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夢境 甜文作者。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3章 夢境 甜文作者。
江葵沒有聽見這句心聲, 只是垂著頭，嗓音很平靜。
“但，很抱歉, 我馬上就要走了。”
時管局的漫長歲月裏，或許，她的內心已經無法掀起任何波瀾。
就像白發蒼蒼的老元帥所說——人如果始終以機械模式無限次運轉, 不被情感牽絆住腳步，最終就會變成機械本身。
江葵自嘲彎唇，“這個世界在我的疏忽下即將崩塌, 為將功補過，我要繼續修補其他世界。”
“小葵, 這是你第一千零五次離開我。”沈一玨輕聲道。
接著，她攫住江葵下頷，歇斯底裏地吻了上來。
“修補世界。可這個世界中的我又算什麽？”
唇很快開始發麻, 刺痛感伴隨血腥氣在纏綿中蔓延。沈一玨咬破了她的唇, 宣示占有欲般地掠奪。
江葵沒有反抗，眼中波光瀲灩, 卻依舊平靜。
誰也不知道, 這是演技出眾的表現。
她在說謊。
沒有等到答覆, 沈一玨疲倦地笑, “好，我知道了。”
江葵垂著眼，在看不到的角落裏將指尖捏得發白，本想說一些告別的話, 卻發覺嗓子如燒灼般啞，喘息也很困難。
屍人病毒開始發作了。
與此同時，在任務者的視野裏, 這個美好的校園世界開始分崩離析，光塵四濺，湮為飛灰。
沈一玨完全不在意這些景象，只紅著眼與江葵額頭相抵，桃花眸子裏俱是偏執，“下一次，我還會找到你的。”
江葵怔忡著，清淚劃過臉龐。
從想起那個破舊筒子樓裏的事之後，在時管局沈寂近八個子世界年的心臟頭一次感受到酸澀刺痛。
她慌亂地移開視線，心中發酸發澀，一時竟不敢與沈一玨對視。
因為對視，就會暴露她剛才的荒誕謊言。
“再見”兩個字是謊言，江葵幾乎鼓舞所有勇氣才能說出口。
“修補其他世界”也同樣是謊言，因為在時管局失去記憶的每一刻，江葵都忘不了心中那道忘記名字的身影。
她叫她“小葵”，告訴她就算汙泥裏也會開出鮮妍的花。
她送她紅繩手串，在每一個骯臟晦暗的夜裏擁她入懷，溫柔且不耐其煩地輕聲安慰她，從不掩飾疼惜與愛意。
她說，“怎麽會嫌棄呢？你是我最可愛的女朋友。”
她們錯過了那麽那麽多次，江葵怎麽舍得與沈一玨再見。
世界即將崩塌。
腦海中響起一道機械音，聲音無起伏波動，來自監管系統：“1111號任務失敗，即將抽回意識。”
“等等。”江葵啞聲開口。
“申請五分鐘跳轉緩沖時間。”
“通過。”監管系統回。
話音落下，周圍歸於一片死寂。末世景象已破碎成光片，兩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下沈，仿佛置身冰冷星海。
江葵擡手，極輕地去撫摸已經瀕臨透明的戀人，在她側頰落下一個空蕩蕩的吻。
“這些時間，你一定很累吧。我又怎麽會再讓你去經歷幾千幾百次輪回找我呢。”她喃喃。
手腕上的碎玉紅繩，如同刻進骨髓的姻緣紅線。
江葵勾唇，在世界無可逆轉崩壞之前，瞞報監管系統，將沈一玨的數據悄然覆制在紅繩上，帶回時管局。
這是違規操作，但她已經渾不在意。
有情感的人類，永遠都不可能成為效率優先的冰冷機械。
……
【任務失敗，扣除任務者江葵五萬業績。】
業績天梯榜上，系統1111一躍成為第一。
排位變動的那一天，出發廣場上眾任務者交相議論，騷動不止。
“這是江葵第一個失敗的任務世界吧？”
“而且她出來之後竟然申請了休假！”有人冷汗涔涔，“大佬為什麽突然開始摸魚，我好怕。”
“距離截止還有半個子世界年，按照1111這個勢頭，要取勝很難啊……”
“勝負未定。”一個年長任務者面色凝重，“如果江葵接下來五個世界都獲得S評價，就能贏。”
……
可惜這些嘈雜話音始終沒能傳進江葵耳中。
返回時管局後，江葵孤身封鎖自己的房間，把紅繩上的數據拷貝在個人電腦，為沈一玨創設了一個無邊無際的系統空間。
那是一個純白色的柔和世界，因為江葵不想她的戀人孤身在陰冷黑暗裏睡著，就像那個晦暗不詳的夏夜。
每天，沈一玨總安靜闔著眼，在光塵中浮動昏睡，而江葵就隔著屏幕，看也看不夠地楞楞盯著她。
有時，系統空間能捕捉到來自沈一玨的微弱腦波，這也是江葵最期待的時刻，因為這代表著她能與戀人溝通了。
江葵使用了一個類似於聊天框的程序，將沈一玨的所有思緒收納起來，並通過回信傳遞給她回覆。
沈一玨腦海中思緒龐雜，出現最多的就是“小葵”“想見小葵”之類。
看到這些反覆出現的字句，江葵眼眶總是發酸，珍重地敲擊回覆，不厭其煩。
【我在。】
【我也想見你呀。】
她當然想和沈一玨見面，尤其想和她共度餘生。
歷經數不清的任務世界，她也想了整整那麽久。
直到某一天，聊天框裏出現了“我愛你”。
這是內斂的沈一玨從來沒有對她親口說過的話。
江葵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怔了好一會，眼淚不知不覺地滾落。
她有寫日記的習慣，因此格外重視地記錄下這天的日期，歡心雀躍。
從來都沒有隔得這麽近，就在第二天，沈一玨又發來了思緒，而且是從未有過的長句子：
“繼續任務吧，贏下賭局，我們就能回到完美的現實世界了。”
江葵輕咬下唇，驚喜能得到沈一玨的完整想法，卻又開始沈吟不語。
假期申請臨近結尾，這段只考慮沈一玨和她自己的甜蜜時間也餘額不足。
只不過這次，元帥心疼她高強度工作以及悲慘遭遇，承諾賭局勝利後，就可以送她們進入最初的世界，改寫結局。
江葵望著聊天框裏的話，不自知地翹起唇角。
雖然這條長句在一眾破碎語句裏有些突兀，但既然沈一玨提到了，她就會去做。
……
又過幾日，江葵重新站在傳送光幕前，攥緊腕上紅繩，默讀任務世界信息。
數據帶著虛影顯現在她眼前。
仙俠世界，中心人物名叫阮漓。
江葵邁入光幕中，任由光塵吞噬掉她纖細背影，開始傳送。
這次的傳送時間似乎格外長，再睜眼時，她發覺自己泡在冷水裏，白衣濕噠噠貼在身上，周圍霧氣縈繞。
