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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最初 向日葵與紅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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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最初 向日葵與紅緞帶。

江葵怔怔走過去, 看黑暗中的女孩把臉埋進膝彎,肩膀驚懼輕顫。

女孩臉頰蠟黃,身形如竹竿般纖細, 瘦弱到寬大不合身的校服和破損運動褲就足夠將她身子掩蓋。

樓道的聲控燈無聲熄滅,隨後又亮,女孩家中傳來辱罵與巨響。

“死婆娘……給我滾!”

剛才的醉漢又發了怒, 把家裏的零碎物什都拂落在地,幾聲巴掌脆響過後,女人尖銳哀怨的哭聲響起, 擾人心緒。

破門被從裏推開,酒醉潦倒的男人跌跌撞撞沖出來, 依舊出口成臟。

江葵微睜大眼。

是冉鴻?

不對……

她腦海裏一瞬間浮現出很多牌桌上眾人嬉笑怒罵的破碎場景,痞子賭徒們諂媚逢迎,稱男人為……江鴻。

她微抿著唇, 忽然嘲諷一笑。

是啊, 這裏本就是她的過去。冉鴻變成江鴻,也在情理之中。

罵夠了, 江鴻重重合上門, 點了一支煙叼在嘴裏, 本想去棋牌室通宵, 餘光卻瞥見樓道裏蜷縮著的小小身影。

江葵心中一寒,捕捉到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暴戾,快步上前幾步,把女孩護在身後。

可是沒用。

江鴻透過她虛晃身形, 狠狠踹了抱膝無聲哭泣的女孩一腳。

“就知道憋著哭,女的上學有什麽用?明天滾去給我打工!”

女孩身形踉蹌,依舊緊咬著唇, 頭埋進膝彎,一聲不吭。

江鴻罵罵咧咧,帶著一身酒氣跌撞離開。

江葵站在女孩身前,身子像被凍住一樣僵冷。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浸水棉花堵住,沒發出半點聲音。

不能上學。

冷意乍起,心中無聲滋長的恐慌如黑潮翻湧,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溺斃在冷寂樓道裏。

江葵失魂落魄地在女孩身邊席地而坐,看她細瘦肩膀止不住輕顫,就連哭都百般隱忍,從未發出一聲嗚咽。

她知道原因。女孩如果想上學,就不能觸及江鴻的逆鱗,連哭都是無聲無息的。

太晚了,樓道裏寒氣逼人,只有清冷月光透過小窗,在地上投射一片清亮。

又冷又累,女孩倚在墻角,臉上帶著淚痕,就這麽迷糊睡著了。

似乎是困意傳遞的緣故,江葵不久也同樣倚靠在女孩身邊熟睡。

她沒看見,臨近十二點,樓道內聲控燈亮起,一道清瘦身影走上二樓,同樣穿著一中校服,掩在清冷月光中的容貌清秀昳麗。

“……這麽睡,會著涼的。”

這個人輕聲念著,把女孩抱起來,緩步走向江鴻家對門,開鎖進屋。

.

次日,江葵在柔軟被褥裏醒來。

她腦中混沌,四下尋找昨晚那個蜷縮著身子哭泣的女孩,卻沒找到。

房門開了,有人走進來,手中托盤放著還冒熱氣的豆漿油條。

江葵順著聲響看過去,身子僵住了。

沈一玨帶上門,臉上神情柔和,把早餐托盤放在桌上,問:“醒了?”

江葵心中砰砰亂跳,被戀人周圍環繞的溫馨氣息打動,想掀開被褥就這麽奔進她懷中,撒嬌著討一個早安吻。

可是身子紋絲不動。她心中一涼,垂頭望去。

細瘦如稭稈的手臂,身上套著的脫線舊毛衣,還有臉頰兩側枯黃的發絲。

一夜之間,她的意識附著在過去自己的身體裏,只能旁觀,無法掌控局面。

江葵擡頭,怔忡看向沈一玨。

原來,這是她們的初次見面。

她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暗自吞咽一聲,臉頰逐漸不受控制地發熱,胸中也如小鹿亂撞。

高中時期的江葵從未在破舊小區裏見過這麽好看的姐姐,話音卡在嗓子眼裏,窘迫又害羞。

“昨晚和家人鬧別扭了?”沈一玨坐在床邊,嗓音柔軟,“我自習回來,就看到你倚在墻角睡著了。”

說著,她嘆一口氣,“這樣可不行呀。”

江葵臉頰通紅,楞楞盯著沈一玨看。

姐姐是新搬來的住戶嗎?鄰居們都對她家裏時不時的家暴與沖突視若無睹,生怕染上麻煩,可這個姐姐卻肯帶她回自己家。

還、還給她買豆漿油條早餐,肯柔聲安撫她。

昨晚,也是姐姐抱著她到了現在溫暖的軟床上嗎?

