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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江山為聘(20) 長河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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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江山為聘(20) 長河舟渡。……

不久, 驟雨沖刷之下,天色大明,長河積聚的諸多弊疾總算得到徹底整治。

張園與民積怨, 加之貪汙斂財,被移送瀾京查辦。新官快馬加鞭上任,革除舊疾, 減免半數課稅,為百姓置辦工位之餘,還將先前收押的房宅悉數奉還。

其中, 陶家開設的學堂便在之列。

說是學堂,實則只是先前陶荇存書用的小齋屋, 占地不算大,但其周邊清凈雅致,勝過陰暗逼仄的柴房許多。

大旱三年, 學童寥寥, 齋屋顯得空蕩非常。大雨初歇後,陶荇便邀顧蕓秋一行人整頓好行李, 再度搬回學堂居住。

無奈自祈雨那日歸來後, 江葵忽染風寒, 渾身發冷, 只好暫且在屋中養病,將約定的渡舟之游推遲幾日。

是夜。

江葵蒙在被褥裏,唇瓣蒼白如紙。

額角冷汗徐徐滴落,無聲滲進枕中。臉頰與脖頸仿佛被火烤炙似的, 燙得要燒起來,身體裏卻藏著塊如何也捂不暖的冰,刺骨難捱。

蘅衣的毒, 混在新添的風寒中,時不時跳出來提醒她,期限將至。

老狗賊。

江葵呸一聲,索性咬住褥角,防止自己哼哼唧唧吵醒不遠處的顧蕓秋。

可待她強壓下痛感,睡意朦朧之際,卻不知有人悄無聲息地走近,動作極輕地掀開被子,合衣躺了進來。

江葵被細微動靜驚醒,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腰便被捎帶暖意的手臂抱住了。

“身子發寒麽?”顧蕓秋鼻息擦過她耳廓,聲音中帶著些許。

“正巧我體熱,今夜……抱你取暖,如何?”

許是被褥裏逐漸回溫,又或是顧蕓秋的聲音低啞催眠,江葵朦然應答一聲,沒骨氣地窩在她懷裏,不一會兒便睡熟了。

聽見身邊人淺淺的平穩吐息聲,顧蕓秋這才暗自松懈了口氣,支起身子,從桌案上取來一只木盒。

木盒中裝了一枚小粒藥丸。她借月色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合在掌中,俯下身合水餵給江葵。

不多時,被褥裏的女子唇上便有了淡淡血色,蹙緊的眉逐漸舒展開來,面色也比這幾日好看了不少。

顧蕓秋眸色幽深,打量手裏的木盒許久,終是忍不住將之牢牢攥緊,棱角割手也渾不在意。

這解藥,她也只有仿的一粒。

但就算是尋遍大瀾所有涉獵巫藥之人,她也要找到配方,定不會讓琬竹以入宮為代價求取解藥。

找到之後,就將那玩弄手段的蘅衣殺了。

顧蕓秋稍勾唇角,面上卻冷硬無半分笑意,她瞥了那木盒一眼,心生厭惡,忽地揚手一拋。

費盡心機用這小藥丸牽制她們二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木盒打著轉由小窗飛出,落進池塘,掩沒在雜草荷葉之下,掀起一圈漣漪。

就像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水面很快平靜下來,窗外再沒了其餘聲響。顧蕓秋移開視線,再度垂下眼簾,盯著懷裏熟睡的人看。

“唔……”

江葵囈語一聲,有些睡不安穩。

雖然解了毒,趨暖的本能卻還在。像是察覺到身邊有個大暖爐似的,她挪了挪身子,臉頰微紅,輕蹭了幾下顧蕓秋的手心後,滿足地咂巴幾下嘴,埋進去不動了。

顧蕓秋微怔片刻,忽地輕笑兩聲,保持著手托臉的別扭姿勢,仔細看這小睡豬。

方才餵藥時有些匆忙,琬竹唇邊還有水漬沒來得及擦。

她擡起手,本想用指尖抹去,卻不知忽然想到什麽,唇角微微翹起,俯下身子。

臉頰緩緩貼近,幾乎能看見月光下琬竹臉上的細小絨毛。吐息溫吞,睫羽輕顫,這樣放松的睡顏,仿佛從來都未對她設過防備似的。

顧蕓秋眸光柔軟,垂下頭,吻走她唇邊的水漬。

願她夜夜如今,好眠無虞。

……

次日晨。

陶菱臂彎攬著小籃,準備去給江葵送藥。

可她踱步到小院附近,輕叩了幾下門,靜待一刻,卻始終無人應答。

奇怪,平素這個時間應該是醒了的,大概是未聽見。

陶菱悄悄將門拉開一道縫隙,偷摸摸朝屋中看去。

“啊!”她驚叫一聲,忙掩上房門,跑到旁邊,捂住燒紅的面頰。

為、為何蘇姑娘竟與身邊那個身手了得的玄衣侍衛同睡一床?!