不遠處朦然翠綠的竹林邊，有雙狐貍耳朵輕顫了顫，悄然看著這邊，臉頰被熏得透紅。
江葵很快註意到了動靜，蹙眉望去，一瞬間，雙眼睜大。
長著尖耳，身後有毛絨絨尾巴的狐貍少女隱在竹林邊緣。
少女的相貌……是沈一玨的模樣。
……
純白色系統空間裏，沈一玨早已蘇醒，正咬著唇緊盯面前的光幕，眸底血絲蔓延。
她看見那個與自己長相別無二致，卻已經被篡改的阮漓笑語嫣然，一步一步，按程序設計把任務者拉進動心的圈套。
她也看見，小葵因為阮漓的長相而自亂陣腳，完全失去了任務者該有的果決，縱容阮漓無聲黑化。
最終，任務失敗。
系統裏的時間流速實在太慢了，與任務世界對比，宛如淩遲。
沈一玨重覆看著相同的片段，看著江葵與阮漓再度遺憾錯過，就像她在永動機世界無數次經歷過的那樣。
為什麽還是會這樣？
她惘然地闔上眼，反覆回想。
是不是只要有名為沈一玨的人在，小葵就無法被拯救？
在時間長河裏跌跌撞撞良久，沈一玨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她緩慢地用指尖摩挲手腕，沈寂了不知多久，終於，發狠去割去劃。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讓她一個人退出就好。
刺痛感徐徐傳來。
沈一玨垂眼望去，內心一瞬間冰結，寒意乍起。
沒有殷紅色血跡，她從傷口中，看到了流淌出來的藍色數據流。
沈一玨怔怔望著，心中驟然升起深重無力感。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她會被控制住，給小葵發出那一句催促繼續任務的話。
她想起那道仿佛救世主般的聲音對她的模糊稱謂——
系統1111。
原來她已經是系統了啊。
是機器，是數據，還可以和小葵在一起嗎？
早就失去了充當江葵戀人的資格，卻還在傻傻糾纏。
像個笑話。
……
任務失敗，差距繼續加大，江葵甚至落後主腦，排名第三。
出發廣場上，任務者群體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可惜江葵完全沒空去理。
她急匆匆跑到居所，像以往度假那樣癡癡看屏幕裏闔眼沈睡的沈一玨，過了很久很久，才斟酌又試探地在聊天框裏打字：
【是你嗎？】
【任務世界裏的人，是你嗎？】
……
沈一玨聽見了腦海裏那道屬於江葵的急切詢問聲，話音裏帶著內疚與期盼。
內疚是因為任務失敗，期盼是因為過於想念。
可那個阮漓根本不是她，只是被控制的系統1111。
沈一玨定了定神，努力把自己的思緒傳遞出去，揭露激進派的陰謀。
【不是我。不要再繼續任務。脫離時管局。】
仙俠世界裏，阮漓完全黑化後喪失理智，把已經結為道侶的小白親自手刃，全都是程序設定的結局。
可沈一玨寧可傷害自己，也從來不會傷害江葵。
【那不是我。】
她再度重覆，緊咬著唇劃破手腕，任由藍色數據流逸散，以喪失生命力為代價擾亂激進派控制，亂碼示警。
……
屏幕上沈寂了一小會，忽然閃現幾串亂碼，雜亂無章，其中隱約摻雜著連不成句的字。
【ODQ不M'3(K6&繼續…0離，>X("】
江葵望著冷光屏幕，全神貫註，緊抿著唇。
很快，亂碼開始減少，零散字句聚集，可以讀取出信息。
破碎的語句跳出來之後，幾乎是立刻，來自沈一玨的下一句話就出現在後面，迅速又確切，與之前的緩慢掙紮有著割裂般的感受。
【阮漓是我，我想一直陪著你。】
江葵張了張唇，看向身處純白空間，依舊在闔眼沈睡著的沈一玨，心中茫然不知所措。
這些話帶給她的感受……好像並不是同一個人說的。
【失敗沒關系，繼續任務吧。】
【我會一直陪著你。】
【想和你一起去那個完美的現實世界。】
屏幕上又跳出幾行字。
江葵看著這些話，能察覺到來自沈一玨的期許，她目光在“完美的現實世界”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垂眼微笑。
她會努力的。
所以，下一個世界是——
娛樂圈世界，中心人物叫，姜漾。
……
白光散去，江葵迫不及待睜開眼，發覺自己正蜷縮在練習室角落裏。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襯得練習室裏空曠冷寂。
也就是在這時，腳步聲噠噠響起。面容昳麗的人蹲下來，發絲帶著清冽香氣，勾起江葵心底最深的回憶。
姜漾接過她手裏的阿薩姆奶茶，笑著勾她下頷，柔聲說：“女朋友，和我回家。”
江葵睜大眼睛，不舍移開視線。
又是沈一玨。
……
出發廣場一角。
老元帥被監管系統攙扶住，目光始終未從江葵背影上移開，直到她被光幕吞沒，才黯然垂下頭。
“連續兩個世界失敗，不該再繼續勉強她了。”元帥低嘆。
他轉向身邊冰冷空洞的女人，低咳著說：
“監管系統，局中我只信任你。咳、再去為我辦最後一件事吧……”
“請吩咐。”監管系統頷首。
“無論賭局最終結果如何，請為江葵與她珍視的人提前鑄造好完美世界，一切結束後，送她們回家。”
說完，元帥凝視起空中懸浮的業績天梯榜，嘆道：“她本來就不屬於時管局，也不該被卷入兩派鬥爭。”
“是。”監管系統應聲。
……
送老元帥去休息後，監管系統獨自來到最高控制中心，輸入命令，鑄造好那個像童話般完美順遂的世界。
一切指令都完成了，它本該待機沈睡的，卻在途經系統研發中心時止住了腳步。
研發中心裏，擺放著時管局的最新型系統。
看見3系打頭的系統後，監管系統忽然停住了腳步。
3系，是與它同類型的人形仿生系統。
這些尚未完全開發的系統裏，031處於首位。
旁邊的工程圖裏畫著一個幼年人類，經分析，應當被形容為“可愛”“蘿莉”。
監管系統倒是對031的人類形態沒什麽感覺，只是察覺到其功能是拯救，與任務者江葵擅長的方向如出一轍。
聯想到最近激進派所為，還有老元帥愈發加重的病情，它闔上眼，開始飛速分析。
憑借時管局飛躍式的研發能力與人形優勢，系統031是否能趕超江葵？機械，最終又能否取代人類任務者？
