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關燈
慕止直挺挺地跪在我的面前,一生瀟灑的他頹廢得像個老人,長發掩蓋住了他的眉眼。

心裏滔天的恨意湧起來,我繼續說道:“慕止,我師傅死了,予卿死了,我卻還在茍延殘喘。”

手掐進肉裏眼紅成一片,我劇烈的顫抖:“我一直在想,我父母雙亡,兄弟流落在外,只剩我一人為何要活著。從前我是想我還有你,還要和孩子等著你回來為我報仇雪恨。事到如今我才知道,我活著,是為報覆你。”

慕止終是擡頭起來看我,無話嘴角蔓延出一絲血跡,我知他是心魔已生,傷及肺腑。那雙不染一物的眸子裏像是初雪剛化,氤氳著帶了點水汽。

心裏有了快意,我勉強起身繼續道:“慕止,你負了我。”說完我便轉身爬上馬背,駕馬轉頭,留了一個背影給慕止良久出聲:“慕止,你的命要留給我。”

說完便猛打馬鞭,往渝陽方向跑去。

從前娘教導我說長夜漫漫,我從來不覺得,但是如今,我卻是覺得渝陽的夜寒得驚人。

天邊鍍上一條亮色的邊,淺光似乎要從中漫出來,蒼茫大地無人主沈浮。暗色與亮色糾纏,直直逼近我的眼裏。我恍然才覺得,眼裏沒有淚水,只是心胸空成一片。容了這天地,這河山,卻是再容不下一個人,一雙眼。

立馬在渝陽城外時,初陽剛起,漫天金光如同佛祖降臨西邊。我坐在馬上,伸手摸了摸小腹,潸然淚下,他可能是原諒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做娘的吧。世間人皆是薄情徒,情真意切骨肉相連卻是不可相伴。

我慢慢擡頭看著這渝陽的城墻,城墻上一人盯了我許久,那眼神我忘不了。

季攬。

他青色錦袍被風吹得鼓起,長發飛舞,身子筆挺,目光只落在我身上近乎虔誠地專註地看著我。

一道古城墻,他在上,我在下,那一刻我恍然覺得,可能他真的是要成為王的那個人。

慕止的選擇沒有錯,不過是良禽折木而息,為了慕家的昌盛繁華自是要選擇季攬。

錯的是我,是我拿著自己一顆真心便覺得世人皆是如此這般。

季攬與我對望許久,擡了擡手臂,有人應下。朱紅的城墻發出沈重的聲響,緩緩向兩邊而開。千軍萬馬皆整裝而待,靜默地立在城內街道的兩側,渝陽城門大開。

季攬足下一點,飛身至我身前眉眼笑如上好的胭脂暈開,聲音誠摯:“阿瀾,我接你回來。”

我看著他那漆黑剔透的眸子,他那一雙眼生得極好,如鹿在深林中探頭,懵懂又純凈,絲毫讓人不能將他和半點汙穢聯系起來。就是這雙眼,怕是不知哄騙來了多少人。

卻是沒騙到我,騙到我的是那雙目下無塵的眼。

我沒有答話,他也沒有惱,只拉著我的馬往城中走去。

諷刺至極,我只想失聲大笑,午夜夢回我無數次想牽著慕止的馬三千繁華盡聲歌笑迎他戰勝回來。

縱我如何也是想不到,被牽回渝陽的是我,牽我馬的是季攬。

馬上我扭頭看季攬出聲問道:“你和慕止一早便是……”

季攬打斷我的話笑意盈盈:“阿瀾,你想吃什麽?”

我靜默沒有出聲半晌問了一句:“季攬,予卿和雲中鶴在那裏?”

季攬將我扶到王府門口牽我下馬,沒答話。一個小廝匆匆忙忙跑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招手來了一個丫鬟囑咐:“將她引到側妃那處。”

然後對我低語:“你想知道的,謝清都會告訴你。”

謝清?我竟是不知,謝花容原名是謝清。

領路的丫鬟走路步子很輕,且垂眼屏息顯然是受過順練。季攬將這麽一個人安排在我身邊也不知是保護亦或是監視。

當日我刺他一劍且不遮遮掩掩,哪怕他日我便要和他廝殺也是絕不會偷偷摸摸。

謝花容在房間裏看一個蒲扇,扇面上幾簇各色繡球花緊緊擠在一起甚是喜人。

這個扇子我認得,幾年前我們一同春游時從一個沒錢進京趕考的秀才那買的。那時我尚且年少,只覺得自己總是花好時候。

一轉眼,時過境遷我不知作何言語。

“謝清?”我喚她。

花容頓了頓,偏過頭看我,這名字便是她了。

我進屋坐在她面前,她笑起來偏過頭來看我。伸手給我遞了一杯茶水,我看著面前的茶沒出聲。她也沒繼續問,只擺擺手,四周的丫鬟退了個幹凈。

蒲扇搖曳,掩著她的容顏,聲音便從這扇子後面飄出來了:“這時間真是不留人啊,星瀾。你與我對質的畫面我夜夜都會夢得,只不過我沒想到會這麽快。”

