈品字形，只能借著月光依稀辨別。
“要過去嗎？”趙赟庭問她。
江漁心有惴惴：“……這麽黑，怎麽過去啊？”
萬一草裏有什麽呢？
“我背你過去。”似乎猜出她的想法，趙赟庭道。
江漁躑躅了很久，雙手攀在他肩頭：“那你小心一點哦——”
趙赟庭到底還是將她背到對面，他似乎並不怕這黑漆漆的草叢。
江漁卻覺得後怕，下地後，直往樓內縮了好幾步，好似黑暗裏有好幾只無形的手在拉扯她。
她拍了拍胸口，輕輕舒出一口氣。
已經破敗耷拉的窗口搖搖欲墜地垂懸著，不斷有風聲傳來。
江漁抓緊趙赟庭的衣袖：“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不想帶我看你上學的地方了？”他笑。
江漁整個人都縮入了他懷裏，磕磕絆絆的：“……那你抱我。”
她是真的怕啊。
人的恐懼往往來源於未知，若是讓她一個來這兒，給她幾千萬她都不幹。
趙赟庭笑了笑，將她打橫抱起。
她立刻摟住他的脖頸，更往他懷裏縮了縮。
他單手抱著她，用自帶的手電筒照明，就這麽抱著她一步步上了樓梯。
他不見絲毫吃力，她卻在顛簸中更加擔驚受怕，雙手死死纏著他。
“你摟這麽緊，不怕把我勒斷氣啊？”趙赟庭失笑。
“呸呸呸，能別說這種話嗎？也太不吉利了！你這人怎麽一點兒忌諱都沒有！”
趙赟庭悶笑。
她生氣的時候真的很可愛，沒什麽威懾力，倒像是在跟他調情。
到了二樓，趙赟庭將她放下地，江漁還是死死挨著他，目光不時朝樓梯口望去。
“實在害怕就回去吧。”
江漁卻緊緊抓著他，過一會兒，還是拉著他往裏走。
那是走廊最盡頭的教室，荒廢太久，桌面上和地板上都積了厚厚的灰塵。
江漁用手電筒往裏照了照，目光定格在第四排靠裏的座位上，跟他說：“這是我以前坐的位置。那個時候，我成績不是很好，就坐在靠裏面的位置，我那個同桌也討厭得很，一個人占三分之二的座椅，我只有一點點位置。”
“你不告訴老師？”
“告訴也沒什麽用。”她咬了下唇，“他根本不管。我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個同桌是個局長的兒子，本來就是靠關系進來的，老師都上趕著巴結著，又怎麽會為我出頭？那會兒，我家條件也不是很好，班主任更不喜歡我了……”
趙赟庭沒有開口。
他比她更了解社會上的一些潛規則，看似偉光正的一些職業，其實也有不少蛀蟲。
她那樣的一個小女孩，又能做什麽呢？
“你就一直被他欺負嗎？”
江漁點了下頭，繼而又揚起笑臉：“可能是老天有眼吧，後來他退學了，聽說是家裏被查了，他爸進去了，他和他媽去了國外。”
趙赟庭點了點頭，沒有細問。
這種不堪回首的過去，她應該不太想說。
-
江漁的事業還算順利，雖然沒有一飛沖天，也算穩打穩紮。
六月裏的某一天，王瑄邀她一道去三亞玩，江漁猶豫了很久，征詢了趙赟庭的意見。
“去吧。”他說，“她總不會賣了你的。”
“還說笑？”
隨著時間推移，她和王瑄的關系倒是逐漸緩和。
江漁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其實她見趙赟庭他爸時，壓力更大。
雖然她私底下也沒跟趙良驥單獨相處過。
印象裏，那日她剛剛下班，和陳玲在樓道前道別，趙赟庭忽然給她來了電話，說他跟他爸要路過這兒，讓她下來打個招呼。
江漁一點兒反應沒有，一輛不起眼的車已經停靠在了大門口。
江漁眼睜睜看著車上下來幾個氣度不凡的老者。
趙赟庭在一旁，給他們介紹：“這是我妻子，江漁。關於我跟她的故事，幾位叔伯應該也知道了，我就不一一介紹了。”
幾人不約而同善意地笑起來。
最緊張的莫過於江漁，忽然一下子見到那麽多平日只能在新聞聯播上看見的大人物，她一顆心跳得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了。
目光不確定地看向他，但還是大方地跟幾人打了招呼，喊了聲“領導好”。
笑聲更大了。
江漁懊惱極了，覺得自己給他丟了臉。
好在趙良驥笑著問了她一句工作上的事兒，將這事兒揭過了。
幾人走後，江漁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這應不僅僅是打聲招呼那麽簡單。這些都是什麽人啊？
算是變相地在告訴所有人，趙家承認她的身份。
