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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永動(上) 我將違背我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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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永動(上) 我將違背我的天性……

意識模糊清零, 周身充斥靈魂剝離的虛無感。脫掉沈重汙穢的外殼,一切都變得極其輕盈。

視野拉高,江葵看見那個黏稠黑暗的夏夜被按下暫停鍵, 畫面褪為灰色,聲音戛然而止。

幾個酒醉賭徒駕車撞上了路旁的圍墻,塵土掩埋, 鮮血淋漓。

路經行人面露驚惶,紛紛拿出手機報警叫救護車,將周邊圍得水洩不通。

好吵啊。

雖然聽不見這個靜止世界的任何聲音, 但江葵依舊覺得很吵。

她微微蹙眉,很想撥開喧囂人群, 去找剛才還在緊緊抱著自己,說一切都會好的沈學姐。

沈一玨話不是很多,卻總能讓江葵心緒安寧下來, 就像白瓷盆裏沈默執拗望著太陽的澄黃色花朵, 長於泥濘,明媚盛放。

她吸收了那麽多暖意, 因此手心也是暖的, 總毫無保留地傳遞給江葵, 也總溫柔又珍重地一遍遍重覆“今天也很喜歡你”。

江葵抿唇微笑。

她也是, 喜歡沈學姐喜歡的不得了。

沈一玨回來的時候懷裏似乎捧了好大一束紅玫瑰,是要給自己的嗎?

可是還沒交到她手裏,沈學姐怎麽就撇下花,驚慌失措地抱著她跑到這裏了呢?

江葵意識模糊, 想了好半天才回想起來。

撞過來的車。

一切都已經靜止,謝幕的黑白默片將所有人的命運都殘酷真實地定格住。

江葵張了張嘴,沒發出半點聲音。

沈學姐, 明天還要高考的。

靈魂抽離大半,視野逐漸沒入黑暗,她驚惶不已,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身體朝前方撲去。

那束紅玫瑰。

她從來沒有收過這麽好看的禮物,也還沒有好好從沈一玨手中接過來,花束就頹然碾落在地。

花束不讓她收到,連送花的人也看不到最後一眼。

似乎是世界意識聽到了江葵的心聲,也似乎是世界即將崩塌的緣故,圍聚在一起的人群悉數破碎消散,留下路邊安靜側躺著的人。

殷紅鮮血如破碎的玫瑰花瓣,點綴在沈一玨身邊,幹凈月光拂過她低闔睫毛,像一場清冷寂靜的葬禮。

江葵怔怔望著,淚水無聲滾落臉龐。

玫瑰從枝頭被剪下來的那一刻就註定不能長久,更別提花束早就跌落在返潮冷寂的樓道裏,殷紅碾作塵泥。

終究還是自己害了她。

.

諸世界上游,時管局。

“給我一個解釋。”

白發蒼蒼的老人身著黑金勾邊制服,立在鋼鐵構築的審判室前方,語氣冰冷嚴肅。

他身後呈淺藍色的培養缸裏,衣服破舊沾血的少女乖順垂著睫毛,浮在營養液裏熟睡。

右手邊,光幕龐雜信息畫面如浪潮滾動,都是江葵人生中經歷過的晦暗時刻。

“在你們的觀測下,為什麽0628號世界會產生這種重大BUG?”老人周身氣質威嚴,厲聲開口。

立在臺下的幾個人互相交換眼神,眸中情緒難辨,沒人開口。

“只有中心人物一生順遂安樂,才能產生強大感情共鳴,為世界存續提供養分。”他掃過審判室內幾個垂頭不語的人,又問:“為什麽江葵的人生會變成這樣?”

依舊一片寂靜。

老人嘆息,“知道嗎,0628世界崩潰的瞬間,你們把其中不計其數的生命都扼殺了。”

光幕前,身形修長的制服女人輕拂畫面,背後密密麻麻的各色代碼悉數顯現,幾秒後,她從中捕捉到一串異常數據,眸中紅光一閃。

“元帥,檢測到0628號世界被未完全開發的系統插足修改。”極其冰冷空洞的機械音從女人口中滑出。

臺下站著的幾個人臉色霎時蒼白。

一個男人忍不住,擡頭怒視她,“監管系統,你可是我們研發出來的……”

“但我忠於時管局。”女人神情冰冷。

男人眸光陰翳,死死攥住拳頭,隱忍著被身邊同伴拽回原位。

“未知系統,插足修改……”元帥氣極反笑,“好,很好。”

