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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江山為聘(19) 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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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江山為聘(19) 祈雨。

不多時, 房門吱呀打開一道縫隙。

顧蕓秋的腳步聲放得極輕,帶著一身涼意鉆進江葵鄰近的被褥中,不一會便呼吸溫吞, 像是睡熟了。

江葵松懈了些,正暗自思忖接下來該如何,卻察覺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

顧蕓秋睡得有些不安穩, 仿佛陷入魘中似的,兩頰淌汗,忽然輕輕拽住她的發絲, 口中嘟囔著什麽。

麻煩小孩,睡覺還不老實。

江葵心中還是氣抖冷, 正準備翻過身,把這小臭將軍無處安放的手打落,卻忽然聽聞一道微弱的夢囈聲:

“小竹……會怪我嗎……”

擡到半空中的手停下了。

江葵嘆了一口氣, 重新背對著顧蕓秋, 準備繼續裝睡。

可身後的小將軍卻突然傻傻笑了兩聲,“錦州、海棠開得正盛……還有饌玉會……小竹可願與我一同去看?”

江葵抿了抿唇, 依舊不語。

“可, 還要在此祈雨……”顧蕓秋的聲音顯而易見地低落下去, 眉頭蹙緊, 很是委屈。

“所以、我便命人把船提來這裏啦……”她語氣中藏著雀躍之意。

“祈雨靈驗,便可與小竹長河渡舟,看遍市井百態……倒也、嗯……不賴……”

江葵有些意外。

顧蕓秋深夜悄然與人會面,竟是為了打點這件事?

說完這句, 背後便沒了聲響,只餘小將軍綿長溫吞的吐息聲。

“長河渡舟。”江葵在心中默念幾遍。

顧蕓秋半月後便要入京述職,若無意外, 即刻返回燕雲邊關鎮守,動輒三五年不能回京。

她此前口中的賞海棠,逛集會,恐怕錯過之後,就沒有下一次了。

明知如此,還委曲求全,和她說什麽“長河渡舟”。

真是個小傻子。

她最終還是翻了個身,悄悄握住顧蕓秋有些涼的指尖,輕聲道:

“怎樣都好。”

顧蕓秋像是睡夢中聽見了回覆似的,唇角微揚。

江葵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看了她好一陣子的睡顏,才緩緩闔上眼。

祈雨之後,應召入宮,與蘅衣配合顛覆皇權。

再見面,該是為顧蕓秋鋪平道路的時候,也是這個世界的故事即將結束的時候。

就趁如今,與她好好度過這一次出游吧。

.

轉眼,十六將至。

這幾日皆是烈陽當空,幹涸大地被蒸曬得仿佛能冒出熱氣,連車隊的馬匹都少見地打了焉。

長河依舊如故。粥攤前放眼望不到頭的隊伍、坍塌傾頹堆成廢墟的民居。餓殍遍野,路有遺骨,一切在這裏只不過是隨處可見之景。

粥攤之中,差役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低低咒罵一聲,沒好氣地給饑民盛粥。

今日怎又被排到此處,也不知倒了幾輩子的黴。

草草打發了幾個饑民,他神色不耐,舉著大勺吆喝下一人趕緊過來。

可今日不知是中了什麽邪,那些平素眼冒綠光的災民們竟在隊伍中松散地三兩抱群,不知在竊竊私語什麽。

“諸位可曾聽聞,十六,會有雨!”

“你這是從哪裏聽來的?”有人懷疑地望了望天,“連月酷熱難捱,怎會有雨。”

“是陶先生所言。”那人顯然十分信服,“前些日子,有世外高人旅經長河,感懷民生雕敝,特在這月十六行蔔雨之術!”

另一人好奇問道:“可曾遇見那世外高人?”

“見過,是位輕紗遮面的白衣姑娘,姿態果真如神仙似的,這幾日就借住在先生家……”

差役等得有些不耐煩,用大勺重重敲了兩下粥缸,“說什麽呢,再磨磨嘰嘰,今日便沒你的份。”

那人聞言縮了縮脖,連忙止住話頭,上前把碗遞過去。

差役冷哼一聲,照例給這人盛了個碗底,卻見他不僅沒有半分不滿,反而眼中俱是希冀,捧著碗,腳步輕快離去。

莫非,這些饑民方才談論的什麽“十六有雨”“世外高人”,會是真的?