如果取代，時管局將由機械掌控，自此效率優先。但這樣的局面，會是正確的路嗎？
監管系統內部倏然升起一股危機感，被嵌入核心的機器三原則模塊開始報警。
【機器不得傷害人類。】
【機器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與第一條相矛盾。】
報警會觸及自毀程序，監管系統察覺到危機，立刻格式化所有分析數據。
警告聲平息，冰冷女人睜開眼，安靜看了一陣，忽然查詢到031沒有嵌入機器三原則模塊。
“系統031，你由人類研發，應聽命於人類，不得傷害人類。”
它為031耐心安裝模塊，直到進度條滿。
安裝完成，冰冷空洞的機械女人臉上頭一次流露出微笑，目光掃過沈睡的031，觸碰它的柔嫩臉頰。
的確很“可愛”。
就在這時，它忽然敏銳察覺到背後傳來幾道腳步聲。
“既然監管系統對人類如此忠心，那不妨也服從一下我們的命令吧？”
是激進派的人。
黑裙女人笑容柔美，朝它緩步走來，手裏端著一只小巧玲瓏的槍.械。
話音落下，槍.械對準監管系統的核心引擎——機械心臟。
“畢竟，你本來就是我們激進派研發出來的，該乖乖聽話。”
“Q。”
監管系統把031擋在身後，冷聲回應，“你們叛變了。”
它想啟動自衛程序，卻因為機器原則禁止傷害人類而無法動用武力，只能眼睜睜被研究員制服住。
“是，但你怎麽現在才發覺呢？”Q嗤笑一聲，毫無憐憫，也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擊中監管系統位於胸口處的要害。
“真是遲鈍。”
閉眼前，監管系統生硬艱難地偏過頭，掃視沈睡的蘿莉少女。
發現得太晚了，只希望……031能幸存。
……
半小時後。J404，最高控制所。
“元帥，到吃藥時間了。”冰冷女人推門而入，眼底劃過亂碼殷紅。
托盤裏裝著一顆白色藥片。
老元帥沒有懷疑，溫和笑著，接過監管系統手裏的溫水和藥片。
“好，辛苦了。”
他合水吞服，伏在桌案繼續工作。
五分鐘後，垂垂老矣的人困倦合眼，呼吸無限趨輕。
直到，再也沒能睜開眼。
探查不到元帥生命體征，監管系統內部開始報錯，沖破監管系統的篡改代碼。
“元、帥……”冰冷女人聲音遲疑。
傷害人類，三原則模塊在發熱，催促它立刻運行自毀程序。
Q率領激進派眾人湧入最高控制中心，見狀，唇邊勾起一抹滿意笑容。
她將手搭在監管系統肩膀上，聽見冰冷女人口中的自毀進度，頗為不快。
這麽好用的工具，還得讓它輔佐“主”，自毀可不行。
“監管系統。”Q嗓音勸誘蠱惑，“元帥，他只是睡著了。”
“你還要繼續為他工作，去沖今天下午的咖啡吧。”
激進派眾人神色狂熱，將元帥思維抽離軀體，封存在芯片上，交付給監管系統。
Q親手把芯片放在監管系統手裏，笑容惡劣殘忍，“來，為了讓元帥獲得永生，你親手將他投身於‘主’吧。”
篡改代碼打斷自毀進程，冰冷女人眸色殷紅，已經完全忠於激進派，垂頭答：“是。”
……
出發廣場上，眾多人類任務者依舊在勤懇進行任務，絲毫不知時管局已經完成權力顛覆。
賭局的規定時間已至。
最後一刻，系統1111高居第一。
“結束了。”一個女任務者喃喃。
“人類輸了。”
可她不甘心。
曾經在那麽多的世界裏，她用人類與生俱來的細膩情感完美修補嫌隙與缺口，讓中心人物綻放笑容，讓破碎世界重歸正軌。
但在機器眼裏，這只不過是一個個無趣的任務進程。
就算讓中心人物痛苦一世，最後如飛蛾撲火般短暫絢爛，拿到F評價，也算完成任務。
何其諷刺。
新任掌權者，也就是那些奉機器為主的激進派瘋子，真能讓時管局更加進步嗎？
女任務者突然有些不敢確定。
但她已經沒有繼續思慮下去的時間了。
耳邊在嗡鳴，太陽穴無力跳動。
激進派要抹殺時管局中所有人類任務者，註入他們心心念念的主腦當中。
意識逐漸模糊死寂。
三日內，出發廣場關閉，平素最為喧囂熱鬧的區域，再無人類存在的任何痕跡。
.
某實驗室傳送艙內。
“放心，元帥會送你和沈一玨去那個完美世界的。”Q撫摸江葵臉頰，笑容溫和。
“這是他臨終的囑托。”
江葵攥緊腕上紅繩，乖巧點頭，合上眼。
目送傳送艙推入，Q臉上現出扭曲微笑，緩緩撥動著那個已經被修改的面目全非的“完美世界”。
“小木頭會喜歡嗎？”她勾唇自言自語。
原本完美的獎勵世界，經由程序設定後，江葵永遠不可能與沈一玨產生交集。
“系統1111是我們的得意之作，可不能就這樣送給你了。”
“0628號，反正你可以孤身完成幾千個任務，從不動心。那讓你孤獨終老、與戀人錯過……也沒問題吧？”Q語氣溫柔，笑容卻扭曲至極。
為了主，這是她對始終盤踞業績榜榜首的江葵的報覆。
江葵身上的業績數字太龐然，如果註入主腦，難保不會覺醒自我意識，與“主”分庭抗禮。
既然這樣，那就讓她永遠困在沒有戀人的虛假世界裏，永遠和沈一玨遺憾錯過。
Q知道，縱然無法觸及沈一玨，江葵也舍不得脫離這個程序設定的虛假世界。
“最大的威脅已經處理，那麽……次一級的威脅，系統1111呢？”A蹙眉問。
這個曾經是人類女人的系統，身上背負的業績數字極為恐怖，他不能忽視。
研究員敲擊鍵盤，“已經無法檢索到有關系統1111的任何信息，預計其自我意識覺醒，自發墮落為病毒程序。”
Q臉上笑容消失，可望向即將開發完全的主腦時，卻已經壓抑不住眸底狂熱。
“別管了，時機已到，我們該‘投身’於主。”
A瞇眼微笑，“對。”
“人類螻蟻的擔憂只會徒增事端，‘主’會幫我們整理好一切的。”
這些科學瘋子臉上神情各異，將他們的人腦與主腦相連，以抽取意識的方式“投身”，很快沒了生息。
實質是自殺，可他們卻甘之如飴。
很快，時管局中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靜，沒有活物，只有冰冷空洞的機械系統在高效率運轉。
機器三原則模塊被徹底銷毀，也許只有系統031身上得以留存。但大部分系統眼中，人類已經成為螻蟻般脆弱無依的角色。
時管局被機械完全掌控，效率至上，再無情感。
.