審判室內傳來冷硬的機械推進聲,將剛才莽撞發聲的男人鉗制住,推送出去。

其餘的人臉色微僵,不敢去看。

他們知道,這個好不容易由任務者晉升到局內高層的男人將會被移除所有權利,下派到最骯臟的底層世界,被中心人物肆意踐踏。

“免除在場人員全部研發權力。”元帥背過身去,聲音冷肅,“責令銷毀崩塌的0628號系統,並徹底修覆世界BUG。”

臺下的人敢怒不敢言,神情晦暗,對視幾眼,退出審判室。

鋼門牢牢閉合,元帥疲累地倚在光幕旁,重重咳嗽幾聲,老態顯現。

他闔上渾濁的眼,低聲問身邊的監管系統,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時管局,已經支離破碎了啊……”

制服女人遞來一片藥丸,供老人合水吞服,聲音依舊無起伏:“如果您話中‘支離破碎’是指局中分為左右兩派的事,的確如此。”

“那些激進冒失的毛頭小鬼,逐漸掌握大權,就想以機械取代人腦……”元帥黯然傷神,“監管系統,激進派用0628號世界試水,也是想盡快推進‘主腦’的研發吧?”

“可能性接近百分之八十。”女人毫無情緒地回應。

元帥回頭去看淡藍色培養缸中沈浮的少女,眼中劃過一抹內疚,“只是平白牽連了她。”

監管系統掃描江葵,沈默片刻,說:“可啟用補償措施,任命0628號為時管局任務員,擁有無限生命。”

“這樣也好。”元帥嘆息,“但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

監管系統上前幾步,冷白指尖抵在培養皿外壁,闔眼讀取江葵的內心情緒。

絕望深沈的基調如黑潮般湧來。死寂漆黑的樓道裏,頭頂聲控燈忽明忽暗,吵嚷打牌聲如影隨形。

忽然,視野裏出現了一抹亮色。

白瓷盆裏的向日葵花輕搖腦袋,紅緞帶迎風招展。旁邊,一道清瘦背影轉過身,眸中藏著溫柔笑意,輕聲喚:“小葵?”

手腕上的碎玉紅繩在泠然輕響。

不想結束。

因為兩個人纏綿親吻而稍顯狹窄的單人床。

不想結束。

那束在女人懷裏抱著的、沾染晶瑩露水、還來不及送給她的紅玫瑰。

不想結束。

監管系統把手收回,轉身面對老人,平靜匯報:“經情緒數據分析,0628號求生欲望強烈。”

雖然它並不明白,為什麽每段強烈情感波動的回憶裏,這個人類都會反覆念叨一個沈姓人名。

“好,你來辦吧。”元帥點頭,“記得幫她洗除所有原世界不愉快的回憶。”

“是。”

目送老人身影遠去,監管系統調試好設備,沒有半分遲疑,按下記憶清除按鈕。

……

眼皮好沈。

不如說,全身都好沈。

外界光線透過玻璃殼折射進來,虛晃如海市蜃樓,像是溺水者在深海下窺見的短暫日出。

江葵視野彌蒙,身軀在水中上下浮動,意識已經清醒,但無法自控。她艱難地移動指節,動作細微又僵硬,總算勾到了腕上軟趴趴的紅繩。

不知為什麽,心中松了口氣。

她闔著眼再度沈睡,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周圍逸散著的液體帶著藥劑苦澀氣息,紛紛鉆進她身體裏。

暖洋洋的,很舒服。

回憶不再是漆黑冷寂,被暖和日光籠罩,變成一片模糊的純白色。

家中富裕寬敞,父母臉龐溫和帶笑,班級裏的同學們都友善非常。還有一個人,對她很好很好……

是誰?

江葵被一眾友人簇擁,困惑地揉揉眼,望向前方。

光芒刺目,熟悉背影融入人群之中,像燥熱裏轉瞬即逝的清冽夏風,下一秒就不見蹤影。

心跳驟然加速。

江葵恍然若失,把朋友們落在身後,莽撞又匆忙地撥開人群,朝那個方向追過去。

她是誰?