差役正漫不經心地派粥,想到此,心裏忽地一跳,喜意漫上眉梢。

若真能降下雨來,縣民自力更生,粥攤就沒有繼續辦下去的必要。而他,不也能擺脫這份風吹日曬的苦差?

這高人祈雨之事,得讓縣官老爺知曉才行。

……

“你說什麽?”

發福縣官瞇起眼睛,嘟囔著重覆:“世外高人,蔔雨?”

“你且說說,那高人生的什麽模樣?”

“百姓們說是位白衣女子,戴面紗,有仙人之姿。”差役不敢擡頭,只伏在地上回話。

“哼,故弄玄虛。”縣官撇嘴,“你又多管什麽,就讓那些餓死鬼鬧去。”

他正躺靠在太師椅上,一邊合眼小憩,一邊用嘴去接小妾剝好的葡萄,可思來想去,卻忽覺此事有異。

倒忘了瀾京那邊會派人前來巡察。若這什麽高人果真祈雨成功,在刺史前風頭萬兩,奪了他治縣的功勞該如何是好?

“不對,你且等等。”縣官倏地睜眼,叫住一只腳已經邁出門檻外的差役。

“世外高人……哼,我看分明是江湖騙子!”

他冷喝一聲:“面紗擋臉,遮遮掩掩,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要聚眾密謀大逆不道之事!”

“此等腌臜事怎能汙了刺史大人的眼?待十六那日,你帶些人手,把這造謠惑眾的女子給我抓起來!”

差役滿頭汗,忙聲應和。

.

十六當日,祈雨事宜將將籌備完畢。

晌午時分天幹氣燥,偶有幾朵薄雲掠過,在幹涸土地上投射出小片陰影。

長河邊已經聚集了不少百姓,不少人以手搭棚,仰望粗陋高臺上的那道纖瘦身影,時不時偏頭與旁人交談。

這祈雨祭壇是倉促搭建的,遠遠望去只掛著幾束破爛布條,破桌上擺著眾家籌來的吃食,旁邊的舊銅爐裏插了三支沈香,正裊裊飄著白煙。

“望天公作美。”陶菱合起雙掌,喃喃,“保長河經年風調雨順,再不必受饑饉流離之苦。”

雀雀輕聲道:“會的。”

只要是琬竹姑娘想要做成的事,她都會權衡把握後努力爭取,這次祈雨也一樣。

祭壇之上,江葵已經換上一身青衣,冠帶齊整,布絳隨微風輕輕擺動。她半垂著眼,手持三支未染的香火,平置於身前。

“預計兩小時內會有小雨,漸轉大。”

無人聽聞的提示音自耳邊清晰響起。

“知道了。”江葵低聲應答。

……

此時,圍觀眾人後列,有兩人靜靜佇立,擡頭遙望著高臺上的人影。

這兩人悉身著舊布粗衣,面目特征無甚特別,可眼中情緒顯然不似周邊的饑民那樣祈盼與虔誠。

“大人。”有一人垂著頭,欲言又止,“百姓自發祈雨,若是出了亂子,該如何……”

刺史環視周圍人群許久,見那些人眼中藏不住的希冀,終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還是不必插手此事了。就算這祈雨不成,給百姓們留些念想也好。”

“是。”

那人應答一聲,不再多言。

……

將近半個時辰後,日頭依舊毒辣,竟沒有半分降雨跡象。

烈日之下,人群漸趨騷動。

不少饑民耐心流失殆盡,世外高人的溢美言辭逐漸轉變為質疑與猜忌,再加其餘人煽動,罵罵咧咧一陣後便扭頭離去。

高臺上沒什麽動靜,那道青色身影安靜舉著香,背對人群,似在無聲祝禱。

又過一刻,圍觀眾人已走得七七八八,長河邊霎時空曠沈寂許多。

天氣炎熱,留下的人任汗水淌過臉頰,依舊沈默執拗地等待著。可眼中的希冀卻在一點一點消散,心中隱現悲涼之意。

他們並非不懷疑,只是走投無路,只能寄希望於這飄渺的世外高人與祈雨祭典。

突然,不合時宜的吵嚷叫聲自遠處傳來,如熱鍋裏喧嘩不已的沸水,在這酷暑天裏愈發聒噪。

“膽敢造謠惑眾,以祈雨掩蓋作亂之實,給我抓起來!”

