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微光 這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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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微光 這是驚喜。
光幕掩去兩人身影。
踏進這道通往時管局的入口後, 白石雕花扇門在背後沈重關合，再難透進一縷光塵。
耳邊靜謐無聲，一瞬失重。江葵緩緩睜眼, 只覺置身廣袤星海，視野俱是大片深藍與暗淡光暈。
時間之海。
數以億計的子世界分布在這片荒涼廣袤的空間裏，如光繭抽絲, 將不計其數的渺小命運與時空管理局連接。
腳下，黯淡光塵匯聚成一條靈魂之河，人們在這裏洗去記憶與塵埃, 如浮塵匯入下一世的光繭中，生命再度重啟。
身處這方孤寂空曠的時間之海, 只有相牽著手的沈一玨能給江葵帶來些許實感。
兩人腳步匆匆，誰都沒有說話，步履間仿佛有與生俱來的默契, 在透明的時空甬道中穿行而過。
因為就在這短短數秒間, 星海中已經有數不清的光繭陸續碎裂，湮為飛灰。
這代表——監管系統正在以可怖速度銷毀下游子世界。
最終清除模式, 名副其實。
破敗的光塵碎片在甬道周圍徘徊, 雖然是無生命的介質, 江葵卻能透過它們, 聽見子世界的悲涼啜泣。
這些碎片裏，有沒有她與沈一玨所經歷的那五個世界？
江葵不忍再想下去，只好專註看著前方那個越來越近的刺目光點。
絕對不能讓這些無辜的世界再受牽連。
……
時管局已然亂成一團。
主腦失去最高權限，原本還井然有序的全自動系統悉數陷入混亂。
人類任務者已經滅絕, 出發廣場被廢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處理廢棄系統的鋼鐵廢墟。
廣場中央的計時水晶已經被殘骸埋藏大半，光暈黯淡。不知多少個子世界年, 廢墟中的低等級清潔小車就這樣慢吞吞駛過，將殘骸分類回收。
江葵與沈一玨從時空甬道步入時管局，最先看到的就是這幕荒涼景象。
嗡——
臨近處，一臺清潔小車忽然失去掌控，跌跌撞撞朝兩個人碾過來，指示燈不斷閃爍詭異紅光。
像是察覺到外人入侵，要爭奪區域掌控權一樣。
這些系統都沒有安裝機器三原則模塊，平時被主腦壓制還能安分守己，如今陷入動亂，就只懂得一味爭奪權力。
喪失良知的世界，貪婪黑暗。
沈一玨微微嘆息，牽著江葵上前，周身無聲逸散淡藍色數據流，威壓縈繞。
小車觸碰到淡藍色數據流，指示燈霎時熄滅，不僅乖順起來，還顛顛地跟在兩人身後，奏起歡快的清潔歌。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怎麽現在這麽狗腿呀？”江葵戳它銀白色外殼。
小車嗡嗡直響，像在示弱，也像在委屈辯解。
很快，憑借著最高權限，江葵與沈一玨處理好雕敝混亂的出發廣場，展開時管局平面地圖，向最高控制中心行去。
一路上，江葵神色怔怔，對眼前景象熟悉又陌生。
記憶中，時管局內的氣氛總是十分平和，人類熟練操縱機械穿梭於各類設施之中，井然有序。
可現在，偌大時管局內空曠死寂，已然變成一座機械與機械爭鬥的詭異死城。
沈一玨擡手揮出光幕，與畫面裏狼狽閃躲的031對話：“系統031，發送你所在區域的坐標。”
下一秒，虛擬地圖的某一點處亮起微光。
江葵很熟悉時管局內的布局，拉著沈一玨的手，朝她微微頷首，開始領路。
一路上，光幕裏的少女音仍在驚惶嗚咽：“老板，監管姐姐突然想殺我！雖然它總是冷冰冰的，還喜歡電擊宿主，但我可是它手下業績最好的系統！嗚嗚……為什麽……”
“因為你太貪心。”沈一玨勾唇，語氣一本正經，“乖乖把我贈送的業績都吐出來，監管系統就不追殺你了。”
“我不信！”031小聲吐槽。
它剛想再說些什麽，下一秒就聽見身後距離極近的一聲“發現目標”，回頭對上女人的空洞眸子，嚇得險些宕機，只好再度轉移。
“它逃，它追，它們都插翅難飛。”江葵輕聲念。
沈一玨：嗯？
江葵：沒事，有感而發。
她領著沈一玨繞過一片廢墟，很快抵達031在地圖上標記的區域，擡眼仔細看了半晌，微蹙起眉。
這裏她似乎來過，應該是……老元帥的辦公區域。
可惜印象中科技感十足的流線型建築已被空置，周邊空曠安靜，沒有一絲生機。
奇怪的是，時管局中的很多建築都被改造成了機械堆放區，只有這裏靜謐又整潔，沒有被失控系統占領。
就像是……無人染指的伊甸園一樣。
江葵與沈一玨對視片刻，並肩走入，乘電梯來到樓內中心區域。
嚴絲合縫的鋼鐵走廊裏，寂靜到近乎詭異，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篤篤響著，蕩起回音。
區域實在太大，墻壁隔音又很好，江葵根本難以鎖定031的具體位置，只好對著光幕詢問：
“三幺，再發一次坐標，要更具體的。”
逃命途中的031回答：“好的宿主，我在——”
話音未落，畫面忽然被外力生硬切斷。
沈一玨眸光微頓，心中湧上不安感，盯著空氣中倏然消散的光幕看了一陣，忽然緊握住江葵的手，帶她躲進右手邊一間鐵門開合的辦公室裏。
江葵沒有說話，緊抿著唇與沈一玨靠在一起。
下一秒，門外傳來僵硬卻迅捷的腳步聲。
江葵扒著門縫，看見漠然狠厲的冰冷女人身形如風，快到看不清影子，朝走廊盡頭直直追去。
是監管系統。
沈一玨斂著眸子，情緒極為凝重。
果然如此。
按理說，她身為目前時管局最高權限者，應該不會有任何存在能越級脫離她的掌控，中斷與031的通訊光幕。
只有進入最終清除模式，不必聽命指令的監管系統能做到。
監管系統還沒走遠，江葵與沈一玨對視片刻，默契頷首，各自放輕腳步，仔細探查她們目前所在的這間屋子，看看能有什麽突破口。
可只粗略掃過房間內景象幾眼，江葵身子就僵住了。
她看見辦公桌上擺著一杯熱咖啡，竟然還在氤氳冒著熱氣，與整棟樓的死寂格格不入。
沒有活物的時管局，為什麽會出現一杯尚還溫熱的，供人類飲用的咖啡？