……

監管系統站在培養缸外安靜監視進度,忽然捕捉到記憶清除程序的進度條卡在95%。

她闔上眼,再度讀取江葵的情緒數據。

“沈一玨。”良久,她喃喃自語。

又是這個名字,她不理解。

但是,0628號大部分的不快記憶都與這個沈姓女人相關,要清除記憶,就勢必要將這個人清除。

監管系統眼中沒有波瀾,選擇了權衡利弊後的最佳方案,按下紅色按鈕,強制執行。

……

無限延伸的路上,剛才差一點就能觸碰到的背影轉瞬消散。

江葵怔怔止住腳步。

不見了。

腕上碰撞輕響的紅繩被風卷起,發出清脆響聲,也像是玉碎的聲音。

那是個很重要的人,她不該忘記的。

江葵攥緊紅繩,不知道為什麽,眼眶忽然發酸發熱,無聲落淚。

可是她怎麽連名字都想不起來。

.

幾日後。

時管局新一批任務員在中心廣場宣誓就職。

江葵垂著頭在協議上簽字,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0628號,你負責的領域是挽救。”元帥嗓音和藹,耐心講解,“深入即將崩潰的子世界中,幫助該世界的中心人物改寫受挫人生,確保能量平穩守恒。記住了嗎?”

江葵微蹙著眉,忽然停筆,與老人對視,不躲不避。

“我叫江葵。”她輕聲說。

元帥神情古怪。

監管系統無聲無息走過來,瞥一眼江葵腕上那條紅繩,附在老人耳邊:

“元帥,0628號手腕上這條紅繩與其自我意識連接在一起,強行清除會導致其死亡。”

江葵安靜地望著兩個人竊竊私語,指尖始終緊緊勾住腕間紅繩。

“……不得已保留紅繩。但也因此,0628號的記憶可能抹除不徹底。”

老人神色如常,聞言笑了笑,垂眼劃去協議裏的所有0628號,改為江葵。

“好,江葵。”

江葵這才朝他頷首致謝,神色淡淡,對時管局毫無留戀,目不斜視走向連接子世界的入口。

只有心中殘存的屬於那個人的聲音,溫柔又讓她眷戀。

“原來你叫江葵?”

原來我叫江葵。

“……希望你也能成為像向日葵一樣明媚溫暖的人。”

好。

江葵彎了彎唇,在心裏默默回應。

那她……就在這些子世界裏努力拯救中心人物,成為那個人所期盼的,像向日葵一樣明媚溫暖的人。

.

0628號世界。

因為是實驗失敗品,這個已經破碎的世界被激進派棄之敝履,忘記徹底銷毀,也始終無人問津。

無人知曉,隨著時間長久推移,世界開始流動,也逐漸有了色彩和聲音。

黑暗燥熱的夏夜,沈一玨側躺在路邊,沾滿灰塵的睫毛輕顫,吃力掀開一道縫隙。

視野被鮮血浸透,又被淚水洗刷,一片狼藉。她緊緊咬著唇,心中茫然慌亂,去看剛才將江葵推離的方向。

“小葵……”

沈一玨心中抽痛,撥開已經化作虛幻黑影的圍觀人群,想去再看江葵一眼。

如果一切都是噩夢該多好?

好想、好想和她在一起……

吱呀——

畫面膠片飛速後退。

沈一玨忽然覺得身子極度輕盈,五臟六腑的劇痛都消散一空,視野裏一串串晦澀代碼閃現。

再睜眼,還是黑夜,不過是秋季泛冷的夜晚。

沈一玨微怔,垂眼打量自己,又環視四周,呼吸頓時一滯。

身上是幹凈的一中校服,背上是沈甸甸的覆習資料,她正站在破舊小區裏,面對著漆黑返潮的樓道。

回來了?現在是……

縱然懷疑這只是一場夢,但沈一玨沒有半分遲疑,快步上樓。

狹窄樓道裏腳步聲匆匆,聲控燈接續亮起,就像她慌亂心緒。

到二樓。

燈光明晃刺眼,沈一玨無聲吞咽一下,攥緊指節,目光一寸寸移向家對面的那個熟悉方向。

沒有破碎的白瓷花盆,沒有枯萎的向日葵,也沒有頹然撒落的玫瑰花瓣。

臉上淚痕未幹的女孩倚坐在門邊,肩膀瑟縮成一團,抱著灰撲撲的帆布包,睫毛乖順垂著,正在熟睡。

沈一玨心跳驟然加速,呼吸不穩,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指尖。

疼的。

她回來了?回到了她們初遇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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