和王瑄的這趟三亞之旅，江漁不是沒有緊張的。
但待的久了，倒也逐漸坦然，頗有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感覺。
其實王瑄這個人也很好哄，雖然總是鼻子不對鼻子眼睛不對眼睛的，但只好順毛捋，半點兒問題沒有。
而且她喜歡獨處，沒跟她和沈綰一個房間，這才是讓江漁大松口氣的地方。
吃完晚飯，趙赟庭打了電話來。
電話剛剛接通，沈綰就在另一張床上起哄：“呦呦呦，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這才多久，電話就打來了？”
江漁沒好氣：“你就貧吧，我讓你四哥停了你的零用錢。”
她立刻鬼哭狼嚎，說自己錯了，就差過來抱她的大腿了。
江漁說：“那你現在馬上出去。”
沈綰就乖乖出了門，不敢打擾他們說話了。
臨走前，她還遞了個幽怨的眼神給她，江漁全當做無視。
“有沒有想我？”屋子裏安靜下來後，趙赟庭笑道。
她原本緊繃的神經沒有任何松懈，下意識看向門口。
門緊緊閉著，沈綰沒有回來。
江漁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想。”
“我也想。”
平日很難這麽大張旗鼓說出來的話，在分別兩天後卻那麽容易就說了出來。
不止他詫異，江漁也挺詫異的。
也許，這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通電話打了很久很久，直到後半夜才掛斷。
江漁捂著手機躲在被窩裏，一顆心久久不能平靜。
這趟三亞之旅，他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她，平日不太多話的人，她都有些嫌煩了。
後來不得已，提早結束了行程，甚至半道改了航班回來。
落地北京那天，趙赟庭在機場等她。
因為航空管制，她晚了快半個小時才到。
走出通道口，江漁拖著行李著急地東張西望，不確定他是不是已經走了。
忽然，像是有所感應似的，她朝東邊的某個地方望去。
趙赟庭穿著白色的衛衣衛褲，很閑適地站在那邊，似乎已經等了很久了。
那一刻，她的眼眶忽然濕潤，朝他飛奔而去，幾乎是一瞬間就撲入了他的懷裏。
趙赟庭同一時間緊緊地抱住了她，過了會兒，江漁在他懷裏掙紮：“……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趙赟庭才失笑著松開了她。
路上聊了她在三亞的一些事情，江漁忍不住對他大倒苦水，訴說旅途的辛苦。
有一些甚至聽著有些無病呻吟，趙赟庭還是含笑接納。
聊著聊著又說起孫寧的病情，趙赟庭說她現在好了很多，已經可以長久下地了，問她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嗎？”江漁的手微微顫抖。
之前她就想去看她的，可趙赟庭一直不允許。
那會兒他們的關系又那麽僵，她也不好要求這要求那，也怕自取屈辱。
其實，她心裏面是很牽掛這個妹妹的。
趙赟庭欣然應允：“當然。不過，我最近有些忙，可能不能陪你一道去……”
“沒事，我自己去好了，你忙你的！”
她答應地爽快，趙赟庭都多看了她好幾眼。
江漁訕訕的，收回了目光。
總感覺被他看穿了似的。
她這人脾氣也古怪，分別久了想念，天天待在一起又嫌煩，很需要自由的空間。
路上趙赟庭都沒跟她說什麽，她還以為他生氣了，好幾次回頭去看他。
他低眉斂目在打字，天色昏暗，筆記本上淡淡的白光映照在他臉上，白茫茫的，沒什麽表情。
江漁想說點兒什麽，又怕打擾到他的正事，以至於非常猶豫。
半晌，就聽得“砰”一聲，筆記本電腦被他給合上了。
他無甚表情地看著她，看得江漁都頭皮發麻了。
“你真沒什麽跟我說的？”趙赟庭開口。
一開始他的語氣還是有些沖有些悶的，到了句末，反而有些無奈。
江漁知道他肯定是生氣了，但主動開口，她也沒端著的道理，她湊過去挨著他，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趙赟庭沒有堅持多久，將她攬入懷裏。
他在她面前，似乎沒什麽堅持，也沒什麽操守。
-
江漁打算赴美那天，提前和陳玲請了假，結果得來她一通吐槽：“你自己都是老板，跟我請什麽假？你想去就去，跟我說什麽？”