以下摘自江葵日記。
……
我叫江葵，江河的江，向日葵的葵。
那時是八月末，是我大學報道的日子。
我提著行李箱從車站裏走出來，身邊人潮不斷，夾雜著陽光的焦味，眼前的空氣像是融化的奶油，扭曲湧動，直直撲在人臉上，激起一陣熱浪。
我低下頭翻找了半天，撐起傘，遮住炙熱毒辣的日光，邁步向前。
車站外不遠處，搭了幾個綠色的棚子。棚下，人群黑壓壓地擠作一團，有人戴了紅色的鴨舌帽，汗流浹背地坐在桌前寫著什麽。
桌前，掛著一張紅底黃字的條幅，被熱流熏得有些扭曲，依稀能辨認出“迎新”幾個字。
我拖著行李走上前，排在隊尾。
很多大學都會在車站外設立這樣的迎新地點，方便接引新生入學。
登記的人效率很高，我拿出相關資料的工夫，面前已經沒人在排隊了。
可就在我剛要開口的時候，登記的學長學姐忽然都離開了，去送新生上接送車，還殷勤地朝他們手裏塞水。
我吞咽一聲，潤了潤喉嚨，同樣覺得很渴，但是因為沒人在，我不能去取桌上的水。
站了很久很久，總算有人給我登記，之後卻正眼看都不看我，徑直去和身後的朋友笑著交談。
其實我也習慣了。似乎在潛意識裏，我就是站在人群外旁觀的局外人，格格不入，也沒人在乎。
“玨玨，你不是說要回學校取東西嗎，我陪你啊？”小棚子裏的聲音傳過來。
玨玨？
拖著沈重的行李箱離開時，我餘光一瞥。
頓時，心跳砰砰。
被叫到的那人同樣帶著頂紅帽子，坐在角落裏的塑料凳子上，臉頰旁露出幾縷烏黑發絲。聞言，她擡起頭，露出一截光潔的下頷。
這個學姐，過分好看了。
我聽見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很好聽，不久，她就起身與朋友離開了，沒有朝我的方向投來哪怕一秒目光。
可我還是悸動不已，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一樣。
掌心莫名地沁出幾滴汗來，我盯著這位學姐在陽光下嶄新的白色板鞋，半晌移不開視線，直到她消失在遠處。
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學姐叫什麽呢？我忽然很想知道。
……
因為那個學姐，半個多月我都沒怎麽睡好。
每次深夜入睡前，我都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裏反覆回想。那天的情景在眼前回放時，我的臉總會燒得發燙，心也聒噪地砰砰直響。
更過分的是，在夢裏，學姐也會出現，很不溫柔地欺負我。
……其實在現實中欺負的話，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
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終有相遇嗎？今天我見到學姐啦，可惜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麽。
學姐在舞蹈教室裏練舞，教室的門半掩著，我竟然膽子大到去偷看！
可是她真的好好看啊……好看到我不舍得移開視線，還傻傻地說漏了嘴。
好看。
就是這句聲音細小如蚊蠅的話，學姐卻聽到了，還朝我微笑。可是我太慫了，根本不敢和她對視，竟然沒出息地逃了。
唉，什麽時候能勇敢一些呢？
可是學姐那麽優秀，那麽好看，一定不會發覺我這麽不起眼的人吧？
……
今天校慶，超級超級開心！我又見到學姐啦，還知道了她的名字！
沈一玨，是法學院大四的學姐。
她跳了一支翻跳熱舞，真的好好看，我的視線完全移不開！原來之前在舞蹈教室是在練習這個呀……
舞臺下面特別吵，還人擠人，我費力擠到最前面，可感覺還是離沈學姐好遠好遠。
有好多人在揮舞著熒光棒，我也在其中，她會註意到我嗎？
應該不會吧。
……
今天學姐考研離開，我們也應該再也沒有交集了。
我的那句“好看”，還有喧鬧燥熱的舞臺，應該就是最後的故事了。
雖然但是，初戀無疾而終，好不甘心啊。
本來就總被人忽視，這樣下去，就更沒人註意到我了吧。
雖然日記裏我的語氣挺歡快的，但其實我還是覺得，現實世界太苦了。就像……在按照電腦程序設定行屍走肉地生活一樣。
真實世界太苦了，所以，我想寫甜文。
寫什麽呢？最近我總是做夢，夢見自己穿梭於各個世界，光怪陸離。
那就寫最近才做的一個夢吧！被寵壞的小狐貍阮漓和……她的兔姐姐？
不對不對，這樣下去好像故事會變成BE來著……
沒辦法了，那就隨意捏一個男主角吧。
.
很多虛假的甜文就此產出。
故事裏，女主角人設完美，順風順水，事業愛情兩不誤，而其中的女配或炮灰惡毒刁鉆，活不過兩章就被男女主聯手懲治，大快人心。
沒人知道，就連作者江葵也不知道——故事的劇情走向都是她曾經經歷過的任務世界，而女主角的原型，是她已經忘記的戀人。
她只是潛意識地記錄下來，並強行安給所有BE故事大團圓結局。
可這些本該屬於江葵和沈一玨的故事，卻再也沒有江葵的身影。
不久，因為程序設定，虛假世界裏江葵關於沈一玨的記憶不斷被清除。
畢業後，她開始忘事，甚至忘記沈一玨的名字，只好每天在本子上寫好多好多遍。
可是一次搬家後，本子丟了，她也忘記了學姐的名字。
只有那些註水甜文中的女主角形象從未偏離，越來越貼近沈一玨的性格。
.
時管局。
已經開發完全的系統031投入試運行階段，長成人形的蘿莉少女睜開眼，懵懂地觀望這個鋼鐵世界。
忽然，腦海裏傳出一道屬於人類女性的清冽聲音，蠱惑意味十足——
“系統031，想立刻擁有大把業績嗎？我可以幫你。”
031楞了楞，尚在權衡之時，忽然看見業績餘額蹭蹭竄出了好幾位數，驚詫睜圓眼。
因為機器三原則模塊的留存，它對人類有與生俱來的信任與忠誠感，此時又見錢眼開，連聲詢問：“我答應！都需要做什麽？”
“很簡單的。”女人突然顯形在031眼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和我一起，篡改某位甜文作者的註水文章。”
.