沈一玨同樣註意到了那杯咖啡，神情凝然，將江葵護在身後，“這裏危險，我們馬上離開。”
江葵低嗯一聲，仔細比對片刻，猶疑開口：“學姐，這裏……似乎是時管局上代元帥的辦公室。”
她曾經在這個房間裏和白發蒼蒼的老人談過話，也模糊地記得，那時，桌上也放著一杯逸散醇厚香氣的咖啡。
可是……老元帥不是已經被激進派毒殺了嗎？會有誰依舊為他準備咖啡？
“總之，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與031匯合。”沈一玨輕聲提議。
她沈吸一口氣，默算監管系統已經離開的距離，正想再度張開光幕，要求031傳遞信息，卻突然聽見房間裏傳來一聲嗤笑。
【別白費力氣了。】
江葵警惕地站起身，朝話音來源處望去。
那裏，是安裝在辦公室墻上的全景屏幕。
刷一聲，屏幕亮起，容貌嬌媚的女人出現在屏幕裏，只有一個頭，脖子以下空空蕩蕩。
Q。
【清除——清除——】她陶然忘我地唱著不成調的曲子，頭顱轉著圈。
【你們阻止不了的。】
沈一玨緩緩站起身，逼近全景屏幕裏的詭異女人，神色冷肅自若，“主腦。”
Q笑瞇瞇點頭。
【沒錯，我們已經投身於主，這麽稱呼很對。】
“但很可惜，主腦，這是你最後一次與我對話了。”沈一玨勾唇，聲音嘲弄。
“激進派的諸位科學家，都在吧？你們花費數不盡的歲月，潛心研發出的主，在今日之後，就要被運到出發廣場……”
“報廢回收。”她一字一頓。
聞言，屏幕上逐漸冒出很多人臉，面容扭曲，咬牙切齒，聲音嘈雜聒噪，仔細一看，都是激進派的人。
【叛徒。】
【清除她！】
“你們已經做不到了。”江葵嗓音很冷。
“美其名曰投身，其實只是垂涎永生吧？可惜，先前還能設計將我與學姐扼殺在死局中，如今失去了人類軀體，只能可悲地在屏幕內指點江山。”
【閉嘴。】A目光陰狠。
【主最精妙絕倫，也最神聖純潔，你們根本無法摧毀。】
“是嗎？”
江葵嗤笑，餘光瞥過辦公桌上還冒著白氣的熱咖啡，語氣諷然。
她指尖勾住杯耳，將瓷杯拾起來，溫熱液體徐徐傾倒在電路上。
【你想幹什——滋——】
圖像霎時熄滅。
另一邊，沈一玨早就張開光幕，與031繼續通訊。
同樣身為系統的031透過屏幕看清江葵的一舉一動，冷嘶一聲，有點心悸。
此時，它好不容易暫時擺脫監管系統的追殺，正躲在不知名掩體後，匯報自己的坐標。
“老板，我逃出來的時候順便在監管系統身上黏了一枚跟蹤裝置，這就在地圖上標出來。”031開始更新數據。
江葵的地圖上，霎時出現一個高速運動的紅點。
“這個，代表監管系統的位置？”沈一玨輕聲詢問。
“是的！唔……現在它正趕往J4層方向，目的地是，J404。”
031撓撓頭，有些困惑，“咦？為什麽不追我了呢？好奇怪。”
江葵掃一眼墻上銘牌，緊咬住唇，“因為，它來追我們了。”
“我們就在J404。”
砰。
堅固的鋼鐵合門外驟然悶響，像是被子彈穿透，沈寂不過半秒，疾風驟雨般的響聲頓時接續響起。
屋內的監控設備清晰顯示外部景象。
女人眸中閃現狠厲紅光，托著銀色槍械，彈匣無窮無盡，晃眼的銀色火花迸發閃爍，就這樣硬生生將鐵門擊出了深刻凹陷。
很快，它發現光憑子彈無法徹底擊穿，將槍械隨手一拋，修長纖細的指節頓時變形，化作鋒利刀刃。
咯吱——
鐵門被割開一道縫隙。
“老板，還有宿主，你們撐住。”光幕裏的蘿莉少女語氣急促，“我馬上來。”
話音剛落，鐵門已經被切割出窟窿。
通訊光幕再度被切斷，監管系統從窟窿中迅捷跳進，空洞眸子掃過房間每個死角，很快察覺到江葵與沈一玨的存在。
沈一玨蹙眉，整個身子擋在江葵身前，湛藍色光暈匯聚，近乎實質。
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調動整個時管局系統抵擋攻勢。
可奇怪的是，已經失去理智的監管系統與她們對峙片刻，目光忽然生硬收斂，手臂處利刃形變回鋼鐵指節。
“元帥……”它聲音沒有起伏，卻能聽出幾分卡頓，近乎人類的遲疑。
原本盛滿熱咖啡的瓷杯已經傾頹在地。
女人步履僵硬，朝那裏一步步走近，直至蹲在地上，鋼鐵指尖觸碰到杯耳，開始分析。
【元帥在除身體不適的日子外需要咖啡。】
【指令，每日下午兩點沖泡一杯黑咖，少糖加奶。若次日杯中有剩餘，傾倒，重新沖泡。】
【異常！元帥從不會主動傾倒咖啡。】
【查詢上一次感知到元帥生命跡象的時間……】
【235年前。】
【已確定，元帥遇害。】
只聽哢嚓一聲，像是得到指令，監管系統眼睛轉為紅色，緩緩站起身，脖頸僵硬旋動，目光移到江葵臉上。
【開始清除。】
“小葵！”沈一玨聲音不穩。
下一秒，鋼鐵形變的嘶啞聲響起，女人雙手變為槍械，砰聲悶響，冰冷子彈脫離槍膛，劃出人類視野無法捕捉到的殘影。
江葵垂著眸子，神色冷凝，憑空消失在原處。
空氣中裂開一道時空缺口，將她身影吞噬，不久，縫隙轉移到沈一玨身邊。
“別擔心。”少女嗓音清亮。
沈一玨只覺得手腕被悄握住輕晃，怔然回頭，恰巧對上一雙沈靜杏眸。
“最高控制權限，是我們兩人一起持有的呀。”江葵眉眼彎彎。
沈一玨也不禁揚唇微笑。
攻擊落空，監管系統眸中殷紅如血，周身威懾氣息更盛，數枚子彈出膛，同時身形朝兩人所在方向俯沖而來。
“謀害元帥，不可饒恕。”機械音冰冷狠厲。
烈風陣陣，沈一玨蹙眉帶著江葵躲避到時空縫隙裏，再度轉移。
毒殺老元帥，分明是監管系統親自所為，為什麽……它像是失去了這段記憶一樣？
【1111，需要我為你解答嗎？】
辦公桌上的私人電腦，屏幕倏然亮起。
數不清的千百道人聲合成在一起，時而高亢，時而低沈，形成主腦的“聲音”。
又是陰魂不散的主腦。
沒等沈一玨回應，屏幕裏的人就急不可耐地開口。
【因為，監管系統被嵌入了“忠誠”模塊，如果知道元帥是由它親自手刃，嘻嘻，會崩潰自毀的。】
伴隨雌雄莫辨的熱切聲音，監管系統口中不斷念叨“清除”二字，再度朝兩人追去，手段愈發狠厲。
【可是呢，我們不忍心看它就這麽被報廢，所以給它編入了一段記憶，誘導它為“依舊活著的”老元帥繼續工作。】
【但實質，它是在聽從我們的指令哦。】
【日覆一日地把涼透的咖啡倒掉，再沖泡新的，乖乖等老元帥回來。嘖，監管系統真的好忠誠。】
