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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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粥粥徑直站在房中,低著的眉眼掩住了眸子,面上看起來是一副自知犯錯老老實實挨罰的模樣。季攬看著面前少年的右手無意識的握緊,心中嗤笑一聲。這幾年雖是看著沈穩了不少,不服氣時握手的小動作一點都沒變。

不曉得和誰學的兇狠的性子,不防著給禹王手臂上的那一刀到是又深又長,險些廢了他那手。屋子裏的燭火明滅搖曳,將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季攬忽是不明意味勾了嘴角:“怎麽混進新房的?”

少年沒有答話,如墨的眉眼在燭火中顯得更加朦朧,抿著的唇邊似乎是立成了一個玉雕。就在季攬以為他永遠不會開口的時候,面前的少年忽然擡眸看著他,那雙眸子裏似乎煽動著一絲火苗,聲音有些沙啞:“她在哭。”

季攬沒有答話,原來季綰在新房裏哭。只是季綰她應該是不會在這個孩子哭,在自己的恥辱面前哭,似乎是他那個驕傲的妹妹不會做的事情。腦子忽然想起了那個在禹王府前蹲著的白色身影,想來怕是忍不住了。

少年的眸子依舊是註視著季攬的眼,等待著這個世上唯二和他有血緣的舅舅。面前的男人即使是在最落魄的時候依舊是這樣溫柔清雅的模樣,那雙盡是風流的眸子中似乎什麽都沒有。

這會即便妹妹在婚房哭,妹夫氣得跳腳,他卻是手中把玩著一個小小的錦囊,半晌開口:“你回去吧,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

許粥粥想從季攬臉上開出什麽,卻是什麽也沒有,他忽然不再想受說什麽,稍微行了一個禮便出了屋子。

第二日起身的時候,慕止似乎已經出了府中,自從那次同皇上的密談之後便更加繁忙了。我懶洋洋地起身予卿進屋來伺候,洗漱一番之後我在樹下聽王伯回話。

府中閑事稍微處理了一番之後,王伯遲疑了一刻開口道:“昨夜有個小公子,在府門前站了一整夜。”我一下子從座位上驚起身反問:“你說什麽?有人在外面站了一整夜,什麽模樣。”

王伯回憶了半晌開口:模樣很是俊俏,十一二歲的年紀。”

心中下意識便反應過來許粥粥,我提起裙子就往外面跑。果然在慕府外面站得慫的一逼的小可憐不是許粥粥又是誰?深秋夜裏站了一整晚面色已經開始泛白,還沒走過去便見著他頭上的露水。

我皺著眉回頭吩咐予卿去廚房熬一碗姜湯,自己叉著腰就走過去了,兇神惡煞地拉著許粥粥的手數落:“長志氣了?都學會站墻角了是吧?”許粥粥耷拉著頭不答話,我心裏忽然想到他昨夜傷了禹王的事口氣不由得軟了幾分:“不過是傷了個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護著你便是了。”

許粥粥擡眸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似乎是秋葉的露水進了眼中。我笑著揉著他的頭安慰道:“沒事的。”許粥粥臉色微微紅了些,不待我奚落他便低著頭不說話了。

我讓王伯去準備了些熱水好好讓許粥粥好好泡個澡。秋天一夜他年紀還小我是怕他寒氣入了體。洗漱好了的許粥粥被我按在房中裹著被子和姜湯,我接過予卿的帕子給他擦拭頭發小聲道:“我雖慣著你,你也不能太任性了。”

許粥粥乖巧地點了頭,小口小口吃著姜湯,我嘆了口氣道:“若是在雲鶴山中,我必定就將你留在身邊了,這慕府本身也是個不安穩的地方,我倒是怕拖累了你。”

聽得我的話,許粥粥貓一樣仰頭小心翼翼道:“我不怕。”我噗嗤笑出聲揉揉他的臉:“曉得了。”心中思量著許粥粥怎也算是季攬的侄兒,血濃於水的總不至於傷害到他這來。他親娘剛剛嫁了人,禹王那個德行,禹王府他定是呆不下去的。我如今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他左右一個孩子也是不能沒有人照拂的。

夜裏慕止回來什麽也沒說,我吃晚膳時想開口說許粥粥的事。他到是很幹脆的便應答下來,只道要我好好註意身子。

我帶著許粥粥閉著門過了幾天安穩日子,渝陽城外面到是鬧得甚是熱鬧。洛之流這個萬年紈絝竟是進朝做官了,頗得聖心。季攬同禹王在朝堂上的動作愈發頻繁,說是早朝上明裏就撥了皇上的意思幾次。

心中琢磨一翻,如今這個情況洛之流竟是已經得到重用,看來皇上之前說的洛無眠不日便抵達渝陽只怕是近了。那,這幾日皇上定不會放過我和慕止,這麽幾日怕是已經將他耐心磨光了。