以下摘自江葵日記。
……
不該熬夜碼字的，會不幸。不僅睡著之後電腦藍屏，昨晚碼的六千多字全丟了，幾年來精心烹飪的小甜餅也全都被篡改了結局。
合理懷疑還在做夢，但評論區一排的負分，全都是批評謾罵，我真的要心梗了。
試著看了幾章，女主角們流離失所、遭受排擠、被背叛、被誤解……
怎麽可以這樣……
就在我想找那個改文的小混蛋battle的時候，莫名其妙有個自稱發糖系統的少女音在腦海裏響起，說只要簽訂契約，到文中世界修覆所有結局，不僅能挽回口碑，還可以實現一個心願。
我答應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否是什麽新型騙局，我只知道，我需要改變，需要一個契機。
這個世界裏，我整天都在面對泛著冷光的電腦屏幕，電話裏父母失真的言語，無趣，冷清，心中空空落落。
我不願意再過那種被安排好的人生，仿佛運行電腦程序，精準卻又枯燥。
那就，試試吧。
-----------------------
作者有話說：機器人三原則是1940年由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所提出的為保護人類而對機器人們做出的規定。
【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
【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與第一條相矛盾。】
【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除非與第一、二條相矛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葵沒有聽見這句心聲, 只是垂著頭，嗓音很平靜。
“但，很抱歉, 我馬上就要走了。”
時管局的漫長歲月裏，或許，她的內心已經無法掀起任何波瀾。
就像白發蒼蒼的老元帥所說——人如果始終以機械模式無限次運轉, 不被情感牽絆住腳步，最終就會變成機械本身。
江葵自嘲彎唇，“這個世界在我的疏忽下即將崩塌, 為將功補過，我要繼續修補其他世界。”
“小葵, 這是你第一千零五次離開我。”沈一玨輕聲道。
接著，她攫住江葵下頷，歇斯底裏地吻了上來。
“修補世界。可這個世界中的我又算什麽？”
唇很快開始發麻, 刺痛感伴隨血腥氣在纏綿中蔓延。沈一玨咬破了她的唇, 宣示占有欲般地掠奪。
江葵沒有反抗，眼中波光瀲灩, 卻依舊平靜。
誰也不知道, 這是演技出眾的表現。
她在說謊。
沒有等到答覆, 沈一玨疲倦地笑, “好，我知道了。”
江葵垂著眼，在看不到的角落裏將指尖捏得發白，本想說一些告別的話, 卻發覺嗓子如燒灼般啞，喘息也很困難。
屍人病毒開始發作了。
與此同時，在任務者的視野裏, 這個美好的校園世界開始分崩離析，光塵四濺，湮為飛灰。
沈一玨完全不在意這些景象，只紅著眼與江葵額頭相抵，桃花眸子裏俱是偏執，“下一次，我還會找到你的。”
江葵怔忡著，清淚劃過臉龐。
從想起那個破舊筒子樓裏的事之後，在時管局沈寂近八個子世界年的心臟頭一次感受到酸澀刺痛。
她慌亂地移開視線，心中發酸發澀，一時竟不敢與沈一玨對視。
因為對視，就會暴露她剛才的荒誕謊言。
“再見”兩個字是謊言，江葵幾乎鼓舞所有勇氣才能說出口。
“修補其他世界”也同樣是謊言，因為在時管局失去記憶的每一刻，江葵都忘不了心中那道忘記名字的身影。
她叫她“小葵”，告訴她就算汙泥裏也會開出鮮妍的花。
她送她紅繩手串，在每一個骯臟晦暗的夜裏擁她入懷，溫柔且不耐其煩地輕聲安慰她，從不掩飾疼惜與愛意。
她說，“怎麽會嫌棄呢？你是我最可愛的女朋友。”
她們錯過了那麽那麽多次，江葵怎麽舍得與沈一玨再見。
世界即將崩塌。
腦海中響起一道機械音，聲音無起伏波動，來自監管系統：“1111號任務失敗，即將抽回意識。”
“等等。”江葵啞聲開口。
“申請五分鐘跳轉緩沖時間。”
“通過。”監管系統回。
話音落下，周圍歸於一片死寂。末世景象已破碎成光片，兩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下沈，仿佛置身冰冷星海。
江葵擡手，極輕地去撫摸已經瀕臨透明的戀人，在她側頰落下一個空蕩蕩的吻。
“這些時間，你一定很累吧。我又怎麽會再讓你去經歷幾千幾百次輪回找我呢。”她喃喃。
手腕上的碎玉紅繩，如同刻進骨髓的姻緣紅線。
江葵勾唇，在世界無可逆轉崩壞之前，瞞報監管系統，將沈一玨的數據悄然覆制在紅繩上，帶回時管局。
這是違規操作，但她已經渾不在意。
有情感的人類，永遠都不可能成為效率優先的冰冷機械。
……
【任務失敗，扣除任務者江葵五萬業績。】
業績天梯榜上，系統1111一躍成為第一。
排位變動的那一天，出發廣場上眾任務者交相議論，騷動不止。
“這是江葵第一個失敗的任務世界吧？”
“而且她出來之後竟然申請了休假！”有人冷汗涔涔，“大佬為什麽突然開始摸魚，我好怕。”
“距離截止還有半個子世界年，按照1111這個勢頭，要取勝很難啊……”
“勝負未定。”一個年長任務者面色凝重，“如果江葵接下來五個世界都獲得S評價，就能贏。”
……
可惜這些嘈雜話音始終沒能傳進江葵耳中。
返回時管局後，江葵孤身封鎖自己的房間，把紅繩上的數據拷貝在個人電腦，為沈一玨創設了一個無邊無際的系統空間。
那是一個純白色的柔和世界，因為江葵不想她的戀人孤身在陰冷黑暗裏睡著，就像那個晦暗不詳的夏夜。
每天，沈一玨總安靜闔著眼，在光塵中浮動昏睡，而江葵就隔著屏幕，看也看不夠地楞楞盯著她。
有時，系統空間能捕捉到來自沈一玨的微弱腦波，這也是江葵最期待的時刻，因為這代表著她能與戀人溝通了。
江葵使用了一個類似於聊天框的程序，將沈一玨的所有思緒收納起來，並通過回信傳遞給她回覆。
沈一玨腦海中思緒龐雜，出現最多的就是“小葵”“想見小葵”之類。
看到這些反覆出現的字句，江葵眼眶總是發酸，珍重地敲擊回覆，不厭其煩。
【我在。】
【我也想見你呀。】
她當然想和沈一玨見面，尤其想和她共度餘生。
歷經數不清的任務世界，她也想了整整那麽久。
直到某一天，聊天框裏出現了“我愛你”。
這是內斂的沈一玨從來沒有對她親口說過的話。
江葵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怔了好一會，眼淚不知不覺地滾落。