就算……就算她已看出兩人情投意合,但未經說媒,怎可……

她越想越羞,索性蹲下身子,將滾燙的臉頰埋進膝間,借晨風吹醒思緒。

雀雀恰巧路經此處,想知會江葵一些事情,可目光一掃,卻瞧見房門外蜷成團的熟悉身影。

她抿了抿唇,認出那是陶菱,心中莫名一跳,有些拘謹地走過去。

卻意料之外地發現了張羞得通紅的臉頰。

“阿雀。”陶菱聽聞腳步聲,小聲嚅囁道:“你,快去看看呀……屋中……”

雀雀沒聽清,目含擔憂道:“臉這麽紅,是身體不適?”

陶菱瞪了她一眼,“不是。是蘇姑娘,與那玄衣公子……唔……”

餘下的話像是燙嘴似的,如何也說不出口。

雀雀二丈摸不著頭腦,“哪裏來的玄衣公子?”

陶菱指向屋中,急得眼淚都出來了,“便是那二位呀,男女授受不親……”

雀雀最看不得她哭,心裏一揪,忙替她去拭淚,又好言好語把人勸了又勸,才有空去想什麽莫名其妙的玄衣公子。

待回過味來,她忽地撲哧一笑,意味深長地重覆,“男女……授受不親?”

陶菱重重點頭。

“傻。”雀雀揉了揉驚慌的小姑娘的頭發,“她們二人與你我一樣,都是女子呀。”

陶菱霎時怔住,眨了眨眼。

“顧公子,是姑娘?”

雀雀點頭,“對呀,都是女子,為什麽不可以一起睡覺?”

看著懷裏的小姑娘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也不知為何,話未經思索便脫出了口:

“所以,我們也可以一起睡覺。”

話說完,雀雀才覺臉上有些發熱,頗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陶菱以為她又在逗趣,鼓起臉頰瞪雀雀一眼,掙脫她的懷抱,“油嘴滑舌,混淆視聽!”

“不過……”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她眉頭緊皺。

“若顧公子果真是女兒之身,那便沒有理由拒絕了。”

“拒絕何事?”雀雀見陶菱正色,輕聲發問。

“先前那刺史曾背地找上我爹爹,我躲在門外偷聽得一些字句。大抵是聖上正背地派人尋蘇姑娘,此次祈雨有功,恐怕不多時便要召入宮中封妃……之言。”

“我早早看出蘇姑娘心中是有人的,可她們都是女子,又未婚配,實難違抗旨意。”陶菱咬著唇。

雀雀心中一凜,不動聲色,笑著對小姑娘點頭,拎起她腳邊的籃子。

“你說的是。好啦,不要多想,這藥都快涼了,由我送去罷。”

哄走陶菱後,她斂起臉上笑容,心知需及早將這樁事告知江葵,讓她早下定奪。

畢竟,琬竹姑娘旅居長河的目的就在此。

……

久旱逢甘霖。

大雨連綿不止,自降下起已淅瀝半月不歇,枯木抽芽,水池滿溢,滋養著長河這片土地。

這半月,陶家學堂重開。不少百姓本就信任陶荇聲望,又聽聞那蔔雨之人借住在此地,紛紛慕名將家中孩童送來。

白日裏,陶荇與妻教授四書五經與實用技藝,傍晚便由陶菱看管學童們習字,等家裏人來接。

自此,江葵隔壁不時傳來稚嫩的瑯瑯書聲。童言稚語,與窗邊雨聲相映成趣,總令人心情閑適。

這日雨停後,讀書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孩童雀躍的嘰喳聲。

江葵倚在窗邊,揉了揉看書酸澀的眼,眺望遠處。

半卷煙雲與夕日徐徐交疊,暈染出藕粉橙紫之色,暮霧漸起,為遠方層巒疊嶂塗抹一層亮色。

原來已到傍晚,想必隔壁學童們也該放課了。

窗外飄進一道涼風,帶著雨後草露清香。江葵擱下手中的書,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神思清明。

自那夜痛罵蘅衣老狗賊後,不知是她良心有愧還是如何,風寒在幾日裏悉數好轉,毒癥也略有減輕。她不必整日窩在被中取暖,也能在雨停之時外出走走。

不過,她還是更傾向於顧蕓秋的火爐療法。

屋中四下踱步活動筋骨,江葵像是突然發現什麽,怔了怔,走到屋角處,拾起一把杉木琴,撣去其上灰塵。

沒想到這裏會有琴。

有兩月不曾彈,身體卻仿佛本能似地按弦勾弦,發出一連串悠鳴曲調。

江葵稍訝,旋即有些了然。她笑著抱起琴,推門出屋,朝池邊小亭走去。

想必是原主手饞了,也好,便趁雨停活動活動手。

小亭周邊景致清幽,有稀疏樹木與淺池環繞,視野極佳。

坐在石凳上時,江葵突發奇想,在心中喚出031。

“三幺,點歌啦,想聽什麽?”