江漁笑笑：“那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趙赟庭這個點兒應該在開會，她看了會兒手機，猶豫很久還是沒有去打擾他，只給他發了條消息，說自己出發了。
她的行李不多，只帶了一個小箱子。
東西是昨晚他替她整理的。
相處那麽久，他已經很了解她了，知道她出門需要帶什麽。
就算缺了什麽，到那邊再補上就是。
江漁靜靜望著熟悉的屋子，心裏百感交集。
雖然只是去一個禮拜，但只要一想到有一個禮拜看見他，她心裏還是有些郁結和悵惘。
江漁拖著沈重的行李箱出了門。
到了樓下才發現秘書趙進早侯著了，替她將行李放進後備箱，又替她開門。
聊天中得知，路上的一應事宜趙赟庭都替她辦妥了，酒店和接送的車也都照舊準備好了，江漁訥訥的，沒說什麽。
雖然早就知道他會安排好，心裏還是暖洋洋的。
江漁默默望著窗外疾馳而過的景物，反而覺得很有安全感。
到了那邊，早等著的司機接引她去了酒店。
酒店的環境很好，江漁卻怎麽都睡不著，拿出手機卻發現趙赟庭給她發了消息。
[已經到了。]她忙回覆。
過了五分鐘，他的電話打進來，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窗外在下雨，混合著沙沙細雨聲，那聲音像是能鉆入她心裏似的。
江漁很久都不能平靜，接通了這個電話。
“……趙赟庭。”江漁的聲音莫名的有些哽咽。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一個人在這兒，心裏有些悶。”她也說不出來那種孤獨感，明明她並不害怕一個人的。
可一聽到他的聲音，那種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孤寂感便再次襲來。
讓她想起兩年前，剛分開那段時間，她一個人是怎麽度過一個人的夜晚的。
仿徨、焦慮、迷茫……各種負面情緒都交織在一起，要將她淹沒。
江漁說不清自己是怎麽了：“……我想見你。”
自己也覺得這個要求不合理，甚至是不講理，她沈默下來。
電話另一端也是一片長久的平靜。
就在她打算反口的時候，趙赟庭說：“我明早還有一個會議，開完再過去陪你。好嗎？”
“……你別的事情不忙了嗎？”
“別的沒那麽要緊。”
江漁鼻子一酸，想說出反駁的話，卻聽得他沈沈的笑聲：“好了，不說了，我還有文件要看。把這些早點處理完，早點去找你。”
江漁再說不出一句話了，只能“嗯”一聲，掛斷了這個電話。
事後她也覺得自己挺矯情的，坐在床邊好久，忍不住自嘲地笑一笑。
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是這樣？
可習慣了他對她的照顧，有時候真的忍不住。
這個夜晚過得挺漫長的，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後來翻過身去繼續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打那通電話。
好在到了後半夜，她堪堪睡去，只是翌日起來頂著老大的兩個黑眼圈。
江漁眼睛紅腫疼痛，想閉上緩解會兒，又怎麽都睡不著。
她煩躁地踢蹬著被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江漁接過一看，竟然是趙赟庭打來的。
她屏住呼吸，忽的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過一會兒才屏息接通：“餵——”
這一開口嚇了一跳，自己這聲音也太沙啞了。
趙赟庭果然也怔了一下，忙問她怎麽了。
江漁挺不好意思的：“……沒什麽，就是昨晚沒睡好。”
趙赟庭道：“怎麽沒睡好？”
江漁悶了會兒，有點難以啟齒，幹脆岔過這個話題：“你到了嗎？”
“嗯，我已經在樓下了。你在幾號房？我上來找你。”
“還是我來接你吧，你又沒有房卡。”
“沒房卡我就上不來了？小看你老公了。”他低笑。
江漁卻被這一聲調侃說得耳朵發紅，輕咳一聲：“你正經點兒。”
他都這樣說了，她也懶得下去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趙赟庭敲響了她的房門。