她有寫日記的習慣，因此格外重視地記錄下這天的日期，歡心雀躍。
從來都沒有隔得這麽近，就在第二天，沈一玨又發來了思緒，而且是從未有過的長句子：
“繼續任務吧，贏下賭局，我們就能回到完美的現實世界了。”
江葵輕咬下唇，驚喜能得到沈一玨的完整想法，卻又開始沈吟不語。
假期申請臨近結尾，這段只考慮沈一玨和她自己的甜蜜時間也餘額不足。
只不過這次，元帥心疼她高強度工作以及悲慘遭遇，承諾賭局勝利後，就可以送她們進入最初的世界，改寫結局。
江葵望著聊天框裏的話，不自知地翹起唇角。
雖然這條長句在一眾破碎語句裏有些突兀，但既然沈一玨提到了，她就會去做。
……
又過幾日，江葵重新站在傳送光幕前，攥緊腕上紅繩，默讀任務世界信息。
數據帶著虛影顯現在她眼前。
仙俠世界，中心人物名叫阮漓。
江葵邁入光幕中，任由光塵吞噬掉她纖細背影，開始傳送。
這次的傳送時間似乎格外長，再睜眼時，她發覺自己泡在冷水裏，白衣濕噠噠貼在身上，周圍霧氣縈繞。
不遠處朦然翠綠的竹林邊，有雙狐貍耳朵輕顫了顫，悄然看著這邊，臉頰被熏得透紅。
江葵很快註意到了動靜，蹙眉望去，一瞬間，雙眼睜大。
長著尖耳，身後有毛絨絨尾巴的狐貍少女隱在竹林邊緣。
少女的相貌……是沈一玨的模樣。
……
純白色系統空間裏，沈一玨早已蘇醒，正咬著唇緊盯面前的光幕，眸底血絲蔓延。
她看見那個與自己長相別無二致，卻已經被篡改的阮漓笑語嫣然，一步一步，按程序設計把任務者拉進動心的圈套。
她也看見，小葵因為阮漓的長相而自亂陣腳，完全失去了任務者該有的果決，縱容阮漓無聲黑化。
最終，任務失敗。
系統裏的時間流速實在太慢了，與任務世界對比，宛如淩遲。
沈一玨重覆看著相同的片段，看著江葵與阮漓再度遺憾錯過，就像她在永動機世界無數次經歷過的那樣。
為什麽還是會這樣？
她惘然地闔上眼，反覆回想。
是不是只要有名為沈一玨的人在，小葵就無法被拯救？
在時間長河裏跌跌撞撞良久，沈一玨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她緩慢地用指尖摩挲手腕，沈寂了不知多久，終於，發狠去割去劃。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讓她一個人退出就好。
刺痛感徐徐傳來。
沈一玨垂眼望去，內心一瞬間冰結，寒意乍起。
沒有殷紅色血跡，她從傷口中，看到了流淌出來的藍色數據流。
沈一玨怔怔望著，心中驟然升起深重無力感。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她會被控制住，給小葵發出那一句催促繼續任務的話。
她想起那道仿佛救世主般的聲音對她的模糊稱謂——
系統1111。
原來她已經是系統了啊。
是機器，是數據，還可以和小葵在一起嗎？
早就失去了充當江葵戀人的資格，卻還在傻傻糾纏。
像個笑話。
……
任務失敗，差距繼續加大，江葵甚至落後主腦，排名第三。
出發廣場上，任務者群體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可惜江葵完全沒空去理。
她急匆匆跑到居所，像以往度假那樣癡癡看屏幕裏闔眼沈睡的沈一玨，過了很久很久，才斟酌又試探地在聊天框裏打字：
【是你嗎？】
【任務世界裏的人，是你嗎？】
……
沈一玨聽見了腦海裏那道屬於江葵的急切詢問聲，話音裏帶著內疚與期盼。
內疚是因為任務失敗，期盼是因為過於想念。
可那個阮漓根本不是她，只是被控制的系統1111。
沈一玨定了定神，努力把自己的思緒傳遞出去，揭露激進派的陰謀。
【不是我。不要再繼續任務。脫離時管局。】
仙俠世界裏，阮漓完全黑化後喪失理智，把已經結為道侶的小白親自手刃，全都是程序設定的結局。
可沈一玨寧可傷害自己，也從來不會傷害江葵。
【那不是我。】
她再度重覆，緊咬著唇劃破手腕，任由藍色數據流逸散，以喪失生命力為代價擾亂激進派控制，亂碼示警。
……
屏幕上沈寂了一小會，忽然閃現幾串亂碼，雜亂無章，其中隱約摻雜著連不成句的字。
【ODQ不M'3(K6&繼續…0離，>X("】
江葵望著冷光屏幕，全神貫註，緊抿著唇。
很快，亂碼開始減少，零散字句聚集，可以讀取出信息。
破碎的語句跳出來之後，幾乎是立刻，來自沈一玨的下一句話就出現在後面，迅速又確切，與之前的緩慢掙紮有著割裂般的感受。
【阮漓是我，我想一直陪著你。】
江葵張了張唇，看向身處純白空間，依舊在闔眼沈睡著的沈一玨，心中茫然不知所措。
這些話帶給她的感受……好像並不是同一個人說的。
【失敗沒關系，繼續任務吧。】
【我會一直陪著你。】
【想和你一起去那個完美的現實世界。】
屏幕上又跳出幾行字。
江葵看著這些話，能察覺到來自沈一玨的期許，她目光在“完美的現實世界”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垂眼微笑。
她會努力的。
所以，下一個世界是——
娛樂圈世界，中心人物叫，姜漾。
……
白光散去，江葵迫不及待睜開眼，發覺自己正蜷縮在練習室角落裏。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襯得練習室裏空曠冷寂。
也就是在這時，腳步聲噠噠響起。面容昳麗的人蹲下來，發絲帶著清冽香氣，勾起江葵心底最深的回憶。
姜漾接過她手裏的阿薩姆奶茶，笑著勾她下頷，柔聲說：“女朋友，和我回家。”
江葵睜大眼睛，不舍移開視線。
又是沈一玨。
……
出發廣場一角。
老元帥被監管系統攙扶住，目光始終未從江葵背影上移開，直到她被光幕吞沒，才黯然垂下頭。
“連續兩個世界失敗，不該再繼續勉強她了。”元帥低嘆。
他轉向身邊冰冷空洞的女人，低咳著說：
“監管系統，局中我只信任你。咳、再去為我辦最後一件事吧……”
“請吩咐。”監管系統頷首。
“無論賭局最終結果如何，請為江葵與她珍視的人提前鑄造好完美世界，一切結束後，送她們回家。”
說完，元帥凝視起空中懸浮的業績天梯榜，嘆道：“她本來就不屬於時管局，也不該被卷入兩派鬥爭。”
“是。”監管系統應聲。
……
送老元帥去休息後，監管系統獨自來到最高控制中心，輸入命令，鑄造好那個像童話般完美順遂的世界。
一切指令都完成了，它本該待機沈睡的，卻在途經系統研發中心時止住了腳步。
研發中心裏，擺放著時管局的最新型系統。
看見3系打頭的系統後，監管系統忽然停住了腳步。