“宿主心情真好。”031幽怨上線,“倒不如想想雀雀提的那事,明日該如何應付刺史。”

“別想那麽多嘛。”江葵勾了一下弦,“來,給我一個曲名,獎勵我和天氣預報最準的小系統一起祈雨。”

這宿主怕不是風寒燒糊塗了?

031幹笑兩聲,卻頗為受用,“祈雨也是宿主的功勞。那就……荷塘月色。”

江葵稍彎起唇。

這類就是典型的年輕系統。她精通人性的女講師才只說兩句話就消氣了,所以說年輕系統很無趣。

不過,天色將暗,荷塘月色也的確應景。

江葵垂下眼,手撫琴身,指節壓緊弦線,另一手隨心輕撥。

霎時,清脆澄澈的曲調隨弦顫徐徐流出,如清風拂面,在平靜池面上染出一圈圈漣漪。

荷葉輕搖,隨風招展,隱有暗香浮動。闔眼,仿佛月色也有了實質,融為一灘亮銀色冰雪,在小亭裏溫吞蔓延開。

曲子過半,江葵緩緩睜眼,望見亭檐外與琴音異曲同工之景,一時失語。

雖無盛放荷花,也無如雪月色,可天邊逐漸升起的清透牙月,漸與萬道暮光同融天幕之景,比起曲中清冷,更添幾分煙火氣息。

小院裏栽了稀疏樹木,此時也染上薄暮之色。仔細瞧,樹後似有人影。

江葵按弦撥弦不停,分神仔細望去,才發覺其人背影熟悉。

像是顧蕓秋。

琴音未止,她也順勢輕輕抽出腰間刀刃,應和著曲調,隨晚風肆意輕舞。

刃鋒透亮如雪,在樹叢掩映之下影影綽綽。顧蕓秋足尖稍點,步法是極其精妙的路數,陰影之下看似遲滯,卻夾雜淩厲。

江葵彎唇,手中撥弦力度加大,曲調也跟著轉彎。

恬淡的荷塘月色倏地融入殺伐之意,柔緩琴音轉疾轉烈。

顧蕓秋迅速反應過來,調整步伐,卻禁不住勾起唇角。

音緩,她便鈍,音疾,她即鋒。刀光如練,倒映出斑駁樹影,紛亂雲霞,還有顧蕓秋如竹般修長的身形。

她如身陷沙場的少年將軍,雖處不利之局,仍沈著應戰,揮手下令一呼百應,眸中盡是破釜沈舟的意氣。

江葵一時怔忡。

她很少在顧蕓秋臉上瞧見這樣的神情。面對她時,小將軍始終是一副溫柔嬌憨的笑臉,還時不時撒嬌求摸,像個麻煩小孩。

或許在她們不曾謀面的幾年間,這副殺伐果決的冷硬神情,才是最常出現在顧蕓秋臉上的。

曲終收聲,顧蕓秋的招式也隨之收起,刀刃入鞘,靜立於晦暗林中。

她略轉過身子,側頰霎時暴露在餘暮之下,被溫軟光暈模糊了棱角,神情早不似方才冷硬,現出幾分柔和。

江葵起身,朝她笑著招了招手。

……

此時池旁柱後突然露出一個小腦袋。

“好聽……”小孩癡楞地瞧著亭內,一時不舍移開視線。

可待她正想跳出柱後,與仙人好生親近時,卻忽覺後腦一痛,被熟悉的力度重重敲了個大包。

“小、妹,什麽好聽?”

兄長隱含怒意的聲音自身邊傳來,驚得她如鵪鶉般一抖,立馬捂住嘴。

“這就是逃學的由頭?”

遠處傳來陶菱焦急萬分的呼喚,“徐家小果——你去哪裏了?”

小果兄長一挑眉,等她回答。

“我才未逃!課已上完,習字又無趣,才、才跳窗出來的。”小果癟著嘴辯解,順勢扯了扯男子的衣角,指向亭中。

“阿兄,你看!”