“好了,吃飯。”沈一玨摸摸她頭頂,“時候不早,一會我們一起去上學。”

溫馨整潔的小屋裏只有她們兩個人,拘謹吃完早餐,江葵才註意到女生穿著與她如出一轍的校服,嶄新幹凈,還散發著清冽香氣。

原來是和她同校的學姐?

她心中自卑至極,悄然與沈一玨拉開距離,用寬大磨損的校服褲遮住褪色鞋尖。

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學姐那麽幹凈溫柔,本不該與她這麽陰郁的人糾纏在一起的。

手忽然被牽住了,溫熱觸感燙得江葵心口一顫,擡眼望去。

沈一玨背身鎖好門,拉著她飛快下樓,步履逐漸加快,直到在微冷的秋風中跑起來。

她們一起跑出返潮樓道,脫離老舊小區,與人群擦肩而過,毫無阻礙地奔向公交車站的方向。

秋日暖陽初生,為在前方牽著她手肆意奔跑的人塗抹一層油畫般的色彩。沈一玨唇角微揚,奔跑間隙忽然回頭看她,墨色發絲被晨風吹起,在頰側揚起生動弧度。

她側身的剎那,曦光穿透雲層,那雙極為好看的桃花眸子裏也盛滿一汪流溢熔金,昳麗又明媚。

“要遲到啦,快跑。”

耳邊風聲呼呼,江葵卻覺得時間一瞬間慢下來,行人喧囂悠遠飄忽,只剩下心臟咚咚亂跳的聲音。

沈一玨的每個細微動作落在視野中都好像放慢了千倍萬倍,江葵貪心地逐幀觀看,怎麽都看不夠。

好喜歡,好喜歡她。

.

江葵暗自記住了學姐的班級,高三一班。又從旁人口中打聽到學姐的名字,沈一玨。

沈學姐很優秀,成績總是排在學年前列,不乏追求者。可惜她性情冷淡,情書攢了好幾沓,卻從來沒有回過一封,倒總拿信紙背面演算數學題。

江葵好奇又仰慕,課間總喜歡溜到高三樓慫慫偷看。

她看見沈一玨坐在班級第一排,埋頭在練習冊中認真學習,白皙修長的指節握緊碳素筆,像一副安靜美好的畫。

她看見沈一玨午間在班級吃著自帶餐食,細嚼慢咽,總喜歡把肉挑出來,先吃青菜與米飯。

她看見沈一玨耐心細致地給同學講數學題,白紙上列出的步驟清晰有條理,雖然她一點都看不懂。

江葵像個躡手躡腳的小偷,貪婪扒在後門,不偷不搶,只是窺見沈一玨日常的細小片段,就覺得滿足至極。

雖然沈學姐壓根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只要能就這樣一直在遠處看著,也足夠了。

黯淡長夜被短暫途經的微光擦亮,第一次迎來拂曉,也自此,心潮難平。

江葵不再在意同學對她家境的小聲嘲弄,甚至連回到那個破舊陰暗的家時心中都在隱隱雀躍。

沈學姐就住在對門,她們……是不是還會相遇?

似乎上天也在眷顧。

某天休息日,江葵從兼職的地方回來,不經意發覺對門門口擺了一盆開得正盛的向日葵,枝莖上系著紅絲帶,隨風飄揚。

那時正值午後,沈一玨就背身蹲在旁邊,用小水壺給花澆水,發絲圍了一圈暖絨光邊。

察覺到動靜,她循聲望去,朝江葵頷首示意,笑問:“回來了?”

江葵臉頰發熱,羞赧點頭。

“這裏光線好,就把向日葵搬出來曬曬太陽。”沈一玨把水壺擱在旁邊,笑了笑,向她介紹:“看,這盆系了紅絲帶的向日葵叫小葵。”

心中突突跳了兩下。

江葵睜圓眼,臉頰很紅,“我、我叫江葵。”

沈學姐是在叫自己嗎?

她偷偷瞟一眼向日葵上的紅緞帶。

如果、如果把那條紅緞帶系在自己手腕上,她是不是也能成為被學姐精心呵護的“小葵”呢?