一個跪在地上,合十祈願的孤童被狠狠推搡在地。他隱忍地嘶了一聲,捂住破皮的胳膊肘,倉皇擡頭望向來者。

肥碩發福的身子,還有身上那一身顏色顯眼的官服。

“長眼幹什麽用的,擋了張大人的路,還不讓?”有人在縣官背後厲聲指責。

縣官輕蔑地掃視孤童一眼,鼻孔出氣。

“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騷動聲很快蔓延至祭壇附近,饑民驚惶退避三舍。

雀雀目睹全部,恨得牙根癢癢,伸手便要去腰間摸彈弓,卻冷不防地被一只小手摁住了。

“阿雀,等等。”

陶菱緊抿著唇,神色覆雜地望她一眼。

“……尚且忍耐片刻,不要給你家蘇姑娘惹事。”

雀雀攥緊拳頭,好一會兒才強行壓下心頭火氣,後退一步,默不作聲。

遠處,身著粗布衣的刺史靜觀完這仗勢欺人的一幕後,諷然勾起嘴角。

“這張嶺家的外甥,上書稟報災情時自詡廉正清明、受盡百姓愛戴,真面目卻如此可憎。”

刺史身後的侍從冷哼一聲,按住腰間銘牌就想出面解圍。

“不要魯莽,打草驚蛇可不好。”刺史瞥他一眼。

“這豬頭縣官,可是個扳倒張嶺的絕佳機遇。”

侍從猶豫著應聲,退回他身後。

卻忍不住偏頭看了看那個受辱的孤童。

皮包骨的小臂被石子割破,鮮血汩汩淌著,神情卻始終麻木,不住地對著縣官磕頭求饒。

侍從實在不忍,忙收回目光,又看一眼身前無動於衷的刺史,心頭頗不是滋味。

這縣官背後的張嶺是大人的死敵,自然要好生收集證據,以便使其再不能翻身。

可他雖知刺史大人心中所想,卻實在抵不過心中困惑與不平。

巡察一職,行的本就是為百姓發聲立命,與汙吏針芒相對之事。可如今,卻因牽扯宦途,冷眼旁觀百姓苦難,任由貪官張狂橫行,這樣真的對嗎?

朝中人人自危,卻人人捕風捉影,爭權牟利之事早已屢見不鮮。可他卻未想到,在這廟堂之外也要算計不休。

侍從垂手不語。

究竟是為何,大瀾會變成如今這般。

縣官在一眾隨從簇擁下,神色倨傲地踱步行至人群之中,擡手遮住毒辣的日頭,瞧向高臺上那道人影。

是個年輕女子,她發絲被冠帶規整束著,身著素淡青袍,絳帶勾勒出盈盈腰身,正隨微風輕輕拂擺,面容被一張薄紗遮住,只露出雙澄凈的杏仁眸子。

縣官色心大起,又禁不住看了幾眼。

不僅氣質出塵,這女子的面容與舉止,都像極前一陣子他受邀進京時,在天香樓見到的那絕色琴姬,蘇琬竹。

今日前來還真是趕巧,不僅能喝止這荒唐的祈雨祭典,還平白讓他撿了個姿容上等,可拿得出手的小美人,妙哉。

縣官舔了舔唇,擡手一揮。

身後的隨從頓時會意,仰著頭,以手作筒,朝臺上女子高聲勸喊,所言不過日頭毒辣,切勿自不量力之類的話。

可喊了半晌也無人應和,臺上女子似入定一般,大多數人也只是沈默地冷眼旁觀。

那人也不氣餒,又勸:

“張大人已在此等候多時,憐惜你底子嬌弱,還是快些下來,隨大人府上一敘罷。”

臺上之人依舊沒有動靜。

有幾人瞥視一眼那色.欲熏心的縣官,又瞧瞧青衣女子,心裏如明鏡般。

可憐侍從喊得嗓子冒煙也無人理會,只好揩了揩額上汗水,朝縣官投去求救似的眼神。

縣官朝他翻了個白眼,揮手示意他滾到自己身後來。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自認柔情地朝那女子的方向呼喚。

“姑娘,眼神是騙不了人的,切勿嘴硬啊。”

“做世外高人多無趣,我已知曉,你籌辦這祈雨儀式,乃是為了吸引本官註意,對否?”

“現在本官已在此等候多時了,你且回頭看看,滿不滿意?”

左等右等,未等來女子服軟,倒是收到幾道鄙夷的目光,縣官頓時臉上無光,心中冒火。

“不識好歹,看來果真是個江湖騙子,意圖聚眾謀反!”他燥紅著臉,大喝一聲。

“給我拿下!”

