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永動（中） 忤逆我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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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永動（中） 忤逆我的本能
耳邊晚風靜謐, 再也不像剛才被路人圍在中間那麽吵鬧。樓道內的涼爽空氣撲在面頰上，將燥熱洗刷一空。
噩夢已醒，仿佛劫後餘生。
沈一玨難得怔神, 就這麽靜靜看著抱膝熟睡的女孩，心中欣喜一點點漲上來。
這個時候，她才剛剛升入高三, 和小葵之間的故事也還沒有開始。
一切，都可以重新再來。
沈一玨垂眸定了定神，走到女孩面前, 珍重又輕柔地將她抱起來，回自己的家。
還是像羽毛那麽輕, 熟悉又可愛。
以後，也會是她的小女朋友。
開了門鎖，進屋, 熟悉溫馨的陳設映入眼簾。
與她們之前初遇那天一樣, 沈一玨把睡熟呢喃的女孩放在屋中唯一一張軟床上，掖好被褥, 在月光下看了她很久, 這才心滿意足地去沙發上睡覺。
關上門的一剎那, 江葵似乎是睡得不安穩, 悄悄翻身，眸子無意識地掀開一條縫隙。
沒有人看見，那雙杏眼裏已經缺少了該有的生動情緒，變得機械又死板。
沈一玨不知道, 真正的江葵早已經被時管局提取意識，成為0628號任務者，現在躺在床上的人只是世界生成的一具逼真空殼。
空殼可以機械覆現江葵曾經的舉止, 卻沒有自己的獨立意識。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都沒變。
玻璃碎了就再拼不回原樣，子世界，也一樣。
……
第二天，沈一玨還像從前那樣，去早餐一條街買了豆漿油條，送到江葵房間。
“昨晚和家人鬧別扭了？”她坐在床邊，嗓音柔軟，“我自習回來，就看到你倚在墻角睡著了。”
雖然與她們初次見面時說的話如出一轍，但沈一玨堅信，這次結局會不同。
果然，江葵像只害羞的小鵪鶉一樣垂下頭，把指尖攥得發紅，小聲嗯了幾次，總不敢看她。
好可愛。
沈一玨心中怦怦跳，但明白不能進展太快嚇到她，只好始終維持著溫和笑容。
吃過早餐，她牽著江葵奔向公交車站，秋日暖陽裏，她回頭對女孩彎起唇，輕聲催促：“快跑，要遲到啦。”
從那之後，依舊有個小腦袋總抵在高三一班教室門口慫慫看她，絲毫不知自己早就已經暴露，落在沈一玨眼裏就更加可愛了。
沈一玨掐著江葵打工回來的點，頗有心機地提前在門口蹲守，給向日葵澆水，果然蹲到了一個沒帶鑰匙窘迫不已的小學妹。
順利送出紅繩，她們在家中一起學習，報團取暖，最後循序漸進地確定關系。
那個燥熱的夜裏，沈一玨把失而覆得的人緊緊摟在懷裏，淚水無聲滑落。
她與江葵互相交換著親吻，技巧駕輕就熟，把戀人吻得臉頰緋紅，淚水漣漣，卻總是不饜足。
“終於又找到你了。”她喃喃。
“又？”江葵臉上神情茫然。
沈一玨朝她溫柔地笑，嗓音有些啞：“沒事，是我失言。”
心裏開出了希冀嫩芽，雪瓣嫩蕊綻放，引得她胸口酥麻不已。
她們又在一起了。
之後，只需要在高考前夜把小葵和自己一同留在自習室，遠離江鴻引發的那場爛攤子就好。
想到此，沈一玨不自知地彎起唇。
這樣，她們之間的遺憾結局就會被改寫。
距離高考的日子逐漸接近，又到了白色情人節那天，沈一玨果然收到了江葵粗糙笨拙的紙玫瑰。
她把花放進最貼近心臟的左胸袋，在公交車上交換親吻，牽著女孩一起回家。
也在心中暗自提醒。
對，不要忘記送小葵玫瑰。
時間逐漸推移，沈一玨本質上度過了相同的兩遍人生片段，卻一點都不覺得厭煩。
只因為與江葵在一起，再重覆枯燥的生活，過得都更驚喜有趣。
高考前夜，沈一玨與江葵遠離一切悲劇源頭的破舊小區，相約在自習室學習。
本來在專心備考，可餘光瞥見江葵盯著數學題冊由清醒到困倦的全過程，沈一玨不由抿唇失笑。
還是學不懂數學呀。
即將零點，手機突然跳出一條信息，花店提醒她去店裏取預定好的玫瑰花束。
沈一玨沒有打擾江葵熟睡，安靜走出自習室，到花店，將沈甸甸帶著露水的玫瑰花束捧在懷裏，忍不住垂眼微笑。
這次總算能送出去了，小葵一定會喜歡的。
她走出花店，按原路返回自習室，可目光遠遠掃過去，卻發現那個方向一陣騷動。
剛才還在學習的同學和自習室老師都跑了出來，臉色蒼白，被幾個黑衫紋身的地頭蛇堵聚在一起。
“你就是江鴻的閨女吧？”
一個刀疤臉用匕首抵在江葵下頷，瞇眼確認了一陣，朝身後努嘴，“走吧，幫我們個忙，你爸攤上事了。”
事情太倉促，眾人又都被震懾住，報警也來不及阻止。
匕首閃爍著冷寒的光，江葵被推搡進車裏，肩膀細微顫著，無意間回頭，恰巧與沈一玨對上視線，眸中積蓄晶瑩淚珠，朝她絕望搖頭。
深黑色轎車很快點亮車燈，轉彎，緩緩起步，朝著沈一玨的方向駛來。
目的地是破舊小區。
刺目車燈映亮沈一玨麻木側臉，她立在不遠處，周身冰冷，懷裏的玫瑰花束頹然砸落在地。
又是這樣，又回到了原點。
為什麽？
已經是第二次了，為什麽還是這樣？難道她之前所有的苦心謀劃都是笑話？
還是……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場夢。