“這麽巧呀。”沈一玨摸摸她頭,回身去屋中。不多時,出了門,手裏拿著一條紅繩手串。

她動作輕柔,把手串套在江葵腕上。

“原來你叫江葵?那這個小東西就送給你,希望你也能成為像向日葵一樣明媚溫暖的人。”

紅繩還帶著沈一玨手心的溫度,碎玉琳瑯,此時系在腕上,像要將她灼傷。

“還有一件事。”沈一玨輕勾了一下江葵的鼻尖,嗓音帶著些許無奈,“是哪個小學妹不好好學習,老是喜歡來高三樓偷偷看我呀?”

江葵臉頰滾燙,慌忙後退幾步,垂著頭盯著自己腳尖看。

學姐、學姐早就發現了……?

沈一玨見她不回答,微嘆一聲,“雖然今年是我高考,但明年就輪到你,來高三樓浪費的時間,足夠你刷幾套題了。”

江葵低低應聲,痛恨自己頭腦發熱去偷窺,更對被沈一玨早就察覺感到羞恥。

沈學姐肯定討厭她了。

眼中淚水不聽使喚地打轉,她緊咬著唇,努力壓抑著哽咽沖動,和沈一玨告別,想逃回自己那個雕敝的家。

她像只落魄老鼠,頭一次鉆出荒冷黑暗,被外界明媚溫暖的光線刺得迷了眼,也深深看清自己的骯臟汙濁,慌張地想逃回洞穴裏。

可是書包裏的門鑰匙卻總也找不到。

江葵肩頭發著抖,察覺到背後來自沈一玨的視線掃過來,更加難堪。

沈學姐會不會覺得她是故意賴在這裏,只為了多偷看幾眼?

可預料之內的冷言冷語並沒有響起,她扒在門上泛涼的手忽然被人輕柔蜷在掌心。

“沒帶鑰匙?”

背上沈重的磨損雙肩包被沈一玨取下來,輕飄飄拎在手裏。

江葵怔怔回頭,看見沈一玨溫柔無奈地抿唇朝她笑,又像之前那樣牽起她手,“怎麽還傻傻站著?和我回家。”

和她……回家。

砰砰、砰砰。

一瞬間,心跳熾熱過速。

……

沈一玨家依舊溫馨整潔,吃過簡單晚餐後,兩個女孩在桌旁一起學習。

江葵匆匆忙忙去找包裏的作業本,卻無意翻出了高二年級最近才考的月考卷子。

發覺女孩臉頰倏然漲紅,眸子微微睜大,神情很是可愛,沈一玨好奇心使然,還是拾起來看了看。

先是一些文科卷子,分數都很高,幾乎可以媲美學年前幾名。

然後是……

排在最後的數學卷子被翻了上來,鮮紅遍布,右上角寫著字跡粗狂的36分。

江葵把臉頰埋進臂彎裏,羞愧難當,像只鉆進沙子的小鴕鳥,不願意見人。

“其他科目都很好。”沈一玨心中柔軟,悄悄揉了一下她頭頂,“只有數學不太懂,對嗎?”

不知道為什麽,江葵忽然眼眶發酸,心中難堪至極,溫熱淚滴一股腦地湧出來,肩膀也不聽使喚地輕顫。

她也想懂的,可是不能。

“怎麽了?”

沈一玨察覺到趴著的女孩有些不對勁,嗓音再度放柔,輕輕撫摸她發絲,像在為她順毛,“有什麽事,都可以和學姐說。”

江葵總算壓抑不住低聲嗚咽,悶在臂彎裏,聲音委屈打顫:

“周二早上……數學課……嗚……因為家裏的事、我……我總是上不成,我……我聽不懂……”

覆在江葵頭頂的手頓了頓,隨後更加柔和地撫摸。難得聽見女孩發出聲音的啜泣,沈一玨良久沈默。

她雖然才搬來,但是去學校的間隙,總聽上下樓的住戶神情嫌惡地議論,說二樓住著的江鴻重男輕女、嗜賭成性,不知多少次看見娘倆抱在一起哭。

鄰居們像發現腐肉後圍聚成團的蒼蠅一樣,神情熱切,聞風而動。然而,在江鴻發瘋的每個夜晚,他們噤若寒蟬,從來都冷眼旁觀。

沈一玨想起她與江葵相遇的第一個夜晚,樓道冷風肆虐,女孩倚在墻角熟睡,全身都灰撲撲的,悄無聲息。

就像她緊緊抱在懷裏的那只灰色帆布包。

江葵經歷過多少次這種事?