我失笑:“是,我也未曾想過,你是謝清。”

“謝清啊謝清”花容仰頭不知想起什麽眼中猩紅:“當年珩王造反,我謝家無辜受牽連,家父為官清廉,卻落得一個男子為兵,女子為妓的下場。奶娘用自己女兒頂替了我,我流落他鄉便是季攬救了我。”

謝花容眼中都是哀愁:“這些年的事,便是這樣,救命之恩和屠門之仇我怎能不報?這些年我在泯華樓等了這麽久才等到今日。”

我拱手將臉埋在手下聲音恭敬:“預祝側妃心想事成。”

一雙手拿住我的,花容的眼愈發哀愁:“星瀾,你別?”

“別?”我嗤笑:“謝家無辜,生生受了滅頂之災,是珩王對不起你,是皇上對不起你,我顧星瀾何錯之有?我顧家何錯之後?我顧家滿門便是該死了嗎?”

珩王造反,殺孽甚重,可是和我又何幹?我顧星瀾從未對不起任何人?世人皆負了我。

花容啞口,垂頭不再答話,指甲扣著花團蒲扇。

許久她端起茶杯吃了一口起身低聲道:“我帶你去看看予卿。”說著往屋子外面走去,長長的宮裝拖擺在地面上拂過 ,我看著那些精美的花紋頓了頓,往後退了幾步免得踩臟了她的裙擺。

攝政王府後面有一個暗道直通城外,過了兩個山頭,一處小坡上立著兩個青石墓碑。

她遙遠指了指那處便沒再往前。

我走過去,看著石碑上予卿的名字紅了眼。將臉頰貼在石碑上喃喃:“予卿,我好想你啊,你不是最心疼我了嗎?丟我一個人,你也放心?”

石碑上的濕氣涼涼的青苔沾上了我的臉,溫柔得很。

我踉蹌起身蹲在雲中鶴的墓前,掏出絲巾擦拭那碑上的泥土帶著笑意:“你這沒什麽用處的師傅,這會竟是比我先死。你的徒孫也在下面,你且去幫我照料照料,要是瘦了我是要拉點你的胡子的。”

說完便靠著石碑攏了攏衣衫,寒意自心底升起在體內翻湧,我終是忍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花容沖過來,將我摟在懷裏用給我擦嘴角的血。我擡眼看她,隱隱約約間握住了她的手反反覆覆之說了三個字:“顧家令”

說完便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醒來已是深夜,花容伏在我床前見我醒來,扶我起來給我背後墊了兩個厚厚的墊子。

我垂眉什麽都沒有問,手放在被子上仔細想著這其中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花容面色難堪,遲疑許久終究忍不住沖過來將我的手握住垂淚低聲道:“星瀾,沒有孩子便沒有孩子吧,無事的。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

“沒孩子?”我反問到,孩子那日便被打掉了,謝花容何苦又說這樣的話?

見我遲疑,花容臉上更是悲切泣不成聲嗚咽:“星瀾,你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她竟是說我再也不能有孩子?我呆在原處,手下意識摸著小腹,心裏五味雜陳。

雖說,那個孩子流了之後我便沒再想過有孕,只是當我真的再也不能做娘時,這一切才顯得這麽清晰。腦海中忽然想到九九那時痛恨我的眼睛,這便是報應一點一點來了嗎?

又或者孩子,你是怪娘了嗎?

花容在一旁絮絮叨叨:“你從前便不易受孕,大夫說是長期避子傷了身子,後來孩子沒有了,終究傷了根本。受孕艱難,懷著便是不穩,偏偏又流了,之後受了這麽多刺激,身子受不住了。”

避子?

我呆在了原處,腦海中混亂成一片。之前在雲鶴山中我和慕止成親多時一直沒有孩子。我一直當是自己緣分沒到,師傅那時給我把脈也多次欲言又止,我只當是自己身子不好,暗中不知吃了多少補藥。

那時我對慕止歡喜,自是也喜歡他的孩子。雖我一直沒有受孕,慕止態度也很是寬和,我總以為是他心疼我。現在想想一切便是一場騙局。

能在我身邊且讓我不能受孕的從來便只有一人,慕止。

是了從一開始他便沒想要我與他的孩子。

只是後來我無意見懷了孩子,想來他是渝陽事多疏忽了吧。

忽然有些慶幸,我不曾告訴過慕止有孩子的事,孩子被了結在陸芊好手上總是比了結在他手上好。

我只是心疼,我的孩子,從來便是只有娘疼。

如今一無所有也斷了聯系,今日我流的血,我一定一定用染了血的刀來祭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