“停車。”沈一玨輕聲開口。
下一秒，她與刺眼車燈對視，不躲不避，眸中蔓延血絲，聲音也變得沙啞： “……停車。”
縱然是夢，她也想打碎這場噩夢。
轎車裏，駕駛位上的人醉眼朦朧，看見路邊站著的沈一玨，眼都直了，“哎，有個美女叫我停車！”
“那你就停唄。”車後座，刀疤臉揶揄笑出聲。
江葵被制在中間，眸中失焦，輕搖著頭，小聲重覆：“不要……”
“他媽的，你說不就不？你爸還欠我幾百多萬！”刀疤臉面容猙獰，對開車的人吩咐，“停車，接美女上來。”
“好嘞。”駕駛位上那人淫.笑出聲。
車緩緩駛向路邊，因為醉意，他揉了揉眼，只覺得離沈一玨還有幾百米距離。
“怎麽還這麽遠……美女別躲啊……”
原本懸在制動上方的鞋底移到油門，重重踩下。
車燈明晃晃照過來，耳邊充斥引擎轟鳴的聲音，風聲刺耳。
車裏，賭徒紅眼如惡鬼，車外，一切都發生得太倉促，沈一玨根本來不及躲。
轎車撞上了路旁的圍墻，塵土掩埋，鮮血淋漓。
巨響仿佛緊貼耳廓，周圍一瞬間失色失聲，五臟肺腑痛得厲害。
閉上眼的一瞬間，沈一玨只來得及看見車後座裏江葵絕望的目光。
原來如此，原來結局早就定好了，沒有人能夠改變。
可是看見小葵的那種眼神，她心頭為什麽會隱隱刺痛起來，還泛起不甘？
不想就這麽結束。
一定還會有更好的方法，如果她能再度重來的話。
吱呀——
畫面膠片飛速後退。
身子忽然極度輕盈，劇痛消散一空。視野裏，一串串晦澀代碼閃現。
再睜眼，黑夜，那個秋季泛冷的夜晚。
沈一玨再沒有像之前那樣良久激動，短暫地盯了一會眼前漆黑返潮的樓道，再度邁步進入。
第三次。
如果還有可能的話，第四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總有一次，她能和小葵脫離泥沼，重獲新生。
當夜，柔軟床褥裏，江葵困倦地翻了個身，眼皮掀開一道縫隙。
眸子裏依舊如從前那樣空洞無物。
.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但是，為了我，留下來吧。”
記不住編號的世界裏，朝夕相處的中心人物拉住江葵的手，低聲懇求。
而江葵只是安靜看著系統空間裏的甜度值跳到100，飛速點擊抽離世界的選項，連敷衍都覺得麻煩。
這是第多少個任務世界來著？
江葵回到時管局，垂眼想了一陣，發現已經數不清了，於是放棄。
她再度邁進連接下一個子世界的入口中，沒有耽誤一點時間，闔眼等待傳送。
只有這樣，她才能安下心來，不去想那個白光裏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人。
時管局以子世界的百年計數。有時，江葵餘光也會掃到出發廣場中央那顆計時水晶，從最初到現在，水晶的顏色大概轉換了七次。
原來已經這麽久了。
這期間，局內的任務員換了又換，有的用業績換取了優渥世界的中心人物身份，有的憑借高業績在局中掌權。
只有江葵始終在破碎傾頹的任務世界裏穿梭，一秒都沒有休息過。
她經手的世界，從無敗績。
時管局中的爭鬥仍在進行。堅持人腦能動作用的保守派與狂熱機械精妙計算的激進派之間對峙愈發嚴重。
老元帥大限將至，權力脫手，實不得已，只好下令兩派之間憑借業績量分出上下，勝者重新制定新規。
激進派夜夜笙歌，以為這種過家家一樣的比賽對主腦而言只是小菜一碟，狂妄不已。
可隨著規定時間將盡，業績榜上高懸第一的始終是江葵，主腦則被遠遠落在後面。
不僅因為江葵近乎自虐般的任務方式，更因為人類與生俱來的共情能力，保守派的任務最終評級大多是A+，而機械沒有感情，更註重效率，導致只草草以F收尾。
不少人類任務者望著業績天梯慶幸地嘆了口氣，也對榜首的名字愈發崇敬。
雖然江葵沈迷任務，不知道局中的兩派爭鬥，但他們可是心知肚明。
“如果激進派那群瘋子贏得勝利，估計會把時管局中所有人類抹除掉，革新為機械支配的鋼鐵世界吧。”某任務者低聲議論。
“還好江葵大佬靠得住。”任務者0131拍拍胸口，自言自語。
他眼尖，看見身影即將隱沒在白光裏的江葵，連忙跟在後面，邁進傳送到子世界的通道。
跟在大佬後可是有機會進入到同一個世界，到時候，他可就真是躺著賺業績，吃喝不用愁啦！
……
“那個榜首的女人究竟怎麽回事。”男人沈聲開口。
各色屏幕冷光閃爍，映出周圍幾張或輕浮或凝重的面容。
都是激進派的骨幹成員。
“她叫江葵。”一個女人嬌笑，“多可愛的名字，可惜啊，是個只會做任務的木頭。”
男人無動於衷，“Q，還剩一個子世界年，我們和老頭的賭局就會輸，到時候，主……”
女人笑意僵在柔媚臉頰上，看向不遠處即將開發完成的主腦，目光敬畏，沒有再開口打趣。
她知道，賭局失敗後，保守派那些人類廢物必將把他們苦心研發的主徹底銷毀掉。
絕對不容許。
場中幾人隨著男人緩步上前，神色冷肅地跪倒在地，對著幾面光幕虔誠叩首。
場面十足詭異。
“A。”被男人稱作Q的柔媚女人緩緩站起身。
“這場必敗的殘局，我能挽救。”
幾個始終沈默的激進派成員擡起頭來，目光緊盯女人，有質疑，也有希冀。
Q輕蔑勾唇，揮手招來一片光幕，纖細指尖輕敲，不久，調出一個晦暗世界的影像。
“看，一個天然的永動機世界。來自……七個子世界年前。”
……
沈一玨一遍遍地經歷著與江葵的初識，悸動，分別。