話音方落,他身後幾個壯漢便一哄而上,搡開百姓,想爬上女子所立的那搖搖欲墜的高臺。

帶頭的是個絡腮胡,他哼笑一聲,身形迅速地爬上木梯,朝那道引人遐想的背影吹了聲口哨。

可還沒來得及碰到女子的下擺,他忽覺手腕上覆了一道冰冷似蛇的觸感。

接著,嘎吱一聲。

旁人還沒看清發生何事,便見那絡腮胡壯漢面色扭曲,痛呼著狼狽跌下了臺。

仔細一瞧才看明,他右手竟在短短片刻被扭成一個分外奇怪的弧度,還在不斷抽搐著。

落在他身後的打手心中皆有些忌憚,不自知地後退幾步。

絡腮胡痛得大口吸氣,視野被眼淚糊住,正想蜷縮身子逃開,可那只被掰折的手腕卻突然被一道不輕不重的力度踩住。

他吃痛地嘶一聲,朝那人的方向望去。

一望不要緊,他霎時挑起眉,輕視地上下掃視那人幾眼,諷然咧開嘴角。

竟是個身形瘦弱,生得一副女相的小白臉。

自己怕是憑剩下的一只手都能把他捏死,靠偷襲傷他手腕,算什麽本事。

“怎麽,是這小妞的姘頭?”絡腮胡又挑釁地吹了聲口哨,“那你可要護好她,別青天白日被縣官老爺搶去,日後再被我們玩啊。”

“不過,”他掃視顧蕓秋幾眼,“瞧這身板可懸,你說是不是……”

“小白臉。”

後三字,他特地拉長語調,成心想著能在這人臉上看見類似於惱羞成怒的表情。

可惜,他等了幾息,什麽都沒有。

那人面上依舊平靜,甚至笑得桃花眼微微彎起,卻倏地足尖使力,將他的手腕狠狠踏進土裏,旋了又旋。

耳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咯吱聲,接著是難以忍受的劇痛。

本以為能輕易掙脫開的桎梏,此時竟如千斤隕鐵般沈重,硬生生將他的腕筋踩斷。

絡腮胡眼珠赤紅,崩潰地大叫,親眼看著那只手脫離自己的掌控,被那人不緊不慢地碾在腳下,血肉模糊。

“你方才,說了什麽?”顧蕓秋俯下身子,笑意仍殘留在唇邊。

“我說,你個、小白臉……”絡腮胡朝她唾一口,依舊嘴硬。

顧蕓秋眼中一瞬間閃過明晃晃的赤色,下唇咬出血絲,眼前浮現出諸多場景。

小白臉。

替他解圍反被姑娘砸花的兄長、溫柔喊她蕓秋的兄長、自詡……小白臉將軍的兄長。

可惜,他卻再也不會出現了。

“真聽話,但我要教你一件事。”顧蕓秋掏出一把雪亮匕首,在絡腮胡臉上輕輕比劃著。

“今後,再也不許說這個詞。”

絡腮胡睜大眼睛,“你、你竟是女子……!”

察覺到臉上與方才如出一轍的冰冷觸感,他恐懼地連連後縮,“不、不要殺我!不是小白臉,是女俠!女俠饒命啊……”

“好吵。”

顧蕓秋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眼中殷紅流轉,將匕首貼在絡腮胡不斷翕動的嘴邊,刀尖豎立。

“蕓秋。”

話音方落,一簇飄忽如塵的香灰同時落在她手背上。

顧蕓秋怔楞片刻,匕首應聲而落,茫然擡頭望向聲音來源處。

蒙著面紗的人微睜大眼,一襲青衣融入天幕之中,手裏還攥著幾支沈香,灰燼點點灑落,融進幹涸的泥土裏。

絡腮胡屁滾尿流地匍匐著逃離,可顧蕓秋渾不在意,只呆怔地望著高臺上的人,心中發寒。

她看見了?