3系，是與它同類型的人形仿生系統。
這些尚未完全開發的系統裏，031處於首位。
旁邊的工程圖裏畫著一個幼年人類，經分析，應當被形容為“可愛”“蘿莉”。
監管系統倒是對031的人類形態沒什麽感覺，只是察覺到其功能是拯救，與任務者江葵擅長的方向如出一轍。
聯想到最近激進派所為，還有老元帥愈發加重的病情，它闔上眼，開始飛速分析。
憑借時管局飛躍式的研發能力與人形優勢，系統031是否能趕超江葵？機械，最終又能否取代人類任務者？
如果取代，時管局將由機械掌控，自此效率優先。但這樣的局面，會是正確的路嗎？
監管系統內部倏然升起一股危機感，被嵌入核心的機器三原則模塊開始報警。
【機器不得傷害人類。】
【機器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與第一條相矛盾。】
報警會觸及自毀程序，監管系統察覺到危機，立刻格式化所有分析數據。
警告聲平息，冰冷女人睜開眼，安靜看了一陣，忽然查詢到031沒有嵌入機器三原則模塊。
“系統031，你由人類研發，應聽命於人類，不得傷害人類。”
它為031耐心安裝模塊，直到進度條滿。
安裝完成，冰冷空洞的機械女人臉上頭一次流露出微笑，目光掃過沈睡的031，觸碰它的柔嫩臉頰。
的確很“可愛”。
就在這時，它忽然敏銳察覺到背後傳來幾道腳步聲。
“既然監管系統對人類如此忠心，那不妨也服從一下我們的命令吧？”
是激進派的人。
黑裙女人笑容柔美，朝它緩步走來，手裏端著一只小巧玲瓏的槍.械。
話音落下，槍.械對準監管系統的核心引擎——機械心臟。
“畢竟，你本來就是我們激進派研發出來的，該乖乖聽話。”
“Q。”
監管系統把031擋在身後，冷聲回應，“你們叛變了。”
它想啟動自衛程序，卻因為機器原則禁止傷害人類而無法動用武力，只能眼睜睜被研究員制服住。
“是，但你怎麽現在才發覺呢？”Q嗤笑一聲，毫無憐憫，也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擊中監管系統位於胸口處的要害。
“真是遲鈍。”
閉眼前，監管系統生硬艱難地偏過頭，掃視沈睡的蘿莉少女。
發現得太晚了，只希望……031能幸存。
……
半小時後。J404，最高控制所。
“元帥，到吃藥時間了。”冰冷女人推門而入，眼底劃過亂碼殷紅。
托盤裏裝著一顆白色藥片。
老元帥沒有懷疑，溫和笑著，接過監管系統手裏的溫水和藥片。
“好，辛苦了。”
他合水吞服，伏在桌案繼續工作。
五分鐘後，垂垂老矣的人困倦合眼，呼吸無限趨輕。
直到，再也沒能睜開眼。
探查不到元帥生命體征，監管系統內部開始報錯，沖破監管系統的篡改代碼。
“元、帥……”冰冷女人聲音遲疑。
傷害人類，三原則模塊在發熱，催促它立刻運行自毀程序。
Q率領激進派眾人湧入最高控制中心，見狀，唇邊勾起一抹滿意笑容。
她將手搭在監管系統肩膀上，聽見冰冷女人口中的自毀進度，頗為不快。
這麽好用的工具，還得讓它輔佐“主”，自毀可不行。
“監管系統。”Q嗓音勸誘蠱惑，“元帥，他只是睡著了。”
“你還要繼續為他工作，去沖今天下午的咖啡吧。”
激進派眾人神色狂熱，將元帥思維抽離軀體，封存在芯片上，交付給監管系統。
Q親手把芯片放在監管系統手裏，笑容惡劣殘忍，“來，為了讓元帥獲得永生，你親手將他投身於‘主’吧。”
篡改代碼打斷自毀進程，冰冷女人眸色殷紅，已經完全忠於激進派，垂頭答：“是。”
……
出發廣場上，眾多人類任務者依舊在勤懇進行任務，絲毫不知時管局已經完成權力顛覆。
賭局的規定時間已至。
最後一刻，系統1111高居第一。
“結束了。”一個女任務者喃喃。
“人類輸了。”
可她不甘心。
曾經在那麽多的世界裏，她用人類與生俱來的細膩情感完美修補嫌隙與缺口，讓中心人物綻放笑容，讓破碎世界重歸正軌。
但在機器眼裏，這只不過是一個個無趣的任務進程。
就算讓中心人物痛苦一世，最後如飛蛾撲火般短暫絢爛，拿到F評價，也算完成任務。
何其諷刺。
新任掌權者，也就是那些奉機器為主的激進派瘋子，真能讓時管局更加進步嗎？
女任務者突然有些不敢確定。
但她已經沒有繼續思慮下去的時間了。
耳邊在嗡鳴，太陽穴無力跳動。
激進派要抹殺時管局中所有人類任務者，註入他們心心念念的主腦當中。
意識逐漸模糊死寂。
三日內，出發廣場關閉，平素最為喧囂熱鬧的區域，再無人類存在的任何痕跡。
.
某實驗室傳送艙內。
“放心，元帥會送你和沈一玨去那個完美世界的。”Q撫摸江葵臉頰，笑容溫和。
“這是他臨終的囑托。”
江葵攥緊腕上紅繩，乖巧點頭，合上眼。
目送傳送艙推入，Q臉上現出扭曲微笑，緩緩撥動著那個已經被修改的面目全非的“完美世界”。
“小木頭會喜歡嗎？”她勾唇自言自語。
原本完美的獎勵世界，經由程序設定後，江葵永遠不可能與沈一玨產生交集。
“系統1111是我們的得意之作，可不能就這樣送給你了。”
“0628號，反正你可以孤身完成幾千個任務，從不動心。那讓你孤獨終老、與戀人錯過……也沒問題吧？”Q語氣溫柔，笑容卻扭曲至極。
為了主，這是她對始終盤踞業績榜榜首的江葵的報覆。
江葵身上的業績數字太龐然，如果註入主腦，難保不會覺醒自我意識，與“主”分庭抗禮。
既然這樣，那就讓她永遠困在沒有戀人的虛假世界裏，永遠和沈一玨遺憾錯過。
Q知道，縱然無法觸及沈一玨，江葵也舍不得脫離這個程序設定的虛假世界。
“最大的威脅已經處理，那麽……次一級的威脅，系統1111呢？”A蹙眉問。
這個曾經是人類女人的系統，身上背負的業績數字極為恐怖，他不能忽視。
研究員敲擊鍵盤，“已經無法檢索到有關系統1111的任何信息，預計其自我意識覺醒，自發墮落為病毒程序。”
Q臉上笑容消失，可望向即將開發完全的主腦時，卻已經壓抑不住眸底狂熱。
“別管了，時機已到，我們該‘投身’於主。”
A瞇眼微笑，“對。”
“人類螻蟻的擔憂只會徒增事端，‘主’會幫我們整理好一切的。”
這些科學瘋子臉上神情各異，將他們的人腦與主腦相連，以抽取意識的方式“投身”，很快沒了生息。
實質是自殺，可他們卻甘之如飴。
很快，時管局中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靜，沒有活物，只有冰冷空洞的機械系統在高效率運轉。
機器三原則模塊被徹底銷毀，也許只有系統031身上得以留存。但大部分系統眼中，人類已經成為螻蟻般脆弱無依的角色。
時管局被機械完全掌控，效率至上，再無情感。
.