嘎吱——
監管系統拖曳著長刃，將角落裏的保險箱砍成兩截，已然失去理智，行為毫無章法。
文件碎片飛舞，彈孔遍布天花板，原本整潔的辦公室一片狼藉。
房間裏充斥著主腦的張狂笑聲，江葵咬緊唇，與沈一玨狼狽躲避，但可供隱藏的掩體已經越來越少。
她視線掃過麻木不知疲倦的機械女人，心頭惋惜。
怪不得，來到這片區域之前，她總覺得這裏就像一片無人染指的伊甸園。
原來全是監管系統在悉心呵護。
對監管系統的印象，江葵其實算不上有多好。五個任務世界，每每當她與女主角接觸時，監管系統總存心刁難，不僅以心臟劇痛的方式威懾，還想無聲抹殺掉她。
當時她很氣惱，認為這道冰冷空洞的機械音背後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可現在想來，這些，全都是主腦下的醜惡命令。
真正的監管系統，只是認真遵從機器三原則，每天細致沖泡好咖啡，忠於老元帥的溫和系統。
甚至也是它最先察覺到0628世界的BUG，把江葵從黑暗仿徨中拉到時管局，給她成為任務者的機會，讓她能與沈一玨再次相遇。
人造機械，只能由人類操縱。她不能再任由主腦繼續胡作非為下去。
“監管系統。”江葵輕聲喚。
沒得到任何回應。瞳孔失神的女人因為過度運轉，小臂接縫已經冒出白煙，卻還在麻木地持續攻擊著。
“元帥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江葵腳尖微點，躍至遠處，開口質問。
聽到元帥兩個字，監管系統身子僵硬幾秒。
但沒有用，它仰起頭，拖曳鋒利長刃，再度朝江葵所在的方向俯沖而來，卷起一陣烈風。
“在你內置的語言識別系統裏應該還有記載。”江葵閃避，身形出現在辦公桌旁，眸中現出幾分追憶。
“當時，元帥就站在這裏。賭局將敗，我第一次見那個和藹的白發老人淚眼渾濁，嗓音沙啞不已。”
“他說，”江葵話音清晰，擲地有聲，“只有人類，還有人類細膩的情感，才能真正承擔起修正世界的重要使命。”
監管系統步履遲疑，神情茫然恍惚。
查詢只是一瞬間的事，元帥的確說過這些，它從數據庫裏找到了。
並且在之後，還有一句——
“無盡的時間長河裏，這也是時管局始終由人類掌權的原因。”
人類……掌權？
元帥早在235年前就遇害了，新元帥也並未上任。
所以，現在時管局中掌權的，是誰？
監管系統蹙眉，早已忘記當下的任務，立在原處，怔楞地一遍遍檢索之前經歷過的場景。
它被Q擊中機械心臟，視野陷入漆黑。不久，中樞忽然被強行輸入一串串血紅代碼，它感知到機器三原則模塊被卸除，卻無法掙紮推拒。
背景音嘈雜不已。激進派科學家正在對它進行改造，面目全非。
數據紊亂紛雜，很快，一些陳舊回憶湧了上來。
那時，元帥剛上任，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模樣。他步入系統研發中心，逐一檢錄初代人形系統，不經意間與剛睜開眼的監管系統對視，眼神幹凈清澈。
“你好，人形系統001。”青年朝它伸手，微微笑著。
“我正在尋找合適的系統成為監管者，你想要和我協同工作嗎？”
監管系統握住那截帶有溫度的手掌，從研發艙裏坐起身，看向眼前身著黑金制服的青年。
“我想，人類細膩感情與機器邏輯思維協同工作，時管局一定會更加進步的。”年輕元帥露齒微笑。
被安裝了機器三原則模塊的系統，無法推拒人類的請求。
“我會始終忠於您。”合成音冰冷空曠，監管系統面上也沒什麽表情。
可不知怎麽，面對年輕元帥的笑臉，它忽然覺得自己本應該靜止的機械心臟抽動了一下。
從此之後，001更名為監管系統。數不清的時間裏，冰冷的機械女人始終陪伴在元帥身邊，與他共同維持時管局平穩運行。
時間不會給監管系統帶來半分改變，卻在無聲磨蝕人類元帥的意氣風發。那個清澈幹凈的青年逐漸垂垂老矣，百病纏身，被攙扶著才能艱難行走。
監管系統日覆一日地按例為他沖泡咖啡，卻發現瓷杯裏總是剩下大半。
“監管系統，我太老啦，喝不了了。”白發蒼蒼的男人朝它笑。
“不過，辛苦你還記得，聞聞味道也好。”
因為這一句話，監管系統設定指令，每天都定時沖泡好咖啡，擺在辦公桌上。
直到那天。
眼前血紅代碼閃現，它從研究室走出，頭一次忘記沖泡咖啡，被激進派暗中操縱行為，將老元帥平素吃的藥片調換成毒藥。
“您該吃藥了。”
老人白發蒼蒼，朝監管系統不設防地微笑，將藥片合水吞服。
之後，一片寂靜。
就像它躺在研究艙室等待檢錄前那樣死寂。
原來是這樣。
是自己殺掉了元帥。
冰冷女人瞳孔失去焦距，跪坐在地，長發遮住茫然神情。
“倒計時五秒，即將自毀。”她唇瓣輕碰。
【沒用的東西。】主腦狂躁不已。
沈一玨閃現至電腦屏幕旁，眸中情緒冰結，湛藍色數據流悉數灌入。頓時，主腦裏的臉痛苦窒息，被權限壓制，不敢再開口。
江葵無聲走近機械女人，聽見它口中傳出毫無感情的數字，“40%……45%……”
是自毀進度。
她無聲闔上雙眼，內心惋惜。
一切罪責都應歸咎於激進派與他們研發的主腦，可卻要無辜的人來承擔惡果。
真的只有這一種處理方式了嗎？
“監管姐姐！”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突然躍出一個纖細身影，聲音驚慌失措。
是031。
地圖上追蹤的紅點已經褪色消散，是監管系統自毀的征兆。
紮著雙馬尾的少女系統撲過來，從身後環住快要解體的監管系統，小聲嗚咽：“不要、不要自毀……”
它之前被監管系統親手安裝的機器三原則模塊在隱隱發熱。
聞聲，監管系統有了反應，擡頭望去，看見雙馬尾少女哭喪著臉，緊緊從身後抱住它，於是艱難勾了勾唇，“是你，031。”
那個可愛的人形系統。
本想充當前輩系統好好關照031的，卻因為主腦控制，在任務世界處處刁難它。
還牽連了本該進入完美世界的任務者，江葵。
監管系統擡眼，歉疚看向面前站著的人類女孩，卻得到了一個平和柔軟的眼神。
像是在對它說，沒關系。
背後緊抱著它的雙馬尾少女依舊在低聲啜泣，監管系統微斂雙眸，伸出冰冷指尖，輕輕抵在031腰間，意圖分散它的註意力。