沈一玨不知道。她只知道,江鴻能深夜將親生女兒趕出家門,就能拒絕供她讀書。

身處這種環境,其他科目都很好,只有數學聽不懂,已經算是女孩天資聰穎了。

沈一玨怔忡之際,桌上委屈嗚咽著的女孩不知什麽時候停止了哭泣,近乎麻木地抹去臉上淚痕,窸窸窣窣,從包裏翻出一本數學題開始寫。

讓沈學姐看笑話了。

江葵懊惱地緊咬著唇,眼圈依舊是紅的,腦海裏一瞬間閃過慌亂。

沈學姐那麽優秀,學習那麽好,看見她數學分數連及格都差一大截,肯定會嫌棄的。

淚珠無聲滾落,泅濕題目,江葵心中從未如此自慚形穢。

可越著急,頭腦就越是空白一片。

見江葵楞楞盯著一頁習題,眉毛微皺,良久沒有動筆,沈一玨把題推過來仔細看了看,為她在紙上寫解答。

白皙修長的指節,光影下微斂的睫羽,還有幾乎貼在耳邊的柔聲講解。

之前小偷似的躲在後門捕捉到的那些美好片段,如今盡數在她和沈學姐之間發生,就像一段沈湎虛幻的夢境。

江葵抹去臉上無聲滑落的淚珠,咬了咬唇,突然用力掐了一把指尖。

好疼……

她輕嘶出聲,心中卻逐漸悸動發酥,偷偷擡眼去看。

沈一玨側臉光潔白皙,此時安靜斂著眸子,淺唇上下輕碰,嗓音如潺潺清泉,晦澀難懂的數學題就這樣在她指尖簡化分離,化作正確答案。

江葵緩慢眨眼,不舍讓這樣美好的畫面消逝在視野裏。

原來不是夢。

忽然。

咣當、咣當。隔著一層門,樓道裏傳來巨物沈重拖地的悶響。

夾雜眾人議論聲,沈一玨家對面嘎吱兩下,門鎖打開。

“草。”是江鴻的聲音,“死婆娘和小兔崽子都沒影,老子踏馬晚飯都吃不上。”

江葵心中瑟縮,臉色頓時蒼白幾分,顫抖著往聲源處相反的方向挪,一不留神,跌進沈一玨懷裏。

“別怕。”沈一玨牢牢接住她,抵在耳邊輕聲安撫,“今晚你就在我這裏。”

樓道裏,眾人仍在興奮聒噪。

“老江,快快……把麻將桌擡進去,今晚開場可遲了啊。”

江鴻酡紅著一張臉,笑罵:“老子今天就要讓你賠得傾家蕩產!”

“你從哪拿的這麽高級的桌?”有人眼紅嘖聲,“花樣還挺多……”

“嗨,前幾天逛地下那地方,有幾個毛頭小子非得硬塞給我,肯定是看我也有把這油水產業做大做強的命!”江鴻哼笑,“來來,都進屋……”

眾賭徒嬉笑著走入對屋,咣一聲,重重關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熄滅,沈一玨沈默良久,察覺到懷裏的女孩身子顫抖,將唇咬得發白,臉頰怔怔淌淚。

又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哭。

心中忽然刺痛起來。

“小葵。”她輕聲喚。

見江葵果然眼神有了聚焦,沈一玨輕彎起唇,“這樣叫你可以嗎?”

江葵訥訥應聲,臉頰微紅,慌忙去擦臉上的淚,掙紮著想從她懷裏出來,“我、我該回家了……”

沈一玨微嘆,索性摟住她的腰把她緊緊按在懷裏,“不許回。”

藏在發絲裏的耳朵悄然紅了。

江葵囁嚅地埋進帶有清冽香氣的懷抱裏,不敢動,也不敢更進一步,就這樣僵持著。

看著懷裏女孩習慣性順從的模樣,沈一玨心中隱痛,眸中閃過一抹黯然。

仿佛從中看到過去的自己。

“聽我講個故事好不好?”沈一玨輕聲開口,“因為,曾經的我也和你一樣。”

懷中的溫軟軀體總算不再僵硬,也放棄了抗拒,悄悄攀住她的衣襟,安靜聽著。

沈一玨溫柔笑了,擡眼環視四周,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個人搬來這裏住嗎?”