江漁忙跑過去開門。
風塵仆仆的趙赟庭站在門口，目光一落在她身上，眉頭就皺起來了，忙進門將門給關上：“你就穿這樣？也敢來開門？萬一我是壞人呢？”
江漁低頭看自己，才發現自己情急下衣服都沒穿，身上只穿著很短的睡裙。
她忙捂住胸口，臉頰漲得通紅。
“……我這不是急著見到你嗎？”她嘟噥，“倒是你，怎麽來得那麽快啊？我還以為至少要中午呢。”
“不放心你。”他笑著脫下外套，掛到一旁的墻上。
很簡單的一句話，江漁的心卻不住地跳動起來。
成年人這樣有些矯情，但有時候真的不隨自己的意志左右。
她撲上去抱住他，整個人都縮入了他懷裏，趙赟庭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如烙印一般，被他吻過地方火熱起來，好似在燃燒。
江漁回抱住他，很久都沒說話。
“我們什麽時候去看寧寧？”江漁問他。
“總得吃飯吧，我已經跟她說過了，我們吃完飯就過去。”
江漁點了點頭。
因為實在太困了，她又打了個哈欠。
剛才室內昏暗，趙赟庭沒仔細看，這會兒才發現她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你這是怎麽了？”
江漁尷尬地說：“晚上沒有睡好。”
說著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趙赟庭無語凝噎：“晚上老是不睡覺，你小心猝死。”
“你別咒我！我好得很！”
“老是不好好睡覺，我的話很有可能會應驗的。”他淡淡道。
江漁想起各種健康專題的視頻，忽然覺得他也並不是危言聳聽，心裏的警鐘不由敲響。
“聽話，快去補覺。過一個小時我喊醒你，我們再去吃飯，不然你這一整天都沒精神。你也不想寧寧一會兒人看到你還要反過來擔心你吧？”
江漁被他說服了。
“乖，快去床上躺著。”
江漁點了點頭，躺到了床上。
她側身躺了會兒，又睜開眼睛，無奈地看著她：“你別這樣看著我，這樣我更睡不著。”
“好吧。”趙赟庭走到一旁去辦公，不忘將窗簾拉上。
江漁這才閉上眼睛，嘗試著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他在的緣故，她覺得很有安全感，她醞釀了會兒就睡了過去。
漸漸的，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趙赟庭擱下手裏的工作朝她望去，她已經蜷縮在那邊睡著了，小小的身體像一只蝦。
他忍不住笑了笑，見她翻了個身將被子踢落，又過去幫她掖好。
江漁翻了個身，差點又踢了下去。
趙赟庭無奈，活兒也幹不下去了，只好守在她旁邊。
她睡覺的時候總是翻來覆去，被子踢來踢去，哪怕室內打著暖氣，也很容易著涼。
他一邊回覆消息一邊時不時看著她。
江漁這個覺睡得挺安穩的。
過了約莫快半個多小時，她終於醒來，幽幽睜開眼。
撈過手機一看，這都12點了，她有點煩悶：“你怎麽不叫醒我啊？”
趙赟庭合上手機笑道：“看你睡得太香，沒好意思叫醒你。走吧，我們去吃飯。”
看他守了她這麽久的份上，她也不好意思埋怨他了。
只是，剛睡醒的人總是有點起床氣的，她賴了很久，才被他拖起來，不情不願地穿上了衣服。
這個點兒，餐廳沒什麽人了，兩人挑了靠落地窗邊視野極佳的位置。
服務員過來點餐，江漁點了一道炒鱔絲、油燜筍、糖醋排骨和一道冬瓜湯。
“不點一個素菜？”趙赟庭提醒。
“這不是素菜嗎？”她指著那道裏脊冬瓜湯理直氣壯地說。
凡是攙了素的，她都統稱為“素菜”。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跟他吐槽，說自己以前的學校食堂很摳門，但凡纏了葷的，那就是葷菜，哪怕只是一丁點的肉絲，也要按葷菜的價格來算。
“都差不多。”趙赟庭笑道，“食堂承包的基本都是關系戶。”
江漁說：“一個個都囂張得很，因為上面有人。上中學那會兒，我們菜裏都是蟑螂、鐵絲，舉報也沒用！都是跟校領導有關系的！”
趙赟庭耐心聽著她的吐槽，手指下意識勾住她的發絲，輕輕在指尖纏繞：“誇張了吧？哪有都是蟑螂鐵絲的？”
“沒誇張，我室友腸胃不好，天天拉肚子，最後只能去外面吃。我還好，身強體健，不至於。”
“是因為學校裏的飯菜便宜吧？”趙赟庭雲淡風輕地戳破。