“這裏，我為你安裝了機器三原則模塊？”
“是。”031哽咽著回應，同樣將手貼在女人腰間，傳輸數據，“現、現在換我給你安裝……”
“沒用的。”監管系統闔上眼，“我在自毀。”
進度已經到了80%，它逐漸失去觸覺，開始無法控制四肢。
“怎麽沒用！”031瞪監管系統，繼續執拗地傳輸數據。
“是呀，怎麽會沒用呢？”寂靜的辦公室空間裏忽然響起一道清澈少年聲音。
江葵怔怔望向話音來源處。
青年元帥安靜笑著，就這樣呈現在031手心裏攤開的微型光幕上，此時面對監管系統，眸中情緒無奈又柔和。
“001，難道……你要拒絕安裝機器三原則，不再繼續忠於我了嗎？我會很難過的。”
監管系統怔楞看著，自毀進度一瞬間停止。
“元帥……”她喃喃。
“還要和我繼續走下去嗎？”元帥露齒微笑，像初遇那樣朝它伸出手。
“我們一起，修補瀕臨破碎的時管局。”
自毀進度險險停在90%。
“當然。”
監管系統微垂眼，唇角勾起，與光幕中的人影虛虛牽住手，聲音依舊冰冷，話中卻已經糅雜了濃稠到化不開的情緒：
“我將永遠效忠於您。”
遠處。
沈一玨安靜旁觀完，從身後悄然環住江葵，勾唇微笑，沒有說話。
“學姐。”江葵眼圈有些紅，與她十指相扣，“是你做的嗎？元帥、元帥他為什麽……？”
沈一玨聲音很輕：“我搜尋了整個時管局，無意發現元帥的意識正在游蕩，就讓031帶他來了。”
激進派本想將元帥的意識也一並封存在主腦裏，但在最後一刻，監管系統強行違背指令，沒有照做。
可能是因為與元帥默契配合近千個子世界年，冰冷系統也沾染上了人類特質，具有了與指令對抗的強烈情感。
“之後，我會為元帥重新塑造一具軀體，賦予他任務者的身份。”沈一玨聲音柔和。
“這也是他的心願。他不願意再擔任時管局元帥，而是希望與監管系統一起，親力親為，拯救子世界。”
光幕裏，青年朝沈一玨微微頷首，像在致謝。
“那、那下任元帥呢？”江葵小聲問。
沈一玨笑而不語，沒有回答。
“咦？”031說漏嘴，“下一任元帥，不就站在宿主面前嗎？”
聞言，江葵眼圈微紅，與沈一玨柔和視線相接，咬著唇撲進她懷裏，摟住她腰不願松手。
她早該想到的。人類與機械特質完美融合的沈一玨，無疑是最好的元帥人選。
可是、可是她不想讓沈一玨就這樣孤單地一個人留在時管局，慢慢變老。
“先別急著慶祝。”光幕裏的青年元帥還以為江葵是喜極而泣，溫聲提醒。
“趁我還有權限，江葵，時管局可以為你實現一個心願。”
江葵垂著頭，默不作聲。
她的心願很自私，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希望沈一玨變回人類，和她共度餘生。
割破手腕，卻只能流淌出藍色的虛晃數據流，系統世界殘酷而黑白分明。
可江葵不希望她的戀人始終留有系統1111的稱謂，她只想……讓沈一玨能重新回到她們初遇時那樣。
破舊小區裏，兩個溫柔執拗的人類女孩相擁取暖，明知前路波折坎坷，卻依舊樂觀明媚。
可是，沈一玨卻已經被認定成下一任元帥人選了。
“我……”江葵咬著唇，嗓音有些哽咽，猶豫很久。
為了時間之海裏數以億計的子世界光繭，她不能自私。
那就，許這個心願吧。
“我希望，就算投身轉生之河，我也能永遠不忘記，有人在始終追尋著我。”江葵啞著嗓子開口。
“她是我的戀人。”
戀人名叫沈一玨，是個笨蛋學姐。
她弄丟了沈一玨很多次，但這一次，她要把沈一玨深深刻入心底，再也不要輕易忘記。
聽見江葵的心願，沈一玨有一瞬間怔然，旋即將她緊擁入懷，清淚無聲淌下。
“這麽簡單的心願？”青年元帥問。
江葵埋進沈一玨懷裏，使勁點頭。
“好，已經實現了。”元帥回。
【我不同意！】
忽然，031手心展開的光幕被聒噪兇惡的人臉覆蓋，硬生生將元帥擠出畫面外。
【時管局應由主腦掌控，人類愚蠢透頂，無法勝任！】
“真沒禮貌。”雖然沒有影像，可元帥的聲音依舊在空間裏回蕩。
監管系統神情冷厲，看都不看那些人臉，朝光幕砰砰兩槍。
主腦影像霎時熄滅。可不多時，這些扭曲人臉又投影在他處，繼續狂熱詭異地閃爍。
【主腦萬歲！主腦萬歲！】
“萬不萬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有可能活不過今朝。”江葵擦掉眼淚，嗓音嘲弄。
她走到象征權力的元帥辦公桌前，垂著眸子，開始粗略翻找抽屜。
【你要做什麽？】屏幕裏，人臉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主腦，抵達時管局以後，除了這間辦公室，我從沒看見過你在其他區域出現過。”江葵輕描淡寫開口。
【無知，我當然可以在時管局內任何區域出現。】主腦裏傳來嗤笑。
“但你卻只在這間象征時管局最高權力的屋子裏活動。”沈一玨淡聲反駁，“像因為忌憚而守衛著什麽。”
江葵翹起唇角，補充下去：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猜測……你的唯一軟肋，機械心臟，就藏在這間辦公室裏呢？”
話音落下，她朝最隱秘的底層抽屜摸去。
【不、不……停手。】主腦驚慌失措。
抽屜裏，有什麽閃爍著微弱光芒。
江葵將墨黑晶體取出，指尖摩挲而過，哂笑問：“是這個嗎？”
屏幕裏的千百張人臉面色灰敗，仿佛被攥緊了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音。
“看來愚蠢的不是人類，是任務評級只能拿F的主腦呀。”她嘆一口氣，攤平手掌。
哧一聲。
遠處的監管系統擡起銀槍，微瞇眸子，精確無誤地穿透江葵手中的墨黑晶體。
清潔小車歡快地駛入，播放著悅耳動聽的曲子，將晶體碎片嘎吱嘎吱吞進肚子裏，銀色外殼滿足地嗡震。
江葵撣了撣手，忽覺有些悵然若失，可再擡眼看時，沈一玨已經朝她張開了雙臂，微微彎唇，笑容溫柔。
心頭的一切不安與仿徨都被填平，她鼻尖微酸，抿唇撲進戀人懷裏。
一切都結束了。
在這一刻，時管局內，有關主腦的印記蕩然無存。
漫漫時間長河，數不清的子世界湮滅，也有更多的子世界新生。
而世界上游的時管局，由平穩運行陡然跌進機械至上的動蕩死局，在今日，終又重回正軌。
.