以下摘自江葵日記。
……
我叫江葵，江河的江，向日葵的葵。
那時是八月末，是我大學報道的日子。
我提著行李箱從車站裏走出來，身邊人潮不斷，夾雜著陽光的焦味，眼前的空氣像是融化的奶油，扭曲湧動，直直撲在人臉上，激起一陣熱浪。
我低下頭翻找了半天，撐起傘，遮住炙熱毒辣的日光，邁步向前。
車站外不遠處，搭了幾個綠色的棚子。棚下，人群黑壓壓地擠作一團，有人戴了紅色的鴨舌帽，汗流浹背地坐在桌前寫著什麽。
桌前，掛著一張紅底黃字的條幅，被熱流熏得有些扭曲，依稀能辨認出“迎新”幾個字。
我拖著行李走上前，排在隊尾。
很多大學都會在車站外設立這樣的迎新地點，方便接引新生入學。
登記的人效率很高，我拿出相關資料的工夫，面前已經沒人在排隊了。
可就在我剛要開口的時候，登記的學長學姐忽然都離開了，去送新生上接送車，還殷勤地朝他們手裏塞水。
我吞咽一聲，潤了潤喉嚨，同樣覺得很渴，但是因為沒人在，我不能去取桌上的水。
站了很久很久，總算有人給我登記，之後卻正眼看都不看我，徑直去和身後的朋友笑著交談。
其實我也習慣了。似乎在潛意識裏，我就是站在人群外旁觀的局外人，格格不入，也沒人在乎。
“玨玨，你不是說要回學校取東西嗎，我陪你啊？”小棚子裏的聲音傳過來。
玨玨？
拖著沈重的行李箱離開時，我餘光一瞥。
頓時，心跳砰砰。
被叫到的那人同樣帶著頂紅帽子，坐在角落裏的塑料凳子上，臉頰旁露出幾縷烏黑發絲。聞言，她擡起頭，露出一截光潔的下頷。
這個學姐，過分好看了。
我聽見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很好聽，不久，她就起身與朋友離開了，沒有朝我的方向投來哪怕一秒目光。
可我還是悸動不已，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一樣。
掌心莫名地沁出幾滴汗來，我盯著這位學姐在陽光下嶄新的白色板鞋，半晌移不開視線，直到她消失在遠處。
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學姐叫什麽呢？我忽然很想知道。
……
因為那個學姐，半個多月我都沒怎麽睡好。
每次深夜入睡前，我都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裏反覆回想。那天的情景在眼前回放時，我的臉總會燒得發燙，心也聒噪地砰砰直響。
更過分的是，在夢裏，學姐也會出現，很不溫柔地欺負我。
……其實在現實中欺負的話，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
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終有相遇嗎？今天我見到學姐啦，可惜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麽。
學姐在舞蹈教室裏練舞，教室的門半掩著，我竟然膽子大到去偷看！
可是她真的好好看啊……好看到我不舍得移開視線，還傻傻地說漏了嘴。
好看。
就是這句聲音細小如蚊蠅的話，學姐卻聽到了，還朝我微笑。可是我太慫了，根本不敢和她對視，竟然沒出息地逃了。
唉，什麽時候能勇敢一些呢？
可是學姐那麽優秀，那麽好看，一定不會發覺我這麽不起眼的人吧？
……
今天校慶，超級超級開心！我又見到學姐啦，還知道了她的名字！
沈一玨，是法學院大四的學姐。
她跳了一支翻跳熱舞，真的好好看，我的視線完全移不開！原來之前在舞蹈教室是在練習這個呀……
舞臺下面特別吵，還人擠人，我費力擠到最前面，可感覺還是離沈學姐好遠好遠。
有好多人在揮舞著熒光棒，我也在其中，她會註意到我嗎？
應該不會吧。
……
今天學姐考研離開，我們也應該再也沒有交集了。
我的那句“好看”，還有喧鬧燥熱的舞臺，應該就是最後的故事了。
雖然但是，初戀無疾而終，好不甘心啊。
本來就總被人忽視，這樣下去，就更沒人註意到我了吧。
雖然日記裏我的語氣挺歡快的，但其實我還是覺得，現實世界太苦了。就像……在按照電腦程序設定行屍走肉地生活一樣。
真實世界太苦了，所以，我想寫甜文。
寫什麽呢？最近我總是做夢，夢見自己穿梭於各個世界，光怪陸離。
那就寫最近才做的一個夢吧！被寵壞的小狐貍阮漓和……她的兔姐姐？
不對不對，這樣下去好像故事會變成BE來著……
沒辦法了，那就隨意捏一個男主角吧。
.
很多虛假的甜文就此產出。
故事裏，女主角人設完美，順風順水，事業愛情兩不誤，而其中的女配或炮灰惡毒刁鉆，活不過兩章就被男女主聯手懲治，大快人心。
沒人知道，就連作者江葵也不知道——故事的劇情走向都是她曾經經歷過的任務世界，而女主角的原型，是她已經忘記的戀人。
她只是潛意識地記錄下來，並強行安給所有BE故事大團圓結局。
可這些本該屬於江葵和沈一玨的故事，卻再也沒有江葵的身影。
不久，因為程序設定，虛假世界裏江葵關於沈一玨的記憶不斷被清除。
畢業後，她開始忘事，甚至忘記沈一玨的名字，只好每天在本子上寫好多好多遍。
可是一次搬家後，本子丟了，她也忘記了學姐的名字。
只有那些註水甜文中的女主角形象從未偏離，越來越貼近沈一玨的性格。
.
時管局。
已經開發完全的系統031投入試運行階段，長成人形的蘿莉少女睜開眼，懵懂地觀望這個鋼鐵世界。
忽然，腦海裏傳出一道屬於人類女性的清冽聲音，蠱惑意味十足——
“系統031，想立刻擁有大把業績嗎？我可以幫你。”
031楞了楞，尚在權衡之時，忽然看見業績餘額蹭蹭竄出了好幾位數，驚詫睜圓眼。
因為機器三原則模塊的留存，它對人類有與生俱來的信任與忠誠感，此時又見錢眼開，連聲詢問：“我答應！都需要做什麽？”
“很簡單的。”女人突然顯形在031眼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和我一起，篡改某位甜文作者的註水文章。”
.
以下摘自江葵日記。
……
不該熬夜碼字的，會不幸。不僅睡著之後電腦藍屏，昨晚碼的六千多字全丟了，幾年來精心烹飪的小甜餅也全都被篡改了結局。
合理懷疑還在做夢，但評論區一排的負分，全都是批評謾罵，我真的要心梗了。
試著看了幾章，女主角們流離失所、遭受排擠、被背叛、被誤解……
怎麽可以這樣……
就在我想找那個改文的小混蛋battle的時候，莫名其妙有個自稱發糖系統的少女音在腦海裏響起，說只要簽訂契約，到文中世界修覆所有結局，不僅能挽回口碑，還可以實現一個心願。
我答應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否是什麽新型騙局，我只知道，我需要改變，需要一個契機。
這個世界裏，我整天都在面對泛著冷光的電腦屏幕，電話裏父母失真的言語，無趣，冷清，心中空空落落。
我不願意再過那種被安排好的人生，仿佛運行電腦程序，精準卻又枯燥。
那就，試試吧。
-----------------------
作者有話說：機器人三原則是1940年由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所提出的為保護人類而對機器人們做出的規定。
【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
【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與第一條相矛盾。】
【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除非與第一、二條相矛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