可江葵卻似乎沒註意到方才顧蕓秋的異狀,眉眼彎起,一只手指向空中。

“蕓秋,看。”

稀薄的積雨雲如棉絮,正從空中一角緩慢掠過,徐徐遮掩住毒辣的日頭。

“快看,天陰了!”有人睜大眼睛,手指向空中,驚詫不已。

“有雨!”“今日果然會降雨……”

眾人早把方才的騷動拋諸腦後,歡呼雀躍著,黯淡無光的臉上逐漸浮上笑容。

一老者濁眼淌淚,“多少時日……老天終於肯垂憐……”

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擡頭,莫名想瞧瞧年輕人交口相傳的所謂高人。

高臺上那道青色身影稍垂著頭,手裏穩穩端著三支香,白煙隨風搖蕩,虛化成捉摸不透的形狀,遠遠望去,既如薄雲,也如滄龍。

她與臺下那玄衣人影良久對視,杏眼稍彎,笑著頷首。

不久,那女子轉過身來,虔誠躬身,將香插進破銅爐中,隨後一撩衣擺,在搖搖欲墜的簡陋高臺上落跪,唇瓣輕碰。

臺下,陶菱輕聲念:

“小人求雨,萬民得濟;神靈慈悲,賜雨濕地;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瞧見身邊雀雀不解的眼神,她笑著解釋,“是求雨謠。”

她遙望那道青衣身影,“我想,蘇姑娘口中的話,也八九不離十罷。”

祝禱過後,江葵仰視天穹,深深叩下一首。

天已經完全陰沈下來,冷風拂面,吹得女子身上薄薄一層青衣翻飛不止,可她卻佁然不動。

落在寥廓陰沈,似暗流湧動的天幕中,便如一片翠色的梢頭薄葉,雖渺小又搖搖欲墜,卻因為民請命,多了幾分穩毅。

那老者動容不已,自拋了拐杖,效仿跪在地上。

陶荇與妻蕙娘站於人群前列,聞聲,同樣跪下,雙掌合十。

滴答。

一滴雨水順著昏暗天幕淌下,砸進幹涸開裂的土隙裏,無聲無息,無人知曉。

顧蕓秋眸光微顫,靠在高臺旁,試探伸出一只手掌。

啪嗒。

冰冷的水滴融進她掌紋裏。

“雨!是雨!”

“老天有眼,總算是降雨了……”

“長河、長河有救了啊!”

角落裏縮著的受傷孤童聞聲猛地擡頭,臉上的麻木之色逐漸褪去。

長河邊,人群頓時喧鬧起來。有幾人輕抹了一把臉,瞧清手心裏的水漬後,興奮地高聲呼喊起來。

轉瞬之間,雨點便成了綿綿雨絲。

只一刻後,雷聲轟鳴,驟雨如傾盆般揮瀉而下,砸落在幹涸皸裂的土壤上,頓時彌散起乳白色的水霧。

不少人聞訊趕來,忙著用破碗爛瓢接水留用。從未見過雨水的小小幼童則以手作瓢,接來雨水便往臉上潑,與同伴嘻作一團,咯咯直笑。

一個小孩不留意,撞在了陶荇身上,揉了揉鼻子,忙朝他像模像樣地行禮作揖。

陶荇笑著拍了拍他的頭,“孩子,可知曉這雨是如何來的?”

那幼童頓時眼睛一亮,手指高臺處,眼睛興奮得發光,“是神仙!”

蕙娘抹了一把他濕淋淋的小臉,無奈笑道:“這孩子。”

距離不遠的高臺之下,顧蕓秋伸出一只手,悄悄攥住青衣女子的衣帶,晃了晃。

“琬竹,來。”

江葵彎唇一笑,握緊她的手,旋即身子一輕,被顧蕓秋穩穩地抱了下來。

渾身都濕淋淋的,腰間傳來的溫熱觸感格外明顯,更不用提身邊之人炙熱的眼神。

江葵不甚自在,想掙脫開來,卻被顧蕓秋察覺,圈住她腰間,極迅速地揉進懷裏。

瓢潑大雨中,眾人在長河邊歡呼雀躍,這邊卻突兀地有些安靜。

“我厲不厲害?”江葵笑問道。

“厲害。”顧蕓秋用外衫把兩個人都裹住,埋進她頸窩裏,“都是神仙了,怎麽能不厲害?”

“說什麽呢。”江葵抿唇,“不害臊。”

……

遠處,刺史與其隨從取了傘撐在頭頂,靜靜立在人群外圍。

“祈雨竟真能靈驗……”隨從望向那青衣女子,喃聲自語。

刺史看雨幕中眾人歡呼雀躍,也露出舒心的笑,“的確出人意料。”

他循著侍從目光看去,望向那所謂的世外高人,眼中閃過稍縱即逝的困惑。

這女子,卻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

縣官顯然未想到這祈雨竟會靈驗,一時失了臉面,又不甘認輸。

“好哇,區區江湖騙子的戲碼,竟哄得你們這些人團團轉。”他冷哼一聲,“不過是些戲弄人的妖術罷了!”