江葵悶在她懷裏搖頭。

“因為,我的家人也同樣把我看做可有可無的工具。”沈一玨垂眼安靜笑。

“因為利益勾結在一起的家族,為了賺很多很多的錢,家族成員互相殘殺,吞並產業。”她仿佛真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連語氣都平靜無瀾。

“後來……遺產繼承起了爭執,他們就把目光放在了唯一一個尚未成年的懦弱繼承人身上,想偽造一場車禍,殺了她。”

江葵眸子紅得像兔子,惴惴不安地擡頭看她,指尖攥得發白。

“她還活著呀。”沈一玨柔聲開口。

“因為,繼承人手握證據,把他們都送進了監牢。”

江葵眸子睜大。

所以沈一玨始終都一個人住,所以她這麽優秀的人會搬來破舊小區,所以江葵從來沒見過沈一玨的父母。

一切都有了答案。

“剛搬來這裏的時候,鄰居們都很害怕,說我是‘白眼狼’,連生養的親人都不放過。”沈一玨微嘆。

“只有對門的小姑娘,肯放下警惕吃我做的飯,總卡著點目送我零點從自習室回家,還偷偷跑到高三樓看我。”

她柔聲說完,輕勾了一下江葵鼻尖,“嗯,我說的是誰呀?”

江葵睫毛輕顫,耳垂紅得滴血。

“你看,我們多像。”沈一玨再度把她攬進懷裏,“一樣沒有溫暖的家庭,一樣被鄰居唾棄,一樣……在泥濘不堪的現實裏翻滾。”

“可順從並非軟弱可欺,陰暗也不會始終藏匿猖狂。”

她抵在江葵頭頂,輕聲開口:“認真生活的人,就算身處汙濁泥濘,也會從中開出鮮妍明媚的向日葵,不是嗎?”

江葵擡眸望著沈一玨,原本蒙上淚光的眸子頭一次有了光彩。

這一刻,她覺得沈學姐和她的距離從來沒有這麽近過。

像自己這麽汙濁如泥的人,踮一踮腳,竟也能夠到空中遙不可及的月亮嗎?

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多說,又安靜依偎了一陣,就著樓道裏隱約的下註勸賭聲,又開始學習。

臨近深夜,江葵俯在數學題冊上睡著了。

沈一玨輕柔擦幹她臉上的淚痕,抱著她去洗澡,就像抱著一團輕飄飄的羽毛,拂過她脖頸的吐息溫熱可愛。

她把江葵放進浴缸,平素冷靜自若的神情隱約有些恍然,臉頰也被熱氣蒸得燥熱。

流水聲嘩嘩,總是套在校服裏枯瘦不起眼的女孩此時乖順地垂著睫毛,倚在浴缸一角,發絲打濕成縷,像只困倦的奶貓。

沈一玨不自在地移開目光。

掩在水裏的肌膚很白,透著粉意,像玻璃櫥窗裏吹彈可破的桃子果凍。

……

之後,沈一玨總是留江葵在家,耐心細致地教她數學。兩個人一起學習,就像在報團取暖。

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很久。

高考前的寒假,她們依舊一起學習,而沈一玨熬夜太晚,竟少見地打起了瞌睡。

江葵是在輕聲問一道數學題解法卻沒得到回應後發現的。

臺燈下,沈一玨撐著臉頰,長睫靜靜垂著。似乎是太困倦了,她吐息綿長溫熱,平時在校內稍顯鋒芒的冷淡神情消散一空。

江葵怔怔地望著,呼吸不自知放輕,鬼迷心竅似的悄然湊近。

本想只這麽安靜看著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視線竟忽然掃過沈一玨那瓣微張著的淡粉薄唇,一瞬間看得入了迷。

房間內暖氣很足,來自沈一玨的清冽香氣縈繞在鼻息,經由江葵心中臆想加工,隱約帶了一絲蠱惑勾人的甜意。

學姐的嘴唇,會不會也是甜的?

她心口砰砰亂跳,耳膜鼓震,表面平靜怔忡,內心早已亂潮洶湧。

耳邊微弱聲音逐漸拉長成一條直線,江葵索性闔上眼,縱容大膽想法甚囂塵上,屏住呼吸。

直到觸碰到溫軟如雲的唇,吐息交纏,她才惶然回神,臉頰火燒一樣燙,慌忙後撤。

她在做什麽?

江葵心中發寒,顫著肩膀,可還沒來得及拉開距離,就被倏然壓進一個散發清冽香氣的熟悉懷抱。

“哪個小笨蛋偷偷親我?”沈一玨聲音有些困倦,卻不掩哂意。

“不、不是……”

江葵急得眼圈通紅,心中慌亂難言,眼前浮現很多沈一玨冷眼嘲諷她癡心妄想,罵她惡心的畫面,一時眸底黯然,急於推開這個懷抱。

忽然,她發覺後腦被輕輕按住,與此同時,剛才像雲朵一樣的柔軟觸感再度覆了上來。

兩個人都沒有親吻的經驗,不乏牙齒磕碰,但只是淺嘗,整個身子就都滾燙發酥起來。

“學姐……”江葵眸中氤氳水汽,啞著嗓子喚沈一玨。

究竟是沈一玨在打瞌睡,還是她在打瞌睡?為什麽她會夢到學姐主動來親她?