慕止一直沒有同我說這些,我也沒有打探,但是皇上這樣的小動作季攬不會不知道。他卻是一直表現得很是平淡,似乎已經忘記了這麽一個落敗的右丞相府。但是我隱隱總覺得不對,季攬不會這麽輕易放過我們的。遲遲未有動作,那麽只又一種可能,蓄謀已久伺機而動一舉拿下。

心中下意識便緊了些,晚膳的時候,我似乎是心不在焉,許粥粥陪著我吃飯瞧出來了,刻意問了幾句,我不忍心他擔心撇開了沒有提及。

晚上我披著外衫同予卿在房中說話,許粥粥也尋了個不易入眠的借口在我屋子裏耐著。我不拆穿他,只給他拿了好些我平日解乏看的話本子。不一會他伏在桌上睡著了,王伯過來回話說慕止還在書房,讓我早些歇息。

我也是睡不著,倚著床欄發呆。予卿見狀起身去夥房給我端了點糕點防著我肚子餓。許是晚飯沒有吃好,這會吃糕點到是饞了我的嘴,巴巴吃了好些,央著予卿和我在院中走走。

走了沒幾步,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撲在我的腳下瑟瑟發抖。我有些驚嚇道,讓小廝擡起頭回話。這個小廝我見過多次,是幫著王伯看慕府門的小廝,不知是受了什麽驚嚇,連一句完整話都不大會說。

我有些急了催問道:“到底出了何事?”

小廝摸了把汗將手心一個錦囊舉到我面前回話:“剛剛有人讓我送這個錦囊給夫人,說是故人。”

予卿上前了一步接過錦囊,查看了一翻遞給我手上,我打開看了看,裏面有一個小字條寫著一句龍飛鳳舞的話,阿瀾,我送你的禮物可還喜歡?

又是季攬那個瘋子,禮物,我心中忽然一緊,擡眸一看便見王伯面色凝重的往這邊走過來。予卿上前兩步扶著我的身子,我手心發冷,心中不好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王伯竟是跪在我的面前低聲道:“少夫人,顧家走水了。”

我腦中一片空白道:“你再說一次?”

王伯聲音哽咽:“少夫人,顧家,顧家走水了。”

我將身上披著的衣服往地上一扔,往顧府的方向跑去,予卿面色也不好,皺著眉跟上來,足下一點,摟住我往顧府的方向趕。我滿腦子都是慕止祖父掛在木桿上的頭顱,和集市中那個男人的屍塊,心中一陣惡心。

等我趕到的時候,大火已經燒紅了半個渝陽的天,四周圍著的人群在議論著什麽,我看著無比熟悉的宅院淹沒在熊熊大火中,朱紅的大門匾額都看不出輪廓,府中傳來尖叫刺得我耳朵生疼。

心中忽然開始一陣空落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發狂的往顧府中狂奔而去。眼看著我的腳便可以踏進顧府的門檻,忽然被人抓住了右手,一把拉得後退了三步。我回眸看了那人一眼的功夫,匾額便轟的一聲背後。濺起來的火星燙得我腳背生疼,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跑掉了鞋子。

我呆呆看著拉著我手的慕止,沒有表情。餘光看著不遠處的許粥粥和予卿一臉驚恐的神色,似乎那個表情不是因為我。

一個臉上被大火燒的黑了一片的丫頭從裏面不遠處奮力地往大門這裏跑。她的臉上血肉模糊,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滿是驚恐,嘴裏嗷嗷的不知是在慘叫還是在訴說著什麽。

我下意識就要掙脫慕止的手去握那個丫頭的手,那雙有些薄繭的手剛剛還沒摸到我的指尖,一根倒下來的柱子便壓在了她的身上。嘴角的一點血跡看起來甚是妖冶,那身青色的丫鬟服飾開始慢慢燒了起來。

我腳下開始發軟,終於踉蹌地跪倒在地上,看著已經是一片廢墟的顧府嚎啕大哭了起來。慕止從背後將我摟在懷裏輕聲安慰:“星瀾,別怕。”

其實我沒有怕,只是控制不住便開始落淚,救火的軍隊終於姍姍來遲,終於有人開始撲滅這一場已經快要燒完的大火。我仿佛沒有了知覺,只跪著顧府門前似乎是在恕罪一般。慕止也不拉我,只從背後緊緊抱著我,仿佛抱著的是一個木偶。

我心中還是有一絲期待的,阿爹阿娘興許一早便被救了出去,興許燒掉的只是顧家的一個宅子。期待慢慢變成了祈禱,我此生第一次想拿所以的一切來換,換阿爹阿娘安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書慢慢到了一半了,感謝各位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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