“總比你那一缸粥撈不出三粒米的施粥攤要好上許多罷。”有縣民聽他所言,頓時火氣上頭。

“大膽!”縣官面色漲得青紫,指使身邊隨從,“口出狂言,給我押起來!”

“且慢。”

縣官面露不屑,“怎麽,是想說情?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麽……”

話音未落,一塊巡察令倏地擺至縣官眼前,讓他頓時熄了火。

“張嶺之甥,張園,貪汙受賄,假作把式……你又是什麽清白之人?”刺史冷喝一聲。

縣官面色灰白,霎時變臉,一攤肥肉似的身子伏倒在地,連聲叫冤:“大人!怎可聽信這小小庶民的一面之詞!那、那青衣妖女,才是異類!她想聚集我這長河百姓,企圖謀反啊!”

“此話怎講?”

縣官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那祈雨之人!暗中勾結百姓,不知使了什麽妖術,竟能使這三年滴雨未下的地界落下降雨……”

“若非如此,她怎會始終帶著面紗……遮遮掩掩,定然有鬼!”

“大人,您方才還說,這祈雨是為引您前來才特地開設,如今卻變了?”

一道聲音自頭頂傳來,帶著戲謔。

“至於我戴不戴面紗,又與您何幹?該不會是想比一比,我與大人那十八房小妾孰美孰醜罷。”

“你!”

縣官被揪住辮子,心中一梗,顯然未料她竟消息如此靈通。

“張園,你還有何要說的。”刺史瞥那發聲的青衣女子一眼,順勢重喝。

縣官身子一抖,忙低下頭,卻反常地沈默下來,不知是在悔罪還是在思索脫逃之計。

江葵蹲下身,與縣官平視。

“既然張大人緘默不言,便讓我來陳述,這三年間,您在長河施行的諸多遏惡揚善之舉。”

遏惡揚善無疑是樁反語,聚圍而來的長河百姓聞言面露諷意。

“以救濟災民為名,行征稅攏財之實,不惜收走民居作抵押,致使百姓流離失所,埋骨野外。”

“哄騙貌美女子入府做工,卻強取豪奪,暗中將其占為己有。藏嬌屋中,聽府外日夜乞求之聲,其中滋味……想必不錯?”

聞言,有幾人霎時眼圈發紅,攥緊指尖,險些壓制不住恨意。

縣官的頭又低垂了些,烏紗帽被大雨浸透,狼狽不堪。

“還有張大人手下的施粥攤。本是仁善濟民之舉,向巡察邀功請賞也無可厚非,竟有刁民膽敢汙蔑大人,著實可恨。”

說到此,江葵話音一頓,微瞇起眼。

“可那缸粥裏,究竟有多少米?百姓存心汙蔑,但我想大人心中當有明鏡,該最清楚不過。”

“借天災釀成人禍,斂賑款中飽私囊,長河民命不堪,受旱三年,幾近不毛。”

她冷喝一聲,“這就是你口中的清正廉明,受百姓愛戴。”

良久無人說話,大雨濺下的劈啪響聲將所有聲音蓋過,只留下長久的沈寂。

縣官幾乎將頭埋進領子裏,身如篩糠,不知是暴雨澆淋所致,還是聽見了雨幕之中長河百姓微弱隱忍的抗議聲。

“你、你還我女兒……!”

“鄰裏無力納稅,當家又被拉走服勞役,一去便是半年,妻兒竟活活餓死家中!”

越來越多的百姓站出來發聲,有人實在憤懣,舉起手裏裝滿雨水的破瓢便朝這貪官汙吏潑去。

“證詞已全,罪無可恕。押起來,移送瀾京。”

刺史淡淡撂下一句,瞥向縣官身後的武夫。

那些人被雨澆得十分狼狽,聞言面面相覷片刻,迅速倒戈,把將跪在地上的失勢縣官架住。

可此時,許久未動的縣官卻猛然擡起了頭。

他沒有掙紮,只是目光陰翳地盯著面前的青衣女子看,瞧見她被雨浸濕的衣袍下玲瓏曲線,禁不住舔了舔唇。

可幾乎是立刻,他的視線便被一片黑色下擺嚴實地遮住了。

顧蕓秋蹙著眉,上前幾步,沈默著擋住他目光,把女子護在身後。

“原來如此。”縣官嘴唇顫抖,低低笑了幾聲。

“原來如此啊。”

雨幕中跪了許久,他身上官服已經濕透,大袖濺上諸多泥點,被人架著站起來時,臉上頹然之相格外明顯,再不覆此前風光。

他顫抖著身子,咒罵著掙脫身後束縛,“本官不瘸!”