每到高考前夜，她被轎車撞死，世界都會像卡碟似的頓在江葵絕望的目光上，然後再次從頭播放。
沈一玨拼了命地嘗試著所有不同的選項，可結果全都一樣，江葵總會死，兩個人的最終結局終究無法改變。
某一瞬間，她也想過，是不是從一開始，不把那個灰撲撲的女孩抱進家裏，自己就能脫離這場死循環？
這個想法在沈一玨腦海裏閃現幾秒就被摒棄了。
那是她的女朋友，她最親密的戀人，她怎麽可以把江葵孤身一人拋在漆黑陰冷的樓道裏？
子世界的時間無聲流逝，時管局廣場中央的水晶改變了七次顏色。
而沈一玨就這樣一次次地出現在秋夜裏那個漆黑的樓道入口，抿唇走進，把尚且還不認識她的女孩抱在懷裏，用盡心思改寫她們之間的結局。
至於次數，早就數不清了。
……
“愚蠢的人。”A冷漠開口。
從上帝視角來看，沈一玨關心在意的只是一具被抽去靈魂的空殼。
如果她能早早看透真相，徹底離開江葵，就能脫離這場永動，靈魂投入時間之海，再度轉世。
Q笑了笑，“才不是呢，人家是為了愛情。”
沈默圍觀的幾個研究成員冷哼一聲，質問：“所以，你的方案？”
“唉，雖然遲早要投身主，但也不要這麽不解風情嘛。”Q低聲嘟囔，“榜首小木頭的愛情故事，不是挺有意思的？”
A擡手止住其餘人的質疑，走上前，盯著0628世界看了許久，沈聲開口：“的確很有意思。”
“這個沈姓人類，是江葵的唯一軟肋。”
Q笑得瞇起眼，“不愧是你，A。”
她纖細指尖點在空中，飛速調出0628號世界背後組建的代碼，最終勾畫出一串數據。
“但還不止於此。”
數據顯示，沈一玨的情感波動數值，是一個天文數字。
激進派成員相互對視幾眼，從彼此的眼睛裏捕捉到一抹狂熱。
這或許就是永動機世界產生的由頭。
死前，沈一玨迫切想要改變結局，內心充斥的渴望與不甘情緒波動強烈到越過閾值，倒帶整個世界。
隨著回溯幾千幾萬次卻求而不得，這種渴望與不甘逐漸發酵，直到歷經七個子世界年後，沈一玨的情緒波動積攢成了如今龐然可怖的天文數字。
這個數字，是能與業績榜首的江葵媲美的數字。
“任務者的業績，可就是通過獲取子世界中點滴的情緒波動積攢起來的喲。”Q勾唇笑。
“如果能把這個沈姓女人劃分到我們的陣營，將天文數字化為業績……”
“可她是人類。”A微微嘆息。
“這個不難。”Q眨了眨眼睛，揮手招來在旁邊觀望的漠然研究員。
“我們的試作型植入系統已經研發了一千多代，卻沒有一例能成功投入運用，就是因為缺少了人類的細膩情感。”
她呵笑一聲，面向研究員，挑眉問：“如果將這個女人的意識註入系統，可能會得到不遜色於主的存在哦……你懂了嗎？”
神情木然的研究員開口：“明白。”
說完，他回過身，面向隱藏在黑暗裏神色狂熱的激進派人士，下令：
“立即編程，提取沈一玨意識。”
區域內張開數以千計的藍色光幕，代碼飛速流轉，最終，指令停滯在一個窗口上。
請鍵入新系統名稱——
研究員按下數字。
1111。
……
又失敗了。
悶熱喧囂的夏夜，漆黑轎車俯沖而來，將一切都碾得粉碎。
不知道多少次經歷這一切，所有細節都變得熟悉又麻木，只有身下殷紅液滴無聲流淌，像雕殘的玫瑰花瓣。
沈一玨強撐眼皮，心中默念：
我願意重新開始，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可是這一次，身體沒有重回輕盈，視野裏閃爍的黑白代碼也不見蹤影。
她再也沒能回到漆黑陰冷的樓道前。
沈一玨勾起唇，像在自嘲。
是啊，是她失敗次數太多了，這一次，連上天都不肯眷顧。
瀕臨死亡，耳邊的所有聲音都近乎拉長直線，意識沈浮之際，無法擺脫的困頓疲累感將沈一玨兜頭淹沒。
可她還是不想放棄。
明明和小葵約定好了的。她們一起考那所大學，一起順順利利畢業，擺脫家庭的陰影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已經重覆了這麽多次，為什麽還是不能改變晦暗的結局？
不想就這麽結束。
腦海裏忽然響起一道機械音——
【檢測到世界重大BUG，即將采取補救措施。】
短暫的沈默之後，聲音再度響起。
【沈一玨，你願意進入獎勵世界，與江葵安穩順遂地度過一生嗎？】
原來是BUG？
沈一玨徐徐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身處漆黑無際的空間裏，身體還是很沈，只不過剛才的劇痛已經消散了。
【你願意嗎？】
那道聲音再度催促。
好奇怪。
但是聲音似乎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在說到“獎勵世界”“與江葵平穩順遂地度過一生”時，沈一玨麻木冰結的內心忽然蕩起漣漪來。
如果是真的，她就能擺脫噩夢般的死循環，和小葵真正在一起。
度過了難以計數的時間，也歷經成百上千次的永動，總算換來這一次的機會了嗎？
“我願意。”沈一玨垂眼，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很珍重，像是怕把這如夢境一樣的場景打破。
她不知道，就在這一刻，她失去了所有代表人類的生命體征，身上承載的數以億計的情感數據轉為可怖的業績數字。
沈一玨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系統1111。
.