江漁面上一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趙赟庭失聲一笑，不再逗她了。
難得這樣安靜的二人時光，他們聊了不少過去的事兒。
不過，大多時候是她在說，趙赟庭靜靜傾聽。
吃完這頓飯他們才去看孫寧，去的卻不是醫院，而是瀕湖的一棟別墅。
“你妹妹現在身體好多了，我給她請了私人醫生和看護，比天天關在醫院強。”趙赟庭解釋。
江漁點頭：“我相信你。”
她和孫寧也視頻過幾次，早知道了。
他們進門時，孫寧正拄著拐杖在花園裏練習走路。
她走得磕磕絆絆的，很不熟練，一個高挑清秀的年輕人在旁邊指導、攙扶她。
從趙赟庭嘴裏得知，那個年輕人叫愛德華，是中法混血，貧民出身，趙赟庭前些年和外交部的某個司長赴法時救下的。
那會兒他都快餓死了，自然對這份工作分外珍視。
“您小心點兒。”愛德華伸手想要去扶，孫寧卻一下拍開他的手，說要自己來。
她靈動雀躍，日光映照在她臉上，像灑落的碎金，熠熠生輝。
愛德華看呆了，都忘了伸手去攙她。
孫寧往前邁一大步，沒穩住，朝前面撲去。
他忙伸手將她撈住。
她在他懷裏仰起臉來，咯咯地笑。
江漁看到這裏，停下了腳步，直到妹妹意識到什麽似的，朝這邊望來。
目光對視的那一刻，孫寧忙從他懷裏掙脫，紅著臉順了下發絲。
江漁就知道她是裝的，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恢覆得還不錯？”江漁走過去，笑容裏，蘊含了太多東西，笑著笑著朝旁邊低眉順目的愛德華看了一眼。
孫寧的臉頰更紅了：“姐——”
“趙先生。”看到趙赟庭，愛德華有些拘謹地喚了一聲。
有些人天生就能獲得別人的好感，比如愛德華。
江漁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是個很純真的人，目光清澈。後續的接觸中，也逐漸驗證了她這點猜想。
所謂相由心生，不過如此。
所以，後來妹妹致意要跟一個保鏢在一起時，她也沒太反對。
有趙赟庭保駕護航，她一生都可以無憂無慮。
吃完晚飯後，孫寧的目光還一直盯著愛德華離去的背影，只要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她的意思。
“你喜歡他啊？”冷不防江漁忽的開口。
孫寧沒料到姐姐會一語道破，臉頰通紅，垂下頭繼續吃，再不肯吭聲了。
江漁怎麽會不懂？
晚上她都在想這件事，問了趙赟庭很多關於那個年輕人的事。
“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
“嗯，等寧寧的腿好些再說。”
回到國內後，孫寧時不時給她打電話、發消息，說自己最近在搞繪畫，姐夫給她安排了很多畫展，還說自己現在有很多粉絲了。
不管是感情還是事業，她都處理得很好。
江漁原本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妹妹，如今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但她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主見，她喜歡什麽就去做什麽，她不好阻攔也不想阻攔。
“謝謝你。”她忽然開口。
趙赟庭原本低頭在脫襪子，聞言楞了一下，好笑地看向她：“再說一遍，你跟我說什麽來著？”
被他這麽看著，江漁那三個字再也不好重新開口一次了。
“……幹嘛老這麽為難我？”
“不該是我問你？我們是什麽關系，還‘謝謝’？酸不酸？”
她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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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隨機三十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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