幾日之後，監管系統帶著031，在出發廣場送別江葵。
“小葵，還記得我們曾經的聊天系統嗎？”沈一玨立在傳送光幕後，嗓音柔軟。
“有什麽想說的，隨時聯系。”
江葵悶悶嗯一聲，鼻尖酸澀，不敢再看身後那個女人，啞著嗓子告別。
接著，逃一樣邁入光幕裏。
學姐說，一旦成為元帥，就不能輕易離開時管局了。
這會是她們的最後一次接觸嗎？
好不甘心。
視野被白光籠罩，目的地——監管系統曾經鑄造的那個完美世界。
目送江葵離開時管局，沈一玨垂著頭，笑容愈發加深。
已經重塑軀體的青年元帥站在她身後，輕嘆一聲，“我怎麽不知道，時管局裏有元帥不能離開這條規定？”
沈一玨勾唇，笑而不語。
“沈一玨。”監管系統語氣生硬，“關於你能否勝任元帥一職這件事，我依舊存疑。”
031氣鼓鼓叉著腰，“老板，你騙宿主幹嘛！”
“噓。”沈一玨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狡黠笑。
“這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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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掩去兩人身影。
踏進這道通往時管局的入口後, 白石雕花扇門在背後沈重關合，再難透進一縷光塵。
耳邊靜謐無聲，一瞬失重。江葵緩緩睜眼, 只覺置身廣袤星海，視野俱是大片深藍與暗淡光暈。
時間之海。
數以億計的子世界分布在這片荒涼廣袤的空間裏，如光繭抽絲, 將不計其數的渺小命運與時空管理局連接。
腳下，黯淡光塵匯聚成一條靈魂之河，人們在這裏洗去記憶與塵埃, 如浮塵匯入下一世的光繭中，生命再度重啟。
身處這方孤寂空曠的時間之海, 只有相牽著手的沈一玨能給江葵帶來些許實感。
兩人腳步匆匆，誰都沒有說話，步履間仿佛有與生俱來的默契, 在透明的時空甬道中穿行而過。
因為就在這短短數秒間, 星海中已經有數不清的光繭陸續碎裂，湮為飛灰。
這代表——監管系統正在以可怖速度銷毀下游子世界。
最終清除模式, 名副其實。
破敗的光塵碎片在甬道周圍徘徊, 雖然是無生命的介質, 江葵卻能透過它們, 聽見子世界的悲涼啜泣。
這些碎片裏，有沒有她與沈一玨所經歷的那五個世界？
江葵不忍再想下去，只好專註看著前方那個越來越近的刺目光點。
絕對不能讓這些無辜的世界再受牽連。
……
時管局已然亂成一團。
主腦失去最高權限，原本還井然有序的全自動系統悉數陷入混亂。
人類任務者已經滅絕, 出發廣場被廢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處理廢棄系統的鋼鐵廢墟。
廣場中央的計時水晶已經被殘骸埋藏大半，光暈黯淡。不知多少個子世界年, 廢墟中的低等級清潔小車就這樣慢吞吞駛過，將殘骸分類回收。
江葵與沈一玨從時空甬道步入時管局，最先看到的就是這幕荒涼景象。
嗡——
臨近處，一臺清潔小車忽然失去掌控，跌跌撞撞朝兩個人碾過來，指示燈不斷閃爍詭異紅光。
像是察覺到外人入侵，要爭奪區域掌控權一樣。
這些系統都沒有安裝機器三原則模塊，平時被主腦壓制還能安分守己，如今陷入動亂，就只懂得一味爭奪權力。
喪失良知的世界，貪婪黑暗。
沈一玨微微嘆息，牽著江葵上前，周身無聲逸散淡藍色數據流，威壓縈繞。
小車觸碰到淡藍色數據流，指示燈霎時熄滅，不僅乖順起來，還顛顛地跟在兩人身後，奏起歡快的清潔歌。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怎麽現在這麽狗腿呀？”江葵戳它銀白色外殼。
小車嗡嗡直響，像在示弱，也像在委屈辯解。
很快，憑借著最高權限，江葵與沈一玨處理好雕敝混亂的出發廣場，展開時管局平面地圖，向最高控制中心行去。
一路上，江葵神色怔怔，對眼前景象熟悉又陌生。
記憶中，時管局內的氣氛總是十分平和，人類熟練操縱機械穿梭於各類設施之中，井然有序。
可現在，偌大時管局內空曠死寂，已然變成一座機械與機械爭鬥的詭異死城。
沈一玨擡手揮出光幕，與畫面裏狼狽閃躲的031對話：“系統031，發送你所在區域的坐標。”
下一秒，虛擬地圖的某一點處亮起微光。
江葵很熟悉時管局內的布局，拉著沈一玨的手，朝她微微頷首，開始領路。
一路上，光幕裏的少女音仍在驚惶嗚咽：“老板，監管姐姐突然想殺我！雖然它總是冷冰冰的，還喜歡電擊宿主，但我可是它手下業績最好的系統！嗚嗚……為什麽……”
“因為你太貪心。”沈一玨勾唇，語氣一本正經，“乖乖把我贈送的業績都吐出來，監管系統就不追殺你了。”
“我不信！”031小聲吐槽。
它剛想再說些什麽，下一秒就聽見身後距離極近的一聲“發現目標”，回頭對上女人的空洞眸子，嚇得險些宕機，只好再度轉移。
“它逃，它追，它們都插翅難飛。”江葵輕聲念。
沈一玨：嗯？
江葵：沒事，有感而發。
她領著沈一玨繞過一片廢墟，很快抵達031在地圖上標記的區域，擡眼仔細看了半晌，微蹙起眉。
這裏她似乎來過，應該是……老元帥的辦公區域。
可惜印象中科技感十足的流線型建築已被空置，周邊空曠安靜，沒有一絲生機。
奇怪的是，時管局中的很多建築都被改造成了機械堆放區，只有這裏靜謐又整潔，沒有被失控系統占領。
就像是……無人染指的伊甸園一樣。
江葵與沈一玨對視片刻，並肩走入，乘電梯來到樓內中心區域。
嚴絲合縫的鋼鐵走廊裏，寂靜到近乎詭異，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篤篤響著，蕩起回音。
區域實在太大，墻壁隔音又很好，江葵根本難以鎖定031的具體位置，只好對著光幕詢問：
“三幺，再發一次坐標，要更具體的。”
逃命途中的031回答：“好的宿主，我在——”
話音未落，畫面忽然被外力生硬切斷。
沈一玨眸光微頓，心中湧上不安感，盯著空氣中倏然消散的光幕看了一陣，忽然緊握住江葵的手，帶她躲進右手邊一間鐵門開合的辦公室裏。
江葵沒有說話，緊抿著唇與沈一玨靠在一起。
下一秒，門外傳來僵硬卻迅捷的腳步聲。
江葵扒著門縫，看見漠然狠厲的冰冷女人身形如風，快到看不清影子，朝走廊盡頭直直追去。
是監管系統。
沈一玨斂著眸子，情緒極為凝重。
果然如此。
按理說，她身為目前時管局最高權限者，應該不會有任何存在能越級脫離她的掌控，中斷與031的通訊光幕。
只有進入最終清除模式，不必聽命指令的監管系統能做到。
監管系統還沒走遠，江葵與沈一玨對視片刻，默契頷首，各自放輕腳步，仔細探查她們目前所在的這間屋子，看看能有什麽突破口。