時管局，出發廣場。
業績榜高懸空中，激進派所屬的系統1111飛快追平江葵，差距岌岌可危。
一夜之間，局面顛倒。停留在廣場上的任務者恐慌不已，早就失去了做任務的心思，低聲交談起來。
“1111？是誰？”
“之前可從來沒看見過這個名字……”
“江葵結束任務了。”人群中突然響起驚呼聲，眾人紛紛扭頭，看向任務傳出點。
廣場上的騷動聲似乎比往常更大一些。
江葵蹙了蹙眉，自覺屏蔽喧囂聲音，視線越過人群，瞥一眼廣場中央的計時水晶。
快要到第八個子世界年了。
除時間之外，她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甚至沒有註意到榜首名字的變化，直直走入下一個子世界的傳送點。
卻忽然被攔住了。
江葵捏緊指尖，眸中閃過一抹不耐，順著看過去。
監管系統盯著她，那雙平素沒有情緒波動的眸子現出幾分探詢：“江葵，元帥對你有話要說。”
……
時管局最高控制所。
監管系統靜立在一旁，盯著老元帥的佝僂背影，用內置的語言系統識別他所說的話。
“只有人類，還有人類細膩的情感，才能真正承擔起修正世界的重要使命。”元帥雙眼盛著渾濁淚水，嗓音也沙啞不已。
“無盡的時間長河裏，這也是時管局始終由人類掌權的原因。”
江葵垂眼聽著，沒有應聲。
“我命不久矣。”元帥低低咳嗽兩聲，目光柔和，直視面前神情冰冷的任務者。
“江葵，我希望……咳、希望你能贏下這場賭局，修補支離破碎的時管局。”
空氣中良久沈默。
江葵視線掃過滿頭銀發的老元帥，沒有拒絕，也沒有應聲，轉身，徑直離開最高控制所。
腳步聲回蕩在密閉鋼鐵走廊。
“元帥，江葵的目的地是出發廣場，她已經同意您的提議。”監管系統說。
元帥閉上眼睛，疲累開口：“她和以前不同了。”
0628號世界的江葵雖然生長在汙濁泥濘的環境，性格卻沒有沾染上半分陰暗，眸中總是閃著光，在最親近的人那裏，性子黏軟又愛撒嬌。
但是現在，在任務者江葵身上，他只能看到一潭無波無瀾的死水。
如果一個人類，從初具意識開始就始終在時管局保持高速運轉，穿梭於各色任務世界，沒有欲望，也從不停歇……
那與機械也別無兩樣。
“江葵在原世界最在意的人，是誰？”元帥問。
監管系統即答：“沈一玨。”
這個名字在清除江葵記憶時屢次出現，因此被高亮記載於數據庫中。
元帥微微嘆息：“好，沈一玨。”
“賭局取勝後，就送江葵和她最珍視的人到完美世界裏順遂度過一生。”
江葵終生都浸在無法脫身的黑暗裏，他不忍心再讓女孩置身冰冷任務世界，將眼睛裏的光徹底泯滅。
“是。”監管系統應聲。
……
出發廣場。
想起老元帥剛才說的話，江葵低語一句麻煩，首次將目光移到空中懸浮著的業績榜，仔細看了半晌。
第一名是她自己，第二名是……系統1111。
沒見過的名字。
還好差距不是很大，只要照之前那樣繼續任務就可以了。
江葵忽視背後廣場任務者群體一陣接一陣的鼓舞吶喊聲，邁入傳送光幕前，照例讀取任務世界信息。
奇怪的是，這次的數據卡了半天，帶著虛影顯現在她眼前。
編號1111，是個校園世界，中心人物名叫沈一玨。
沈一玨……？
江葵怔怔立在傳送入口處，心跳咚咚，尋求安撫一樣緊攥住手腕上的碎玉紅繩。
她是不是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將近八個子世界年，麻木凍結的思緒在這一刻悉數覆蘇。
江葵定了定神，匆匆邁入光幕中，啟動傳送。
沈一玨，一定就是那個人。
……
【系統1111號，植入成功。】
【任務者傳送成功。】
【記憶暫時清除程序已就緒。】
激進派研究區域，冷光屏幕跳出無數個提示窗口。
“已經篡改江葵的任務傳送落點為1111號世界，並蒙蔽她的部分記憶。”研究員神情狂熱。
“1111號世界是一個即將傾頹的末世世界，但我將前半段修改為校園背景，與江葵和沈一玨此前生存環境高度契合。”
“丟失了身為任務者的記憶，又遇見闊別已久的戀人……”Q勾唇輕笑。
“她們會逐漸沈溺於蜜糖般的校園世界，最終置身屍怪危機中，絕望覆滅。”
A撫掌讚揚，“很好。”
“老頭不是說情感是修補世界的必要條件？那我們就用事實來證明，他錯了。”
“情感阻礙理性，乃至於阻礙進步。”
“我們的小木頭穿梭近千百餘個世界，想必一定累壞了。那麽就讓她歇歇，暫且擱置一下任務。”
“1111，來，勸導你的戀人失一次手吧。”
.
