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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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強翻身下床,花容拉著我急切道:“你又去做什麽?這條命你不要了是嗎?”

我擺擺手只問了一句:“顧家令在哪?”

季攬能夠這麽快發展軍隊占據渝陽,那麽定是已經接受了顧家的鋪子,那日我在馬車外看到的顧未艾想來定是真的。她帶著面紗進顧家鋪子只怕是頂了我的名,用顧家令調動了顧家的錢糧。

如今我要報覆,必定得從顧家令下手。

當初我是將顧家給了慕止,慕止和季攬串通一氣,輾轉之後到了顧未艾手中,那麽季攬定是知道這顧家令在哪。

說著我便推門不顧花容去尋季攬。

身側跟隨的丫鬟見我出來立在一旁,我走過去問了一句:“季攬在哪?”

丫鬟擡眸看了我一眼將我領著往前走,穿過一個游廊,季攬在園中坐著,手上把玩著什麽。

我走過立在他面前,他把手上的顧家令放在石桌上。

我毫不訝異擡眸看他,他擡頭見我勾了嘴角出聲:“星瀾,過來坐。”

我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靜靜等著他開口或者是尋一個時機自己開口。

他從袖子中拿出一支很是精巧的鳳釵在我發間比劃,我下意識想退縮,缺硬生生僵住了身子,他卻是失笑:“你大婚那日,我便在想這釵子很配你,不過那時這釵正在皇後頭上,如今尋來了,你可要?”

我沒有答話,他將釵子插入我發髻中,鳳凰口中叼著一顆成色極好的珍珠在時不時掠過我的額頭,點點涼意:“季攬,你想要什麽?”

季攬並不言語,轉身將石桌上的顧家塞到我手裏:“我要的,我皆所得。你既是不開心,你要如何如何吧。”

我看著掌心的物件自是曉得他是什麽意思,如今他和慕止一切都已經布置完畢,大局已經定了。我哪怕拿著這顧家令也不過是報自己的仇,改變不了什麽。且與其說我是要報覆季攬,給傀儡皇帝奪回天下,不如說我是要報覆慕止。

我心裏已經裝不了天下,我只想傷我之人皆付出代價罷了。

這幾日,我出門多。在渝陽大街上時有些恍惚,好似是沒多少日子卻不知發生了多少事。手裏握著顧家令也不知想了多少,不過這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黃昏之時渝陽的街道最是美,挑單子的人在路上穿梭。孩童下了學,拿著糖葫蘆在嬉鬧。

我走進一家店鋪,沒吃幾口茶掌櫃的便出來了。

供著腰俯身在我面前:“大小姐有何事?”

他的孫子正好拿著糖葫蘆進來,見我湊過來眼睛瞪得圓圓的:“漂亮姐姐又來啦”。我笑瞇瞇地伸手摸著他的鬢發點頭問了句:“今日學堂功課難不難,先生可罰你了?”

像是被輕視了,小男孩臉頰氣得鼓鼓的:“我功課好著呢。姐姐你竟是看不出來?”

掌櫃呵斥:“又胡說什麽?趕緊進去。”

作揖給我道歉:“小姐莫見怪。”

我搖頭,吃了一口茶囑咐道:“東西都辦好了嗎?”

“自然”掌櫃應答著擺手上夥計送過來賬本,我接過看了看。這顧家鋪子雖落入了季攬手中,這兩年卻是經營的得不錯。我心中嗤笑,將賬本放在一側。

“拿來吧。”我繼續吩咐道。

掌櫃從懷裏掏出兩張契約遞給我,我垂眼看了看輕聲道:“別家鋪子都安排好了嗎?”

掌櫃眼眶通紅哽咽道:“都安排好了,小姐,只是……”

“安排好了就好”我又喝了一口茶,從身側丫鬟那裏掏出顧家令沾上朱砂準備蓋在紙上。

掌櫃忽然撲過來抱住我的手老淚縱橫:“小姐啊,我自十八歲就進了顧家,一直操勞至今,顧家對我的恩情,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報答。如今小姐這樣,不是要我這一把老骨頭死了不能閉眼嗎?”

給丫鬟遞了一個眼色,她過去不留痕跡將掌櫃扶起來。

我握緊了令牌將之蓋上了契約。

吹了吹遞給老掌櫃囑咐道:“收好了。”

掌櫃顫抖著接過我手中的紙,跪倒在我面前失聲痛哭:“小姐啊……顧家……”

我看著繡花鞋前的人,俯身將他扶起:“掌櫃的,既是給你了,便好好收好,別怕,我也沒幾天活頭了。你們也是顧家的人,自是要好好活著的。”

掌櫃擡眼,眼睛通紅:“小姐,你別亂說。”

我失笑:“不怕,顧家雖沒了,我在一日,你們便好一日,有了這兩張紙,我不在了,你們也有了保證。”

掌櫃起身喚來了全家人,跪送我出門,腳踏過門檻時,我隱隱約約聽到了那個孩童的聲音:“爺爺,那個姐姐怎麽了?”