可只粗略掃過房間內景象幾眼，江葵身子就僵住了。
她看見辦公桌上擺著一杯熱咖啡，竟然還在氤氳冒著熱氣，與整棟樓的死寂格格不入。
沒有活物的時管局，為什麽會出現一杯尚還溫熱的，供人類飲用的咖啡？
沈一玨同樣註意到了那杯咖啡，神情凝然，將江葵護在身後，“這裏危險，我們馬上離開。”
江葵低嗯一聲，仔細比對片刻，猶疑開口：“學姐，這裏……似乎是時管局上代元帥的辦公室。”
她曾經在這個房間裏和白發蒼蒼的老人談過話，也模糊地記得，那時，桌上也放著一杯逸散醇厚香氣的咖啡。
可是……老元帥不是已經被激進派毒殺了嗎？會有誰依舊為他準備咖啡？
“總之，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與031匯合。”沈一玨輕聲提議。
她沈吸一口氣，默算監管系統已經離開的距離，正想再度張開光幕，要求031傳遞信息，卻突然聽見房間裏傳來一聲嗤笑。
【別白費力氣了。】
江葵警惕地站起身，朝話音來源處望去。
那裏，是安裝在辦公室墻上的全景屏幕。
刷一聲，屏幕亮起，容貌嬌媚的女人出現在屏幕裏，只有一個頭，脖子以下空空蕩蕩。
Q。
【清除——清除——】她陶然忘我地唱著不成調的曲子，頭顱轉著圈。
【你們阻止不了的。】
沈一玨緩緩站起身，逼近全景屏幕裏的詭異女人，神色冷肅自若，“主腦。”
Q笑瞇瞇點頭。
【沒錯，我們已經投身於主，這麽稱呼很對。】
“但很可惜，主腦，這是你最後一次與我對話了。”沈一玨勾唇，聲音嘲弄。
“激進派的諸位科學家，都在吧？你們花費數不盡的歲月，潛心研發出的主，在今日之後，就要被運到出發廣場……”
“報廢回收。”她一字一頓。
聞言，屏幕上逐漸冒出很多人臉，面容扭曲，咬牙切齒，聲音嘈雜聒噪，仔細一看，都是激進派的人。
【叛徒。】
【清除她！】
“你們已經做不到了。”江葵嗓音很冷。
“美其名曰投身，其實只是垂涎永生吧？可惜，先前還能設計將我與學姐扼殺在死局中，如今失去了人類軀體，只能可悲地在屏幕內指點江山。”
【閉嘴。】A目光陰狠。
【主最精妙絕倫，也最神聖純潔，你們根本無法摧毀。】
“是嗎？”
江葵嗤笑，餘光瞥過辦公桌上還冒著白氣的熱咖啡，語氣諷然。
她指尖勾住杯耳，將瓷杯拾起來，溫熱液體徐徐傾倒在電路上。
【你想幹什——滋——】
圖像霎時熄滅。
另一邊，沈一玨早就張開光幕，與031繼續通訊。
同樣身為系統的031透過屏幕看清江葵的一舉一動，冷嘶一聲，有點心悸。
此時，它好不容易暫時擺脫監管系統的追殺，正躲在不知名掩體後，匯報自己的坐標。
“老板，我逃出來的時候順便在監管系統身上黏了一枚跟蹤裝置，這就在地圖上標出來。”031開始更新數據。
江葵的地圖上，霎時出現一個高速運動的紅點。
“這個，代表監管系統的位置？”沈一玨輕聲詢問。
“是的！唔……現在它正趕往J4層方向，目的地是，J404。”
031撓撓頭，有些困惑，“咦？為什麽不追我了呢？好奇怪。”
江葵掃一眼墻上銘牌，緊咬住唇，“因為，它來追我們了。”
“我們就在J404。”
砰。
堅固的鋼鐵合門外驟然悶響，像是被子彈穿透，沈寂不過半秒，疾風驟雨般的響聲頓時接續響起。
屋內的監控設備清晰顯示外部景象。
女人眸中閃現狠厲紅光，托著銀色槍械，彈匣無窮無盡，晃眼的銀色火花迸發閃爍，就這樣硬生生將鐵門擊出了深刻凹陷。
很快，它發現光憑子彈無法徹底擊穿，將槍械隨手一拋，修長纖細的指節頓時變形，化作鋒利刀刃。
咯吱——
鐵門被割開一道縫隙。
“老板，還有宿主，你們撐住。”光幕裏的蘿莉少女語氣急促，“我馬上來。”
話音剛落，鐵門已經被切割出窟窿。
通訊光幕再度被切斷，監管系統從窟窿中迅捷跳進，空洞眸子掃過房間每個死角，很快察覺到江葵與沈一玨的存在。
沈一玨蹙眉，整個身子擋在江葵身前，湛藍色光暈匯聚，近乎實質。
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調動整個時管局系統抵擋攻勢。
可奇怪的是，已經失去理智的監管系統與她們對峙片刻，目光忽然生硬收斂，手臂處利刃形變回鋼鐵指節。
“元帥……”它聲音沒有起伏，卻能聽出幾分卡頓，近乎人類的遲疑。
原本盛滿熱咖啡的瓷杯已經傾頹在地。
女人步履僵硬，朝那裏一步步走近，直至蹲在地上，鋼鐵指尖觸碰到杯耳，開始分析。
【元帥在除身體不適的日子外需要咖啡。】
【指令，每日下午兩點沖泡一杯黑咖，少糖加奶。若次日杯中有剩餘，傾倒，重新沖泡。】
【異常！元帥從不會主動傾倒咖啡。】
【查詢上一次感知到元帥生命跡象的時間……】
【235年前。】
【已確定，元帥遇害。】
只聽哢嚓一聲，像是得到指令，監管系統眼睛轉為紅色，緩緩站起身，脖頸僵硬旋動，目光移到江葵臉上。
【開始清除。】
“小葵！”沈一玨聲音不穩。
下一秒，鋼鐵形變的嘶啞聲響起，女人雙手變為槍械，砰聲悶響，冰冷子彈脫離槍膛，劃出人類視野無法捕捉到的殘影。
江葵垂著眸子，神色冷凝，憑空消失在原處。
空氣中裂開一道時空缺口，將她身影吞噬，不久，縫隙轉移到沈一玨身邊。
“別擔心。”少女嗓音清亮。
沈一玨只覺得手腕被悄握住輕晃，怔然回頭，恰巧對上一雙沈靜杏眸。
“最高控制權限，是我們兩人一起持有的呀。”江葵眉眼彎彎。
沈一玨也不禁揚唇微笑。
攻擊落空，監管系統眸中殷紅如血，周身威懾氣息更盛，數枚子彈出膛，同時身形朝兩人所在方向俯沖而來。
“謀害元帥，不可饒恕。”機械音冰冷狠厲。
烈風陣陣，沈一玨蹙眉帶著江葵躲避到時空縫隙裏，再度轉移。
毒殺老元帥，分明是監管系統親自所為，為什麽……它像是失去了這段記憶一樣？
【1111，需要我為你解答嗎？】
辦公桌上的私人電腦，屏幕倏然亮起。
數不清的千百道人聲合成在一起，時而高亢，時而低沈，形成主腦的“聲音”。
又是陰魂不散的主腦。
沒等沈一玨回應，屏幕裏的人就急不可耐地開口。
【因為，監管系統被嵌入了“忠誠”模塊，如果知道元帥是由它親自手刃，嘻嘻，會崩潰自毀的。】
伴隨雌雄莫辨的熱切聲音，監管系統口中不斷念叨“清除”二字，再度朝兩人追去，手段愈發狠厲。
【可是呢，我們不忍心看它就這麽被報廢，所以給它編入了一段記憶，誘導它為“依舊活著的”老元帥繼續工作。】
【但實質，它是在聽從我們的指令哦。】
【日覆一日地把涼透的咖啡倒掉，再沖泡新的，乖乖等老元帥回來。嘖，監管系統真的好忠誠。】
嘎吱——
監管系統拖曳著長刃，將角落裏的保險箱砍成兩截，已然失去理智，行為毫無章法。
文件碎片飛舞，彈孔遍布天花板，原本整潔的辦公室一片狼藉。
房間裏充斥著主腦的張狂笑聲，江葵咬緊唇，與沈一玨狼狽躲避，但可供隱藏的掩體已經越來越少。
她視線掃過麻木不知疲倦的機械女人，心頭惋惜。