行經顧蕓秋時,縣官揚起被雨水浸濕的肥臉,上下打量她幾眼,忽然挑釁地勾起嘴角。

“呵呵,還真是一表人才。”

“那小美人,想必是你的心頭肉罷?”

他瞇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移到江葵身上,拖長語調,“此等姿色——”

“不拿出來與諸位分享,多可惜。”

“琬竹姑娘!”

雀雀的驚呼聲,幾乎與撲來的縣官的淫.笑同時響起。

江葵察覺到這人神色有異,可被雨澆淋已久,身子骨僵冷不聽使喚,只來得及側身倉促躲避。

恍惚間,她忽覺臉上一涼。

周邊頓時傳來訝然的吸氣聲,不少人睜大雙眼,神色怔楞地看向她。

縣官拋下手裏的面紗,得逞大笑不止,趁著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工夫,再度撲上來,想去扯她衣襟。

可就在與女子對視的片刻,縣官倏地瞪圓眼,似乎是出乎意料之外,“你、你……”

電光火石之間,顧蕓秋下頜線繃緊,極迅速地牽制住他,狠狠一扭,將其按跪在地。

江葵緊抿著唇,看向地上吃痛哀叫的縣官,不發一言。

“琬竹姑娘!”雀雀連忙跑過來,遮擋住圍觀百姓探尋的視線,“你可還好?”

“無事。”江葵輕聲答。

“蘇琬竹!她便是蘇琬竹!傳聞中的絕色琴姬,哈哈哈……”

那縣官被按倒在泥水裏,疼得嘴角扭曲,仍不忘口中大放厥詞,“平日裏千金難見,今兒竟讓我瞧見美人真容,還好生親近了一下,不虧、不虧啊!”

圍觀之人聞言驚詫不已,議論之餘,趨眾般踮起腳尖,朝青衣女子所在的方位看去。

顧蕓秋眸中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寒光,掃視周遭騷動人群片刻,隨後,目光定格在依舊聒噪不休的縣官身上。

她蹲下身子,趁無人註意這邊,細長分明的手指輕撫過縣官脖頸,低語。

“話多,命就會短。”

縣官臉上現出極度恐慌的神情,來不及求饒,本能去抓她扼住喉嚨的手。

只片刻,他便癱倒在地,沒了動靜。

顧蕓秋撣了撣手,神色冷淡地站起身。

才使了三分力,這人就嚇暈了。

不過也正合她意。無緣無故殺了朝廷命官,不僅會給琬竹惹上麻煩,她也會落下把柄。

畢竟,還有自詡精明之人在暗中瞧著。

顧蕓秋掃視幾眼不遠處的刺史背影,眸底情緒不明,沈默片刻後,轉身朝江葵的方向走去。

……

另一邊,刺史並未註意到顧蕓秋所為,只是緊盯著人群簇擁的青衣女子。

“難怪我覺熟悉,竟是蘇琬竹……此前還在天香樓見過的。”他喃喃自語。

侍從撓撓頭,“坊間傳聞蘇姑娘早已離京,沒想到竟是真的。陛下思美人心切,前些日子暗地裏一頓好找呢,可惜丞相極力反對,這事……恐怕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刺史聽他說完,像是突然被點醒似的,饒有興趣地瞇起眼。

“可若蘇琬竹祈雨有功,聖上感懷濟民之舉,特召其入宮,充盈後闈呢?”

若他一力撮合成此事,不僅陛下舒心,他也能擺脫這些地方巡察的苦差事,可謂一舉兩得。

侍從聞言,有些欲言又止,目光投向蘇琬竹身側的玄衣之人。

可是,這位蘇姑娘看上去似乎已經名花有主了。

……

趁雀雀幫忙遮掩的工夫,江葵迅速整理好情緒,準備先行避開眾人熱切目光,再尋出路。

在百姓面前提前暴露身份,這是她沒有預料到的。

交口相傳之下,事實恐怕會被微妙歪曲,她將無法解釋為何一個聲名在外的琴姬會滯留災荒之地,還通曉祈雨占星之術。

若劉頊身邊之人有心探查,想必會懷疑她入宮的目的所在。

江葵正蹙眉思索,忽覺前方有熟悉腳步聲傳來,正是身著一襲玄衣,神色晦暗不明的顧蕓秋。

“蕓秋,你回來了,那縣官……嗯?”