沈一玨於深邃黑暗中闔眼歇了很久很久，睜開眼睛。
終於，幾千次重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眼前再也不是漆黑陰冷的樓道，她怔然站在小紅棚裏，周身被盛夏稠熱氣息包裹，眼前人來人往。
暑熱的夏季，天空湛藍如洗，沒有一絲陰霾。
桌面鋪陳的紅綢上，“B大迎新處”幾個字映入眼簾。
耳邊傳來清脆活力的呼喚聲：“一玨，怎麽又在發楞，不許摸魚，小學妹來啦！”
沈一玨心跳驟然加速，擡眼望去。
明媚日光裏，她重覆見過幾千次的戀人已洗褪舊日驚惶，杏眼微垂，唇角微翹，周身氣質可愛又溫柔。
江葵拉著行李箱走來，手腕上的碎玉紅繩隨走動泠然輕響。
她在迎新處前站定，視線掃過沈一玨。
“學姐好。”
嗓音柔軟又乖巧，夾雜一絲困惑。
“嗯……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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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2-01-05 23:59:28~2022-01-07 23:58: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選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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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玨難得怔神, 就這麽靜靜看著抱膝熟睡的女孩，心中欣喜一點點漲上來。
這個時候，她才剛剛升入高三, 和小葵之間的故事也還沒有開始。
一切，都可以重新再來。
沈一玨垂眸定了定神，走到女孩面前, 珍重又輕柔地將她抱起來，回自己的家。
還是像羽毛那麽輕, 熟悉又可愛。
以後，也會是她的小女朋友。
開了門鎖，進屋, 熟悉溫馨的陳設映入眼簾。
與她們之前初遇那天一樣, 沈一玨把睡熟呢喃的女孩放在屋中唯一一張軟床上，掖好被褥, 在月光下看了她很久, 這才心滿意足地去沙發上睡覺。
關上門的一剎那, 江葵似乎是睡得不安穩, 悄悄翻身，眸子無意識地掀開一條縫隙。
沒有人看見，那雙杏眼裏已經缺少了該有的生動情緒，變得機械又死板。
沈一玨不知道, 真正的江葵早已經被時管局提取意識，成為0628號任務者，現在躺在床上的人只是世界生成的一具逼真空殼。
空殼可以機械覆現江葵曾經的舉止, 卻沒有自己的獨立意識。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都沒變。
玻璃碎了就再拼不回原樣，子世界，也一樣。
……
第二天，沈一玨還像從前那樣，去早餐一條街買了豆漿油條，送到江葵房間。
“昨晚和家人鬧別扭了？”她坐在床邊，嗓音柔軟，“我自習回來，就看到你倚在墻角睡著了。”
雖然與她們初次見面時說的話如出一轍，但沈一玨堅信，這次結局會不同。
果然，江葵像只害羞的小鵪鶉一樣垂下頭，把指尖攥得發紅，小聲嗯了幾次，總不敢看她。
好可愛。
沈一玨心中怦怦跳，但明白不能進展太快嚇到她，只好始終維持著溫和笑容。
吃過早餐，她牽著江葵奔向公交車站，秋日暖陽裏，她回頭對女孩彎起唇，輕聲催促：“快跑，要遲到啦。”
從那之後，依舊有個小腦袋總抵在高三一班教室門口慫慫看她，絲毫不知自己早就已經暴露，落在沈一玨眼裏就更加可愛了。
沈一玨掐著江葵打工回來的點，頗有心機地提前在門口蹲守，給向日葵澆水，果然蹲到了一個沒帶鑰匙窘迫不已的小學妹。
順利送出紅繩，她們在家中一起學習，報團取暖，最後循序漸進地確定關系。
那個燥熱的夜裏，沈一玨把失而覆得的人緊緊摟在懷裏，淚水無聲滑落。
她與江葵互相交換著親吻，技巧駕輕就熟，把戀人吻得臉頰緋紅，淚水漣漣，卻總是不饜足。
“終於又找到你了。”她喃喃。
“又？”江葵臉上神情茫然。
沈一玨朝她溫柔地笑，嗓音有些啞：“沒事，是我失言。”
心裏開出了希冀嫩芽，雪瓣嫩蕊綻放，引得她胸口酥麻不已。
她們又在一起了。
之後，只需要在高考前夜把小葵和自己一同留在自習室，遠離江鴻引發的那場爛攤子就好。
想到此，沈一玨不自知地彎起唇。
這樣，她們之間的遺憾結局就會被改寫。
距離高考的日子逐漸接近，又到了白色情人節那天，沈一玨果然收到了江葵粗糙笨拙的紙玫瑰。
她把花放進最貼近心臟的左胸袋，在公交車上交換親吻，牽著女孩一起回家。
也在心中暗自提醒。
對，不要忘記送小葵玫瑰。
時間逐漸推移，沈一玨本質上度過了相同的兩遍人生片段，卻一點都不覺得厭煩。
只因為與江葵在一起，再重覆枯燥的生活，過得都更驚喜有趣。
高考前夜，沈一玨與江葵遠離一切悲劇源頭的破舊小區，相約在自習室學習。
本來在專心備考，可餘光瞥見江葵盯著數學題冊由清醒到困倦的全過程，沈一玨不由抿唇失笑。
還是學不懂數學呀。
即將零點，手機突然跳出一條信息，花店提醒她去店裏取預定好的玫瑰花束。
沈一玨沒有打擾江葵熟睡，安靜走出自習室，到花店，將沈甸甸帶著露水的玫瑰花束捧在懷裏，忍不住垂眼微笑。
這次總算能送出去了，小葵一定會喜歡的。
她走出花店，按原路返回自習室，可目光遠遠掃過去，卻發現那個方向一陣騷動。
剛才還在學習的同學和自習室老師都跑了出來，臉色蒼白，被幾個黑衫紋身的地頭蛇堵聚在一起。
“你就是江鴻的閨女吧？”