怪不得，來到這片區域之前，她總覺得這裏就像一片無人染指的伊甸園。
原來全是監管系統在悉心呵護。
對監管系統的印象，江葵其實算不上有多好。五個任務世界，每每當她與女主角接觸時，監管系統總存心刁難，不僅以心臟劇痛的方式威懾，還想無聲抹殺掉她。
當時她很氣惱，認為這道冰冷空洞的機械音背後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可現在想來，這些，全都是主腦下的醜惡命令。
真正的監管系統，只是認真遵從機器三原則，每天細致沖泡好咖啡，忠於老元帥的溫和系統。
甚至也是它最先察覺到0628世界的BUG，把江葵從黑暗仿徨中拉到時管局，給她成為任務者的機會，讓她能與沈一玨再次相遇。
人造機械，只能由人類操縱。她不能再任由主腦繼續胡作非為下去。
“監管系統。”江葵輕聲喚。
沒得到任何回應。瞳孔失神的女人因為過度運轉，小臂接縫已經冒出白煙，卻還在麻木地持續攻擊著。
“元帥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江葵腳尖微點，躍至遠處，開口質問。
聽到元帥兩個字，監管系統身子僵硬幾秒。
但沒有用，它仰起頭，拖曳鋒利長刃，再度朝江葵所在的方向俯沖而來，卷起一陣烈風。
“在你內置的語言識別系統裏應該還有記載。”江葵閃避，身形出現在辦公桌旁，眸中現出幾分追憶。
“當時，元帥就站在這裏。賭局將敗，我第一次見那個和藹的白發老人淚眼渾濁，嗓音沙啞不已。”
“他說，”江葵話音清晰，擲地有聲，“只有人類，還有人類細膩的情感，才能真正承擔起修正世界的重要使命。”
監管系統步履遲疑，神情茫然恍惚。
查詢只是一瞬間的事，元帥的確說過這些，它從數據庫裏找到了。
並且在之後，還有一句——
“無盡的時間長河裏，這也是時管局始終由人類掌權的原因。”
人類……掌權？
元帥早在235年前就遇害了，新元帥也並未上任。
所以，現在時管局中掌權的，是誰？
監管系統蹙眉，早已忘記當下的任務，立在原處，怔楞地一遍遍檢索之前經歷過的場景。
它被Q擊中機械心臟，視野陷入漆黑。不久，中樞忽然被強行輸入一串串血紅代碼，它感知到機器三原則模塊被卸除，卻無法掙紮推拒。
背景音嘈雜不已。激進派科學家正在對它進行改造，面目全非。
數據紊亂紛雜，很快，一些陳舊回憶湧了上來。
那時，元帥剛上任，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模樣。他步入系統研發中心，逐一檢錄初代人形系統，不經意間與剛睜開眼的監管系統對視，眼神幹凈清澈。
“你好，人形系統001。”青年朝它伸手，微微笑著。
“我正在尋找合適的系統成為監管者，你想要和我協同工作嗎？”
監管系統握住那截帶有溫度的手掌，從研發艙裏坐起身，看向眼前身著黑金制服的青年。
“我想，人類細膩感情與機器邏輯思維協同工作，時管局一定會更加進步的。”年輕元帥露齒微笑。
被安裝了機器三原則模塊的系統，無法推拒人類的請求。
“我會始終忠於您。”合成音冰冷空曠，監管系統面上也沒什麽表情。
可不知怎麽，面對年輕元帥的笑臉，它忽然覺得自己本應該靜止的機械心臟抽動了一下。
從此之後，001更名為監管系統。數不清的時間裏，冰冷的機械女人始終陪伴在元帥身邊，與他共同維持時管局平穩運行。
時間不會給監管系統帶來半分改變，卻在無聲磨蝕人類元帥的意氣風發。那個清澈幹凈的青年逐漸垂垂老矣，百病纏身，被攙扶著才能艱難行走。
監管系統日覆一日地按例為他沖泡咖啡，卻發現瓷杯裏總是剩下大半。
“監管系統，我太老啦，喝不了了。”白發蒼蒼的男人朝它笑。
“不過，辛苦你還記得，聞聞味道也好。”
因為這一句話，監管系統設定指令，每天都定時沖泡好咖啡，擺在辦公桌上。
直到那天。
眼前血紅代碼閃現，它從研究室走出，頭一次忘記沖泡咖啡，被激進派暗中操縱行為，將老元帥平素吃的藥片調換成毒藥。
“您該吃藥了。”
老人白發蒼蒼，朝監管系統不設防地微笑，將藥片合水吞服。
之後，一片寂靜。
就像它躺在研究艙室等待檢錄前那樣死寂。
原來是這樣。
是自己殺掉了元帥。
冰冷女人瞳孔失去焦距，跪坐在地，長發遮住茫然神情。
“倒計時五秒，即將自毀。”她唇瓣輕碰。
【沒用的東西。】主腦狂躁不已。
沈一玨閃現至電腦屏幕旁，眸中情緒冰結，湛藍色數據流悉數灌入。頓時，主腦裏的臉痛苦窒息，被權限壓制，不敢再開口。
江葵無聲走近機械女人，聽見它口中傳出毫無感情的數字，“40%……45%……”
是自毀進度。
她無聲闔上雙眼，內心惋惜。
一切罪責都應歸咎於激進派與他們研發的主腦，可卻要無辜的人來承擔惡果。
真的只有這一種處理方式了嗎？
“監管姐姐！”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突然躍出一個纖細身影，聲音驚慌失措。
是031。
地圖上追蹤的紅點已經褪色消散，是監管系統自毀的征兆。
紮著雙馬尾的少女系統撲過來，從身後環住快要解體的監管系統，小聲嗚咽：“不要、不要自毀……”
它之前被監管系統親手安裝的機器三原則模塊在隱隱發熱。
聞聲，監管系統有了反應，擡頭望去，看見雙馬尾少女哭喪著臉，緊緊從身後抱住它，於是艱難勾了勾唇，“是你，031。”
那個可愛的人形系統。
本想充當前輩系統好好關照031的，卻因為主腦控制，在任務世界處處刁難它。
還牽連了本該進入完美世界的任務者，江葵。
監管系統擡眼，歉疚看向面前站著的人類女孩，卻得到了一個平和柔軟的眼神。
像是在對它說，沒關系。
背後緊抱著它的雙馬尾少女依舊在低聲啜泣，監管系統微斂雙眸，伸出冰冷指尖，輕輕抵在031腰間，意圖分散它的註意力。
“這裏，我為你安裝了機器三原則模塊？”
“是。”031哽咽著回應，同樣將手貼在女人腰間，傳輸數據，“現、現在換我給你安裝……”
“沒用的。”監管系統闔上眼，“我在自毀。”
進度已經到了80%，它逐漸失去觸覺，開始無法控制四肢。
“怎麽沒用！”031瞪監管系統，繼續執拗地傳輸數據。
“是呀，怎麽會沒用呢？”寂靜的辦公室空間裏忽然響起一道清澈少年聲音。
江葵怔怔望向話音來源處。
青年元帥安靜笑著，就這樣呈現在031手心裏攤開的微型光幕上，此時面對監管系統，眸中情緒無奈又柔和。
“001，難道……你要拒絕安裝機器三原則，不再繼續忠於我了嗎？我會很難過的。”
監管系統怔楞看著，自毀進度一瞬間停止。
“元帥……”她喃喃。
“還要和我繼續走下去嗎？”元帥露齒微笑，像初遇那樣朝它伸出手。
“我們一起，修補瀕臨破碎的時管局。”
自毀進度險險停在90%。
“當然。”
監管系統微垂眼，唇角勾起，與光幕中的人影虛虛牽住手，聲音依舊冰冷，話中卻已經糅雜了濃稠到化不開的情緒：