半個渝陽城轉下來,所有的顧家店鋪我皆是蓋好了章子。一個人在渝陽的街頭晃蕩起來,丫鬟不敢提醒我回府只小心跟著我。我爬上了渝陽城樓,看了看城外那坐橋。

聽說渝陽外面已經打起來了,城中皆是人心惶惶,傳言大慶怕是要亡了。

大慶,自是要亡。

季攬告訴我,不過十日之後,這渝陽的天便是要換了。

在城墻頭不知站了許久,我轉身對丫鬟道:“送我進宮一趟吧。”

丫鬟拱了拱手,消失在我眼前。

我轉身看著渝陽下的滾滾黃土,隱約覺得似乎可以聽見不遠處的廝殺聲。

沒一會丫鬟回來了,領了一輛馬車在城樓下等我。我伸手拉開簾子鉆了進去,馬車很快在青石路面吱吱呀呀走起來,像極了我從雲鶴山回來那日。

馬車雖走得很平穩,我卻是覺得恍恍惚惚要睡著了。

雲鶴山,不知多久沒回去了,那時我種在棚子下的瓜果也不知熟了嗎,河邊的蘆葦也不知是不是白了。想想我在這世間活了十幾年了,最快樂的日子竟都是在雲鶴山。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我從車上下來。

從前繁華威嚴的皇宮現在盡是蕭條破敗,長長細細的宮道上看不到一個宮人,偶有些看不大清楚的影子竄出來又消失在下一個拐角。守門的侍衛見馬車上是攝政王的標識不由得引路熱切幾分。

領到一處宮殿前侍衛眼中有些遲疑:“姑娘不如就在這外面看看,進去怕是……”

我偏眸看了他一眼,他不再言語躬身下去了。

伸手推開宮殿門,皇上正坐在高位上,從前無盡威嚴的龍袍耷拉再身上。眼中渾濁一片,嘴中似乎喃喃著什麽。

我上前幾步想聽清楚,有一個人推門而入。

轉身看到了一張明麗的臉,梳著尋常發髻,發間隨意插著一只鳳釵,神色溫柔一雙眼睛和陸芊好很像。她恍若沒見著我一般自顧自往高位上走去。

陸後。

此刻陸後倒是神色安然,我恍然想起,陸芊好已嫁給慕止。那麽此刻所發生的一切,她怕是早就預料到了。在這場精心謀劃的局中,陸家也定是不可忽視的助力。這應該也是陸芊好為何一直自信滿滿,一直無所忌憚,避開和親而順利嫁給慕止。

一切早有蛛絲馬跡,而我卻不知。

這時她一副少年模樣打扮,來皇上這裏不過就是兩樣,有情,亦或者是有恨。

陸後盈盈跪拜在皇上面前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禮,然後跪在原處擡眼看神志不清的皇上低聲道:“皇上,你還認得臣妾嗎?”

皇上微微縮了縮眼,像是醒過來一般,站起來高聲呼喊:“來人啊,將那些亂臣賊子都給朕拖下去斬了。這天下是朕的,是朕的,誰都搶不走。”

邊呼喊邊將面前桌上的東西往四周扔去,一個墨玉硯臺砸到了陸後的額角,她絲毫沒有閃躲只怔怔看著已經神志不清的人紅了眼眶。

身側的丫鬟見皇上發狂,不留痕跡地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

皇上跑了沒幾步,腳下一崴跌坐在地上。陸後起身過去扶她,手剛剛碰上他的手臂便被推到在地。

她淚如雨下顫抖出聲問道:“季郎,那年河邊,青荷滿面,你說,婉婉此生我只愛你一人,你可還記得?”

癲狂的皇上安靜了兩秒,忽然哈哈大笑:“愛婉婉?哈哈哈,你們都是騙子,你們都是騙子,你們要害朕,朕知道。”笑著雙目欲裂,面容極度扭曲。

陸後默了,忽然也長笑:“我竟是,我竟是還存了你還愛我的心思?這世間最為癡傻的人也不錯如此。”

她眼中溫柔已逝猩紅成一片狠厲,起身幾步走到皇上面前俯身對視著他的雙眼一字一頓:“被夜夜安睡的枕邊人背叛滋味可還好受?”

皇上被那眼神嚇到了,連連後退。

陸後繼續道:“你就是一個賤種,一個侍衛和宮妃私通的下賤胚子,穿上了龍袍也遮擋不住你的骯臟血脈。你是不是還等著慕止帶著洛家兄弟為你打回這天下?你總是覺得世間一切皆在你掌控之中,可你卻不知,你才是這世間最大的蠢貨。”

陸站起身俯視皇上聲嘶力竭:“你真以為你做的那些事無人知曉嗎?你真當太後不知道你低賤的命不是她的嗎?是你,你怕,你懷疑,你夜不能寐,寢食難安。你逼珩王造反,只為了將珩王一脈和知道當年真相的家族洗刷幹凈,你的殺孽太重。太重了……”

“只是,即便你如此惡毒,我卻從未舍棄過你。”陸後眼中留下淚水聲音輕了起來:“因為,我是你的妻啊,你三媒六聘要執子之手與之攜手的妻啊。便是你不愛我,你也依舊是我的天。”

“可你”陸後拔下鳳釵直直指向皇上的脖間“可你,為什麽要殺了我孩兒呢?他是你的皇兒啊。再過些時日他便可以喊你父皇了,他那麽小,那麽乖。那池水那麽涼,小小的身子都是白的,我把他抱在懷裏怎麽也熱不了。”

“啊……你若是恨我,若是怕陸家,你殺了我啊,為什麽要害死我的皇兒,為什麽啊……”

陸後伏在地面上,長發貼面,我看不清她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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