一個刀疤臉用匕首抵在江葵下頷，瞇眼確認了一陣，朝身後努嘴，“走吧，幫我們個忙，你爸攤上事了。”
事情太倉促，眾人又都被震懾住，報警也來不及阻止。
匕首閃爍著冷寒的光，江葵被推搡進車裏，肩膀細微顫著，無意間回頭，恰巧與沈一玨對上視線，眸中積蓄晶瑩淚珠，朝她絕望搖頭。
深黑色轎車很快點亮車燈，轉彎，緩緩起步，朝著沈一玨的方向駛來。
目的地是破舊小區。
刺目車燈映亮沈一玨麻木側臉，她立在不遠處，周身冰冷，懷裏的玫瑰花束頹然砸落在地。
又是這樣，又回到了原點。
為什麽？
已經是第二次了，為什麽還是這樣？難道她之前所有的苦心謀劃都是笑話？
還是……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場夢。
“停車。”沈一玨輕聲開口。
下一秒，她與刺眼車燈對視，不躲不避，眸中蔓延血絲，聲音也變得沙啞： “……停車。”
縱然是夢，她也想打碎這場噩夢。
轎車裏，駕駛位上的人醉眼朦朧，看見路邊站著的沈一玨，眼都直了，“哎，有個美女叫我停車！”
“那你就停唄。”車後座，刀疤臉揶揄笑出聲。
江葵被制在中間，眸中失焦，輕搖著頭，小聲重覆：“不要……”
“他媽的，你說不就不？你爸還欠我幾百多萬！”刀疤臉面容猙獰，對開車的人吩咐，“停車，接美女上來。”
“好嘞。”駕駛位上那人淫.笑出聲。
車緩緩駛向路邊，因為醉意，他揉了揉眼，只覺得離沈一玨還有幾百米距離。
“怎麽還這麽遠……美女別躲啊……”
原本懸在制動上方的鞋底移到油門，重重踩下。
車燈明晃晃照過來，耳邊充斥引擎轟鳴的聲音，風聲刺耳。
車裏，賭徒紅眼如惡鬼，車外，一切都發生得太倉促，沈一玨根本來不及躲。
轎車撞上了路旁的圍墻，塵土掩埋，鮮血淋漓。
巨響仿佛緊貼耳廓，周圍一瞬間失色失聲，五臟肺腑痛得厲害。
閉上眼的一瞬間，沈一玨只來得及看見車後座裏江葵絕望的目光。
原來如此，原來結局早就定好了，沒有人能夠改變。
可是看見小葵的那種眼神，她心頭為什麽會隱隱刺痛起來，還泛起不甘？
不想就這麽結束。
一定還會有更好的方法，如果她能再度重來的話。
吱呀——
畫面膠片飛速後退。
身子忽然極度輕盈，劇痛消散一空。視野裏，一串串晦澀代碼閃現。
再睜眼，黑夜，那個秋季泛冷的夜晚。
沈一玨再沒有像之前那樣良久激動，短暫地盯了一會眼前漆黑返潮的樓道，再度邁步進入。
第三次。
如果還有可能的話，第四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總有一次，她能和小葵脫離泥沼，重獲新生。
當夜，柔軟床褥裏，江葵困倦地翻了個身，眼皮掀開一道縫隙。
眸子裏依舊如從前那樣空洞無物。
.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但是，為了我，留下來吧。”
記不住編號的世界裏，朝夕相處的中心人物拉住江葵的手，低聲懇求。
而江葵只是安靜看著系統空間裏的甜度值跳到100，飛速點擊抽離世界的選項，連敷衍都覺得麻煩。
這是第多少個任務世界來著？
江葵回到時管局，垂眼想了一陣，發現已經數不清了，於是放棄。
她再度邁進連接下一個子世界的入口中，沒有耽誤一點時間，闔眼等待傳送。
只有這樣，她才能安下心來，不去想那個白光裏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人。
時管局以子世界的百年計數。有時，江葵餘光也會掃到出發廣場中央那顆計時水晶，從最初到現在，水晶的顏色大概轉換了七次。
原來已經這麽久了。
這期間，局內的任務員換了又換，有的用業績換取了優渥世界的中心人物身份，有的憑借高業績在局中掌權。
只有江葵始終在破碎傾頹的任務世界裏穿梭，一秒都沒有休息過。
她經手的世界，從無敗績。
時管局中的爭鬥仍在進行。堅持人腦能動作用的保守派與狂熱機械精妙計算的激進派之間對峙愈發嚴重。
老元帥大限將至，權力脫手，實不得已，只好下令兩派之間憑借業績量分出上下，勝者重新制定新規。
激進派夜夜笙歌，以為這種過家家一樣的比賽對主腦而言只是小菜一碟，狂妄不已。
可隨著規定時間將盡，業績榜上高懸第一的始終是江葵，主腦則被遠遠落在後面。
不僅因為江葵近乎自虐般的任務方式，更因為人類與生俱來的共情能力，保守派的任務最終評級大多是A+，而機械沒有感情，更註重效率，導致只草草以F收尾。
不少人類任務者望著業績天梯慶幸地嘆了口氣，也對榜首的名字愈發崇敬。
雖然江葵沈迷任務，不知道局中的兩派爭鬥，但他們可是心知肚明。
“如果激進派那群瘋子贏得勝利，估計會把時管局中所有人類抹除掉，革新為機械支配的鋼鐵世界吧。”某任務者低聲議論。
“還好江葵大佬靠得住。”任務者0131拍拍胸口，自言自語。
他眼尖，看見身影即將隱沒在白光裏的江葵，連忙跟在後面，邁進傳送到子世界的通道。
跟在大佬後可是有機會進入到同一個世界，到時候，他可就真是躺著賺業績，吃喝不用愁啦！
……
“那個榜首的女人究竟怎麽回事。”男人沈聲開口。
各色屏幕冷光閃爍，映出周圍幾張或輕浮或凝重的面容。
都是激進派的骨幹成員。
“她叫江葵。”一個女人嬌笑，“多可愛的名字，可惜啊，是個只會做任務的木頭。”
男人無動於衷，“Q，還剩一個子世界年，我們和老頭的賭局就會輸，到時候，主……”
女人笑意僵在柔媚臉頰上，看向不遠處即將開發完成的主腦，目光敬畏，沒有再開口打趣。
她知道，賭局失敗後，保守派那些人類廢物必將把他們苦心研發的主徹底銷毀掉。
絕對不容許。
場中幾人隨著男人緩步上前，神色冷肅地跪倒在地，對著幾面光幕虔誠叩首。
場面十足詭異。
“A。”被男人稱作Q的柔媚女人緩緩站起身。