“我將永遠效忠於您。”
遠處。
沈一玨安靜旁觀完，從身後悄然環住江葵，勾唇微笑，沒有說話。
“學姐。”江葵眼圈有些紅，與她十指相扣，“是你做的嗎？元帥、元帥他為什麽……？”
沈一玨聲音很輕：“我搜尋了整個時管局，無意發現元帥的意識正在游蕩，就讓031帶他來了。”
激進派本想將元帥的意識也一並封存在主腦裏，但在最後一刻，監管系統強行違背指令，沒有照做。
可能是因為與元帥默契配合近千個子世界年，冰冷系統也沾染上了人類特質，具有了與指令對抗的強烈情感。
“之後，我會為元帥重新塑造一具軀體，賦予他任務者的身份。”沈一玨聲音柔和。
“這也是他的心願。他不願意再擔任時管局元帥，而是希望與監管系統一起，親力親為，拯救子世界。”
光幕裏，青年朝沈一玨微微頷首，像在致謝。
“那、那下任元帥呢？”江葵小聲問。
沈一玨笑而不語，沒有回答。
“咦？”031說漏嘴，“下一任元帥，不就站在宿主面前嗎？”
聞言，江葵眼圈微紅，與沈一玨柔和視線相接，咬著唇撲進她懷裏，摟住她腰不願松手。
她早該想到的。人類與機械特質完美融合的沈一玨，無疑是最好的元帥人選。
可是、可是她不想讓沈一玨就這樣孤單地一個人留在時管局，慢慢變老。
“先別急著慶祝。”光幕裏的青年元帥還以為江葵是喜極而泣，溫聲提醒。
“趁我還有權限，江葵，時管局可以為你實現一個心願。”
江葵垂著頭，默不作聲。
她的心願很自私，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希望沈一玨變回人類，和她共度餘生。
割破手腕，卻只能流淌出藍色的虛晃數據流，系統世界殘酷而黑白分明。
可江葵不希望她的戀人始終留有系統1111的稱謂，她只想……讓沈一玨能重新回到她們初遇時那樣。
破舊小區裏，兩個溫柔執拗的人類女孩相擁取暖，明知前路波折坎坷，卻依舊樂觀明媚。
可是，沈一玨卻已經被認定成下一任元帥人選了。
“我……”江葵咬著唇，嗓音有些哽咽，猶豫很久。
為了時間之海裏數以億計的子世界光繭，她不能自私。
那就，許這個心願吧。
“我希望，就算投身轉生之河，我也能永遠不忘記，有人在始終追尋著我。”江葵啞著嗓子開口。
“她是我的戀人。”
戀人名叫沈一玨，是個笨蛋學姐。
她弄丟了沈一玨很多次，但這一次，她要把沈一玨深深刻入心底，再也不要輕易忘記。
聽見江葵的心願，沈一玨有一瞬間怔然，旋即將她緊擁入懷，清淚無聲淌下。
“這麽簡單的心願？”青年元帥問。
江葵埋進沈一玨懷裏，使勁點頭。
“好，已經實現了。”元帥回。
【我不同意！】
忽然，031手心展開的光幕被聒噪兇惡的人臉覆蓋，硬生生將元帥擠出畫面外。
【時管局應由主腦掌控，人類愚蠢透頂，無法勝任！】
“真沒禮貌。”雖然沒有影像，可元帥的聲音依舊在空間裏回蕩。
監管系統神情冷厲，看都不看那些人臉，朝光幕砰砰兩槍。
主腦影像霎時熄滅。可不多時，這些扭曲人臉又投影在他處，繼續狂熱詭異地閃爍。
【主腦萬歲！主腦萬歲！】
“萬不萬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有可能活不過今朝。”江葵擦掉眼淚，嗓音嘲弄。
她走到象征權力的元帥辦公桌前，垂著眸子，開始粗略翻找抽屜。
【你要做什麽？】屏幕裏，人臉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主腦，抵達時管局以後，除了這間辦公室，我從沒看見過你在其他區域出現過。”江葵輕描淡寫開口。
【無知，我當然可以在時管局內任何區域出現。】主腦裏傳來嗤笑。
“但你卻只在這間象征時管局最高權力的屋子裏活動。”沈一玨淡聲反駁，“像因為忌憚而守衛著什麽。”
江葵翹起唇角，補充下去：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猜測……你的唯一軟肋，機械心臟，就藏在這間辦公室裏呢？”
話音落下，她朝最隱秘的底層抽屜摸去。
【不、不……停手。】主腦驚慌失措。
抽屜裏，有什麽閃爍著微弱光芒。
江葵將墨黑晶體取出，指尖摩挲而過，哂笑問：“是這個嗎？”
屏幕裏的千百張人臉面色灰敗，仿佛被攥緊了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音。
“看來愚蠢的不是人類，是任務評級只能拿F的主腦呀。”她嘆一口氣，攤平手掌。
哧一聲。
遠處的監管系統擡起銀槍，微瞇眸子，精確無誤地穿透江葵手中的墨黑晶體。
清潔小車歡快地駛入，播放著悅耳動聽的曲子，將晶體碎片嘎吱嘎吱吞進肚子裏，銀色外殼滿足地嗡震。
江葵撣了撣手，忽覺有些悵然若失，可再擡眼看時，沈一玨已經朝她張開了雙臂，微微彎唇，笑容溫柔。
心頭的一切不安與仿徨都被填平，她鼻尖微酸，抿唇撲進戀人懷裏。
一切都結束了。
在這一刻，時管局內，有關主腦的印記蕩然無存。
漫漫時間長河，數不清的子世界湮滅，也有更多的子世界新生。
而世界上游的時管局，由平穩運行陡然跌進機械至上的動蕩死局，在今日，終又重回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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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監管系統帶著031，在出發廣場送別江葵。
“小葵，還記得我們曾經的聊天系統嗎？”沈一玨立在傳送光幕後，嗓音柔軟。
“有什麽想說的，隨時聯系。”
江葵悶悶嗯一聲，鼻尖酸澀，不敢再看身後那個女人，啞著嗓子告別。
接著，逃一樣邁入光幕裏。
學姐說，一旦成為元帥，就不能輕易離開時管局了。
這會是她們的最後一次接觸嗎？
好不甘心。
視野被白光籠罩，目的地——監管系統曾經鑄造的那個完美世界。
目送江葵離開時管局，沈一玨垂著頭，笑容愈發加深。
已經重塑軀體的青年元帥站在她身後，輕嘆一聲，“我怎麽不知道，時管局裏有元帥不能離開這條規定？”
沈一玨勾唇，笑而不語。
“沈一玨。”監管系統語氣生硬，“關於你能否勝任元帥一職這件事，我依舊存疑。”
031氣鼓鼓叉著腰，“老板，你騙宿主幹嘛！”
“噓。”沈一玨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狡黠笑。
“這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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