“這次,還想偷偷掐自己的手指看疼不疼嗎?”沈一玨擦著她耳朵低語。

江葵身子輕顫,旋即揪住沈一玨的衣領,再度把自己送了上去。

心中仿佛炸開了簇簇煙花,酥麻不已。

親吻間隙,沈一玨與她十指相扣,桃花眸子裏盛著晃蕩的燈光,還有神色迷蒙的女孩。

她嗓音沙啞柔和:“做我女朋友,好嗎?”

……

兩個人就這樣確認關系,約定考到同一所學校,擺脫家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一夜,她們裹在小床裏,不知饜足地交換著吻,就像每一對熱戀中的尋常情人一樣。

“學姐,別人都叫我災星……你不會嫌棄嗎?”黑夜裏,少女的眸子濕漉漉的。

“怎麽會?”沈一玨笑著回應,吻上她的簇簇睫毛,“你是我最可愛的女朋友。”

她們緊緊擁抱,摩挲著唇,直到每一寸都熟稔於心。沈一玨察覺到懷裏的人身子越來越燙,埋進她頸窩裏軟聲念叨:“學姐……好熱呀……”

沈一玨也是初次接吻,感受相同,只覺得胸中隱隱燒著一團溫吞火苗,怎麽都壓不下去。

她哄勸少女熟睡,自己也難受著進入夢鄉,卻無意間撞進了虛幻彌蒙的夢境。

夢裏,女孩臉頰微紅,像青澀的軟桃,雪白脖頸發著甜膩的汗。她緊緊摟住沈一玨,眸中漾著水光,嗓音帶著一絲弱態哀求,喚她學姐。

原來是這樣。

沈一玨怔怔望著,心跳雜亂不已。

.

距離高考只有幾個月了。

沈一玨送江葵向日葵花籽,並說兩個半月花開的時候恰逢她高考結束,兩個人一起去新開的主題樂園。

江葵用打工的錢買了一個舊白瓷花盆,小心翼翼地把花種栽種進去,每日悉心澆水。

她望著腕上的紅繩,忍不住抿唇笑。

自從那天沈學姐送給她這條紅繩,她就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迷信是有用的,現在,她也成了學姐的小葵。

而不久之後,她也會有一盆明媚盛放的向日葵,就像照亮她晦暗世界的沈一玨一樣討人喜歡。

江葵撥弄著剛剛破土的嫩綠小芽,臉頰微紅。

學姐送了她這麽多,她也要回報才行。

三月十四,白色情人節,班級裏的情侶都送起了手作巧克力和玫瑰花。

江葵沒有錢去親手做巧克力,也買不起現成品,看班級裏的情侶都送玫瑰花,於是自己疊了紙的,取出筆袋裏僅存的紅色圓珠筆,小心翼翼上色。

塗了整整一天,總算在紅筆即將斷墨的時候得到了一支寒酸的紅玫瑰紙花,她收拾好書包,興沖沖跑去高三樓找沈一玨。

班級裏的人開始議論江葵和沈一玨搞對象,說她們都是女的,好惡心,可江葵一點都不在意。

“這是送給我的?”沈一玨接過紙花,牽著江葵的手走出校門,看見她手指尖都染上紅墨水,一時眼圈發酸。

她把紙花收進校服緊貼左胸口的口袋裏,與可愛的小女朋友十指相扣,柔聲說:“我很喜歡。”

那是最貼近心臟的地方。

她們坐上最後一班公交車,在後排無聲親吻,度過白色情人節的最後幾個小時。

分別時,沈一玨咬住江葵的耳朵,柔聲說:“今天,也很喜歡你。”

……

每天夜裏,她們在返潮樓道裏分別,沈一玨獨自熬夜覆習,江葵則擰開門把手,邁入汙濁如泥沼的家。

江鴻在家裏擺了麻將桌,每日和賭友聒噪喧鬧,不乏對她言語辱罵,可江葵卻再也不會憋悶著在房間裏哭。

她大多數時間都躲在家裏那個狹窄的陽臺,借著月亮澄明光線仔細看向日葵的生長態勢,常常一蹲就是半宿。

她把紅繩悄然掛在向日葵枝莖上,心中撲撲作響。

這是學姐送給她的花,所以……她也想成為像向日葵那樣明媚的人。

打牌的聲音很吵,江葵睡不著的時候同樣喜歡看月亮。

她想,她從出生開始就從未歷經坦途,太陽太刺眼,照亮她所有不堪,只有月亮肯安靜又溫柔地把她攏在懷裏,就像沈一玨。

沈學姐,是她年少時的月亮。

.