“這場必敗的殘局，我能挽救。”
幾個始終沈默的激進派成員擡起頭來，目光緊盯女人，有質疑，也有希冀。
Q輕蔑勾唇，揮手招來一片光幕，纖細指尖輕敲，不久，調出一個晦暗世界的影像。
“看，一個天然的永動機世界。來自……七個子世界年前。”
……
沈一玨一遍遍地經歷著與江葵的初識，悸動，分別。
每到高考前夜，她被轎車撞死，世界都會像卡碟似的頓在江葵絕望的目光上，然後再次從頭播放。
沈一玨拼了命地嘗試著所有不同的選項，可結果全都一樣，江葵總會死，兩個人的最終結局終究無法改變。
某一瞬間，她也想過，是不是從一開始，不把那個灰撲撲的女孩抱進家裏，自己就能脫離這場死循環？
這個想法在沈一玨腦海裏閃現幾秒就被摒棄了。
那是她的女朋友，她最親密的戀人，她怎麽可以把江葵孤身一人拋在漆黑陰冷的樓道裏？
子世界的時間無聲流逝，時管局廣場中央的水晶改變了七次顏色。
而沈一玨就這樣一次次地出現在秋夜裏那個漆黑的樓道入口，抿唇走進，把尚且還不認識她的女孩抱在懷裏，用盡心思改寫她們之間的結局。
至於次數，早就數不清了。
……
“愚蠢的人。”A冷漠開口。
從上帝視角來看，沈一玨關心在意的只是一具被抽去靈魂的空殼。
如果她能早早看透真相，徹底離開江葵，就能脫離這場永動，靈魂投入時間之海，再度轉世。
Q笑了笑，“才不是呢，人家是為了愛情。”
沈默圍觀的幾個研究成員冷哼一聲，質問：“所以，你的方案？”
“唉，雖然遲早要投身主，但也不要這麽不解風情嘛。”Q低聲嘟囔，“榜首小木頭的愛情故事，不是挺有意思的？”
A擡手止住其餘人的質疑，走上前，盯著0628世界看了許久，沈聲開口：“的確很有意思。”
“這個沈姓人類，是江葵的唯一軟肋。”
Q笑得瞇起眼，“不愧是你，A。”
她纖細指尖點在空中，飛速調出0628號世界背後組建的代碼，最終勾畫出一串數據。
“但還不止於此。”
數據顯示，沈一玨的情感波動數值，是一個天文數字。
激進派成員相互對視幾眼，從彼此的眼睛裏捕捉到一抹狂熱。
這或許就是永動機世界產生的由頭。
死前，沈一玨迫切想要改變結局，內心充斥的渴望與不甘情緒波動強烈到越過閾值，倒帶整個世界。
隨著回溯幾千幾萬次卻求而不得，這種渴望與不甘逐漸發酵，直到歷經七個子世界年後，沈一玨的情緒波動積攢成了如今龐然可怖的天文數字。
這個數字，是能與業績榜首的江葵媲美的數字。
“任務者的業績，可就是通過獲取子世界中點滴的情緒波動積攢起來的喲。”Q勾唇笑。
“如果能把這個沈姓女人劃分到我們的陣營，將天文數字化為業績……”
“可她是人類。”A微微嘆息。
“這個不難。”Q眨了眨眼睛，揮手招來在旁邊觀望的漠然研究員。
“我們的試作型植入系統已經研發了一千多代，卻沒有一例能成功投入運用，就是因為缺少了人類的細膩情感。”
她呵笑一聲，面向研究員，挑眉問：“如果將這個女人的意識註入系統，可能會得到不遜色於主的存在哦……你懂了嗎？”
神情木然的研究員開口：“明白。”
說完，他回過身，面向隱藏在黑暗裏神色狂熱的激進派人士，下令：
“立即編程，提取沈一玨意識。”
區域內張開數以千計的藍色光幕，代碼飛速流轉，最終，指令停滯在一個窗口上。
請鍵入新系統名稱——
研究員按下數字。
1111。
……
又失敗了。
悶熱喧囂的夏夜，漆黑轎車俯沖而來，將一切都碾得粉碎。
不知道多少次經歷這一切，所有細節都變得熟悉又麻木，只有身下殷紅液滴無聲流淌，像雕殘的玫瑰花瓣。
沈一玨強撐眼皮，心中默念：
我願意重新開始，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可是這一次，身體沒有重回輕盈，視野裏閃爍的黑白代碼也不見蹤影。
她再也沒能回到漆黑陰冷的樓道前。
沈一玨勾起唇，像在自嘲。
是啊，是她失敗次數太多了，這一次，連上天都不肯眷顧。
瀕臨死亡，耳邊的所有聲音都近乎拉長直線，意識沈浮之際，無法擺脫的困頓疲累感將沈一玨兜頭淹沒。
可她還是不想放棄。
明明和小葵約定好了的。她們一起考那所大學，一起順順利利畢業，擺脫家庭的陰影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已經重覆了這麽多次，為什麽還是不能改變晦暗的結局？
不想就這麽結束。
腦海裏忽然響起一道機械音——
【檢測到世界重大BUG，即將采取補救措施。】
短暫的沈默之後，聲音再度響起。
【沈一玨，你願意進入獎勵世界，與江葵安穩順遂地度過一生嗎？】
原來是BUG？
沈一玨徐徐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身處漆黑無際的空間裏，身體還是很沈，只不過剛才的劇痛已經消散了。
【你願意嗎？】
那道聲音再度催促。
好奇怪。
但是聲音似乎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在說到“獎勵世界”“與江葵平穩順遂地度過一生”時，沈一玨麻木冰結的內心忽然蕩起漣漪來。
如果是真的，她就能擺脫噩夢般的死循環，和小葵真正在一起。
度過了難以計數的時間，也歷經成百上千次的永動，總算換來這一次的機會了嗎？
“我願意。”沈一玨垂眼，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很珍重，像是怕把這如夢境一樣的場景打破。
她不知道，就在這一刻，她失去了所有代表人類的生命體征，身上承載的數以億計的情感數據轉為可怖的業績數字。
沈一玨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系統1111。
.