話還沒說完,顧蕓秋便傾身上前,不知從哪裏又取出一張面紗,將她遮得嚴嚴實實。

江葵失笑,“眾人已經知曉,戴這面紗,倒顯得掩耳盜鈴。”

可顧蕓秋卻固執地搖了搖頭,隔著紗,將溫熱指腹貼在江葵唇上,輕輕一點,堵住她餘下的話。

“戴好。”

江葵稍怔,正好對上小將軍漆黑如潭的眸子,有一瞬,竟從中捕捉到了莫名翻湧著的陰沈與占有欲。

可再擡眼時,顧蕓秋正歪著頭看她,眼中蒙上一層薄薄水汽,是再熟悉不過的委屈意味。

江葵嘆口氣,捏了一把小將軍氣鼓鼓的臉。

“好,我戴。”

定然是她方才與縣官對線對多了,看誰都像不懷好意。顧蕓秋臉上怎麽可能出現那種反派角色的表情。

正想著,顧蕓秋又不知從何處取來一件舊幹衣,把她嚴嚴實實地裹住,活像是在包餃子。

偏偏神情還極其認真,見她稍有不配合,便擡起眸子,眼圈通紅地瞪她一下。

衣服是陶菱從家中取來的。此時,她從顧蕓秋身後探出小腦袋,見此場景不自在地輕咳了幾聲,還是小聲道出來意。

“蘇姑娘,若無處可去,可先去我家暫避一陣。”

江葵瞧見小姑娘臉上的擔憂,回頭看陶荇與妻,發覺他們也朝自己點了點頭,只得笑著頷首,答應下來。

“暫且叨擾。”

現下,恐怕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她朝遠處望去,瞧見不遠處躺倒在泥水裏,狼狽不已的縣官,還有人群之外撐傘而立,正饒有興致打量著她的刺史。

這兩人,一個貪婪無饜,一個處心積慮,表面立場不一,實為同丘之貉,只以手段高低作為區分。

這些人暫且不提。再近些,是臉上洋溢著生機與盼頭的長河百姓。

他們恰如石縫之芽。脆弱不堪,但又堅韌不拔,隨波逐流,但未泯良知。

“姑娘!”突然有陌生的聲音在背後叫她,帶著急切。

江葵怔了怔,轉過身去。

是個不相識的百姓,手裏還牽著一個瘦弱的小娃娃。

見江葵看過來,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好一陣子才壯著膽子朝她喊:

“我們這區區小地方,不懂什麽歌姬琴姬,只知姑娘是來救命的高人。這份恩情,長河百姓來日必報!”

又有一老者濁眼淌淚:“今日祈雨靈驗,貪官又被揭發,這全是姑娘之功啊!”

“隱忍三年,卻換得縣官變本加厲……忍氣吞聲實為下策,坐以待斃也非良方,日後我們定會效法姑娘所行,活得更有骨氣!”

江葵朝他們笑著頷首示意。

大旱三年,沈悶、絕望、搖搖欲墜,只需要一場雨,就能盡數沖刷殆盡,帶來新的選擇與希望。

忽然有人在背後悄然攥住江葵的手,輕輕搖了搖。

“琬竹。”

顧蕓秋眸底漾著溫軟的光,將她攬在懷裏,濕漉漉的發絲跟著蹭過她的臉頰,“辛苦了。”

“接下來的時間,該是我的了。”她貼近江葵耳邊,賭氣地小聲念叨。

“好。與你長河渡舟?”

顧蕓秋睜大眼睛,“你怎麽知……”

“小笨蛋。”江葵打斷她,眨了眨眼,“軍營裏,都沒有人嫌棄你說夢話?”

顧蕓秋臉頰微紅,眼神亂飄,不吭聲了。

江葵失笑,任由她牽著,朝陶荇家的方向快步走。

路上所見與先前大不相同,幹涸萎縮的水渠被驟雨填蓄,枯枝頭滴著雨水,樹下隱有綠意。

或許不久後,漫漫塵土便會轉為盎然生機,長河千舟的繁盛之景也會在這片飽經憂患的土地上覆現。

還有她和顧蕓秋的舟渡之約。

就算達不成想要的結局,她也覺得,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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