可夢境總有醒的時候。

高考前夜。

沈一玨這幾天都泡在自習室,常常很晚才回來,江葵每天都強撐著眼皮在門口等,可今晚對門卻很安靜。

她不知道,背著大堆覆習資料的沈一玨匆匆卡著點去即將關門的花店,買了一大捧綴著露水的玫瑰花束,正在回家的路上。

平素放在沈一玨家門口的小葵還沒有收起來,江葵看著,總忍不住揚起唇。

明天學姐就高考了,之後是她自己。她們會考進同一個大學,一直在一起的。

實在太晚了,想著想著,她倚坐在自家門邊,就像與沈一玨初遇那晚一樣,垂頭打著瞌睡。

“草,你他媽出老千!”

忽然,背後的屋子裏爆發轟然吵鬧聲,汙言穢語難以入耳,刺啦一聲,落地鏡被推搡撞翻,傳來肢體沖突的聲音。

聲控燈倏然亮起,江葵驚醒。

很快,屋中傳來幾聲慘叫。似乎是見了血,幾個賭徒慌張地退出房門口,朝樓下逃竄。

江鴻鼻青臉腫,在屋內打著酒嗝撒潑:“老子……老子的錢都是憑本事贏的,不服氣就滾!”

屋裏有人安靜躺著,腦後一片殷紅陰影。

江葵怔怔望著屋中一片狼藉,看見懦弱女人從藏身的衛生間裏跑出來,死死拽住江鴻的胳膊,哭得嗓子沙啞:“別打人……”

“臭婆娘……滾!”

混亂倉促間,冉鴻醉眼看人迷,隨手拎起桌上的空啤酒瓶,本想砸到地上,卻不知怎麽失了方向感,竟朝身邊女人頭上狠狠掄去。

咚一聲悶響,玻璃瓶應聲而碎,懦弱女人癱倒在地。

江葵就直立在門口,身子僵冷,聽見尖叫與騷動下一秒響起,背後看熱鬧的住戶一哄而散,神情驚懼。

這次沒有人報警,眾人唯恐避之不及,紛紛關緊房門裝死。

“草……去請隆哥……今晚就把江鴻弄死!”幾個雙目赤紅的賭徒擦過江葵,飛快逃竄下樓。

破舊背陰的小屋裏,眾人大打出手,賠錢的賭徒去搬救兵,只餘江鴻楞楞倚靠在麻將桌旁,望著地上一攤鮮紅。

她沒有手機,報不了警。

江葵手腳冰涼,幾乎被心頭恐懼兜頭淹沒,卻在看見陽臺一抹明媚澄黃後轉瞬冷靜下來。

今晚,向日葵已經長出了花苞,嫩黃花瓣蜷縮在苞中,枝莖纏繞碎玉紅繩,像一個來不及綻放的夢。

明天就是開花的日子,也是沈一玨高考的第一天。

她至少要保護好這盆花。

趁江鴻酒醉迷糊,她小心放輕步子,溜進陽臺,抱住白瓷花盆緊緊捧在懷裏。

忽然,衣領被人從後面揪住,勒得她喘息困難,視野迷蒙,重重咳嗽兩聲。

“小兔崽子……”江鴻咒罵。

江葵聽見背後風聲陣陣,只來得及倉促一躲,頓時左肩頭傳來劇痛,玻璃碎片穿透衣服,紮進血肉。

她失了手,花盆砸落在地,碎成幾瓣。

即將綻放的明媚花朵頹然翻倒在地,根莖裹著泥土,散落一地。

背後的江鴻被鮮血蒙住視野,似乎總算抵擋不住醉意,軟趴趴癱倒在地。

江葵心中發冷,連肩頭痛楚都覺得麻木,蹲身去攏花土。

明明再等一天就會綻放的……怎麽就碎了?