時管局，出發廣場。
業績榜高懸空中，激進派所屬的系統1111飛快追平江葵，差距岌岌可危。
一夜之間，局面顛倒。停留在廣場上的任務者恐慌不已，早就失去了做任務的心思，低聲交談起來。
“1111？是誰？”
“之前可從來沒看見過這個名字……”
“江葵結束任務了。”人群中突然響起驚呼聲，眾人紛紛扭頭，看向任務傳出點。
廣場上的騷動聲似乎比往常更大一些。
江葵蹙了蹙眉，自覺屏蔽喧囂聲音，視線越過人群，瞥一眼廣場中央的計時水晶。
快要到第八個子世界年了。
除時間之外，她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甚至沒有註意到榜首名字的變化，直直走入下一個子世界的傳送點。
卻忽然被攔住了。
江葵捏緊指尖，眸中閃過一抹不耐，順著看過去。
監管系統盯著她，那雙平素沒有情緒波動的眸子現出幾分探詢：“江葵，元帥對你有話要說。”
……
時管局最高控制所。
監管系統靜立在一旁，盯著老元帥的佝僂背影，用內置的語言系統識別他所說的話。
“只有人類，還有人類細膩的情感，才能真正承擔起修正世界的重要使命。”元帥雙眼盛著渾濁淚水，嗓音也沙啞不已。
“無盡的時間長河裏，這也是時管局始終由人類掌權的原因。”
江葵垂眼聽著，沒有應聲。
“我命不久矣。”元帥低低咳嗽兩聲，目光柔和，直視面前神情冰冷的任務者。
“江葵，我希望……咳、希望你能贏下這場賭局，修補支離破碎的時管局。”
空氣中良久沈默。
江葵視線掃過滿頭銀發的老元帥，沒有拒絕，也沒有應聲，轉身，徑直離開最高控制所。
腳步聲回蕩在密閉鋼鐵走廊。
“元帥，江葵的目的地是出發廣場，她已經同意您的提議。”監管系統說。
元帥閉上眼睛，疲累開口：“她和以前不同了。”
0628號世界的江葵雖然生長在汙濁泥濘的環境，性格卻沒有沾染上半分陰暗，眸中總是閃著光，在最親近的人那裏，性子黏軟又愛撒嬌。
但是現在，在任務者江葵身上，他只能看到一潭無波無瀾的死水。
如果一個人類，從初具意識開始就始終在時管局保持高速運轉，穿梭於各色任務世界，沒有欲望，也從不停歇……
那與機械也別無兩樣。
“江葵在原世界最在意的人，是誰？”元帥問。
監管系統即答：“沈一玨。”
這個名字在清除江葵記憶時屢次出現，因此被高亮記載於數據庫中。
元帥微微嘆息：“好，沈一玨。”
“賭局取勝後，就送江葵和她最珍視的人到完美世界裏順遂度過一生。”
江葵終生都浸在無法脫身的黑暗裏，他不忍心再讓女孩置身冰冷任務世界，將眼睛裏的光徹底泯滅。
“是。”監管系統應聲。
……
出發廣場。
想起老元帥剛才說的話，江葵低語一句麻煩，首次將目光移到空中懸浮著的業績榜，仔細看了半晌。
第一名是她自己，第二名是……系統1111。
沒見過的名字。
還好差距不是很大，只要照之前那樣繼續任務就可以了。
江葵忽視背後廣場任務者群體一陣接一陣的鼓舞吶喊聲，邁入傳送光幕前，照例讀取任務世界信息。
奇怪的是，這次的數據卡了半天，帶著虛影顯現在她眼前。
編號1111，是個校園世界，中心人物名叫沈一玨。
沈一玨……？
江葵怔怔立在傳送入口處，心跳咚咚，尋求安撫一樣緊攥住手腕上的碎玉紅繩。
她是不是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將近八個子世界年，麻木凍結的思緒在這一刻悉數覆蘇。
江葵定了定神，匆匆邁入光幕中，啟動傳送。
沈一玨，一定就是那個人。
……
【系統1111號，植入成功。】
【任務者傳送成功。】
【記憶暫時清除程序已就緒。】
激進派研究區域，冷光屏幕跳出無數個提示窗口。
“已經篡改江葵的任務傳送落點為1111號世界，並蒙蔽她的部分記憶。”研究員神情狂熱。
“1111號世界是一個即將傾頹的末世世界，但我將前半段修改為校園背景，與江葵和沈一玨此前生存環境高度契合。”
“丟失了身為任務者的記憶，又遇見闊別已久的戀人……”Q勾唇輕笑。
“她們會逐漸沈溺於蜜糖般的校園世界，最終置身屍怪危機中，絕望覆滅。”
A撫掌讚揚，“很好。”
“老頭不是說情感是修補世界的必要條件？那我們就用事實來證明，他錯了。”
“情感阻礙理性，乃至於阻礙進步。”
“我們的小木頭穿梭近千百餘個世界，想必一定累壞了。那麽就讓她歇歇，暫且擱置一下任務。”
“1111，來，勸導你的戀人失一次手吧。”
.
沈一玨於深邃黑暗中闔眼歇了很久很久，睜開眼睛。
終於，幾千次重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眼前再也不是漆黑陰冷的樓道，她怔然站在小紅棚裏，周身被盛夏稠熱氣息包裹，眼前人來人往。
暑熱的夏季，天空湛藍如洗，沒有一絲陰霾。
桌面鋪陳的紅綢上，“B大迎新處”幾個字映入眼簾。
耳邊傳來清脆活力的呼喚聲：“一玨，怎麽又在發楞，不許摸魚，小學妹來啦！”
沈一玨心跳驟然加速，擡眼望去。
明媚日光裏，她重覆見過幾千次的戀人已洗褪舊日驚惶，杏眼微垂，唇角微翹，周身氣質可愛又溫柔。
江葵拉著行李箱走來，手腕上的碎玉紅繩隨走動泠然輕響。
她在迎新處前站定，視線掃過沈一玨。
“學姐好。”
嗓音柔軟又乖巧，夾雜一絲困惑。
“嗯……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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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2-01-05 23:59:28~2022-01-07 23:58: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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