她慌張地撥弄出已經沾滿塵土的紅繩,套在手腕,這才安心。

不知道蹲了多長時間,因為失血過多,江葵眼前陣陣發黑,身子僵冷,整個人仿佛又融入與沈一玨初見之前那個刺骨冷徹的夜裏。

還有很多破碎的畫面。

她們依偎著相互取暖,分享陰暗過去;沈一玨柔聲教她數學題,把紅玫瑰紙花藏進最貼近心臟的衣兜。

她們在眾人面前自若地牽手,在空無一人的公交車廂後排親吻。她們說,要考到同一所大學。

屋內一片死寂,掛鐘整點報時,顯示零點。

沈一玨馬上要從自習室回來了。

江葵強撐著眼皮,跌跌撞撞扶著墻跑出去,蹲在家門口,實在沒了力氣,只好跪坐在地。

正值深夜,鄰居無人敢出門管。畢竟在江鴻家,這些事都是家常便飯。也許有人報了警,但也只是也許。

沈一玨的家就在幾步之遙,可江葵卻從未覺得如此遙遠。

不遠處的小葵在夜風裏晃著腦袋,紅色緞帶飄搖。她本想湊過去仔細看看,但早就沒了力氣,手很臟又有血,只好垂下眼笑了笑,放棄。

本就是災星,不能再玷汙了幹凈溫柔的沈一玨。

一些鄰中混混學生半夜鬼混回來,邊害怕,邊汙蔑江葵。

“你知道嗎?喪門星,大人們都這麽叫她。草,我真討厭她那雙眼睛,跟瞎了似的,什麽都裝不下。整天就知道白天看向日葵,晚上看破月亮。”

他們猖狂大笑不止,“這麽惡心……怎麽不去為你的野雞父母殉葬啊?”

推搡叫罵聲中,有人退到沈一玨門前,哢嚓一聲,把向日葵花盆踢碎。

江葵神情恍惚,張了張嘴,絕望地撲向那個方向,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嫩黃花瓣被人碾成一團爛泥,將紅緞帶染汙,綠葉萎靡。

一場噩夢。

應該是夢吧?江葵垂眼想著。

可這次是真的。

“哎,有人來了。”一個痞子慌張後退。

“怕什麽……”

帶頭的十分囂張,蹲在江葵身邊,還想再鬧,突然被人從身後揪了起來。

空氣中響起一聲巴掌脆響。

“滾。”

沈一玨赤紅著眼,兩行清淚無聲淌下,從來不會說臟字的人氣得渾身發抖,下唇咬得泛出血絲,神情脆弱又狠厲。

混混被她眼底血絲嚇退,瑟縮逃離。

包裝精美的玫瑰花束簌然跌在地上,殷紅花瓣散落一地,如同鮮血。

“別怕、別怕……”沈一玨反覆念叨著,飛速報了警,接著把消瘦如紙,肩膀仍在流血的江葵緊緊摟在懷裏,驚慌失措地往醫院跑。

江葵眼皮很沈,藏不住眸中黯然。

明天就是高考,自己這個災星,終究還是耽誤她了。

江葵惘然看向額角泛汗的沈一玨,剛想說什麽,唇就被堵住了。

沈一玨指尖從來沒有這麽冰冷,卻輕柔抵在她唇邊,堵住所有她推拒的話。

“別怕,小葵可以再種,高考也沒有結束,我們馬上就可以考進同一所大學,然後、然後在一起……”

溫熱眼淚砸在江葵脖頸間。

江葵無力勾了勾唇。

明明說著安慰她的話,還這麽篤定,自己卻哭了。

心頭像是有刀在剜,卻病態地湧上一絲滿足感。

這個世界上,總算有人關心她。沈學姐還帶來了金黃色的花,就像背陰破房子裏難得一見的陽光一樣。

真溫暖啊,真好啊。

學姐還喜歡這樣汙濁不堪的自己。

雖然小葵被摔碎,但總能修補起來的,用更好看的花盆……

還有,她們在大學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隆哥,就是那個方向!”

去搬救兵的人開車過來,已經瘋了,看見江葵是江鴻的女兒,開車撞過來。

“乖,睡一覺,醒來就……”

車燈明晃晃照過來,耳邊充斥引擎轟鳴的聲音。車裏,賭徒紅眼如惡鬼,車外,兩個女孩緊緊依偎著,相互取暖。

風聲刺耳,沈一玨的話音戛然而止。

江葵最後一秒被推開,重重摔落在路邊。

向日葵最終還是離了土,花盆摔得粉碎,怎麽能修補得了。

自己真是個災星。

江葵實在沒了力氣,眼皮很沈,淚水無力滑落,緩緩闔上了眼。

嘀——

腦海裏傳來毫無波動的機械噪音,像是在鳴笛奏哀,也像是在宣布江葵晦暗無光的人生到此終結。

【這裏是監管系統,檢測到世界BUG,即將采取補救措施。】冰冷女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按元帥指令,即刻將0628號世界回收,抓取主角數據,送回時管局。】

【倒計時三秒。】

三秒後,世界褪色凝滯,陷入昏迷中的江葵身影消散,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留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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