他順勢看去,一眼便瞧見亭中垂眼端坐,專心撥弦的女子,琴音正從她手下緩緩瀉出。

不知怎的,瞧著女子撫琴的模樣,他臉上莫名有些發燙。

降雨那日,他內心感懷不已,便大著膽子喊住她,牽著小妹對這高人道謝,說出一連串詞不達意的句子。

可這位琬竹姑娘卻極其認真地聽著,還笑著朝他點頭。

再加她一襲青衣,恍若仙人,在臺上不緊不慢地一條條揭露縣官罪行時的自若模樣,不知讓多少百姓驚嘆共情。

人美心善,琴技也佳,當真配得上名動京城的頭銜。

“阿兄,我想學這個!”身旁小妹在他耳邊悄悄道。

可男子只是但笑不語,揉了揉小果的後腦勺,繼續屏息凝神地聽著琴曲。

不多時,忽見雪光陣陣,似是有人在林中舞刀,那人身姿飄逸如風,步伐與琴音完美相合。

不多時,琴音也像是配合她的刀風似的,調子陡然一轉。

他遠遠瞧見兩人相視一笑,配合愈加天衣無縫,恍若心有靈犀的模樣,頓時有些失落。

佳偶天成。

身旁的小果倒是驚呼一聲,緊盯著顧蕓秋,“阿兄,是舞刀!我要學!”

男子拍了拍她的腦袋瓜,無奈地拉長音,“什麽都想學。”

“哦?——不知小果可否先與我習完字,再去學這兩樣?”

語氣平靜,卻略顯森冷的聲音自兩人背後響起。

小果一哆嗦,身子動得比腦子快,哭喪著臉迅速躲在兄長背後。

陶菱痛心疾首地望向男子,“徐哥哥也想包庇?”

男子燥著臉垂下頭,“陶小先生,是我疏於管教……”

“誒,我看倒不然。”雀雀不知從何處走過來,從腰間翻出彈弓,朝低頭認錯的兩人眨眨眼。

“人生苦短,就該及時行樂呀。”

她拉開皮套,迅速一松。

石子彈落進池中,上下起伏三次,在水面上漾出一圈接一圈的漂亮波紋。

“哇!”小果雙眼放光,“兄長,我想……”

話還沒出口,便被男子迅速捂住了嘴,順道收獲一個警示的眼神。

這時,學堂屋門大開,小孩兒們興奮地奔出來,朝不遠處來接的父母懷裏拱去,奶聲奶氣地訴說今日所學。

“陶小先生,那我便帶著小妹先行歸家了。”男子歉意一笑,捂著小果的嘴,逃似的隨人流出了學堂。

雀雀正朝他們揮手道別,一回頭,卻見陶小先生的臉早已黑了下來。

“阿——雀——”

她舉著小拳頭沖上來,模樣氣呼呼,“你與蘇姑娘顧公子都居心不良!彈琴舞刀玩彈弓,勸誘學童逃學!”

可惜一個文弱小先生怎能追上步伐敏捷的雀雀。

雀雀人如其名,果真像只鳥兒似的在池邊樹下穿梭躲避,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此言差矣。並非逃學,陶家學堂日後可開設琴曲課、匕首護身課與彈弓課嘛。”

一邊說著話,她卻忘了仔細瞧路,沒留神險些撞樹,被陶菱疾步趕上,重重捏住了臉。

兩個小姑娘嬉鬧聲音太大,很快傳到亭邊。

江葵撫平琴弦上的顫波,笑道:“琴曲課,聽來不錯。”

“長河是方福地,距你想去的錦州也近。”她望向身旁之人,眉眼稍彎,“待你我閑下來,就遠離塵囂,再來此處教書,你覺如何?”

就作為本世界即將結束時,她對小將軍的補償。

顧蕓秋坐在她身邊,聞言微訝,旋即眼睛晶亮地朝她點頭,“甚好。”

說完這句,小將軍垂下眼簾,臉上莫名浮上一抹羞赧。她指尖微勾,做賊似的瞥一眼江葵,忽地悄悄覆上江葵的手。

“先生,先教我……如何?”

江葵笑望她一眼,應聲,握著她的手,輕輕撥響細弦。

……

渡舟當日。

這一日顧蕓秋許是期盼已久,天剛蒙亮,她便早早洗漱修整,預備去船家取訂好的游船。

臨行前,她伏在困倦怠眠的江葵耳邊,輕聲告知今日去意後,為她掖好被褥,才腳步輕快地離去。

門扉吱呀一聲合攏。

江葵指尖稍勾,緩緩睜開眼,坐直身子。

她眼底並無半分睡意,望向門口,目送那道身影遠去後,才無聲地嘆了口氣。

自顧蕓秋從燕雲歸來以後,江葵似乎從未見過她如此高興。渡舟長河,於小將軍而言,恐怕是樁鐵馬兵戎外的難得之事。

可惜卻要被旁事攪合。

她正垂眼思索,卻聽門被輕輕叩了三下,傳來雀雀的聲音。

“蘇姑娘,……來了。”

提及來者名字時,雀雀似乎刻意放輕聲音,似乎是知曉江葵心知肚明。

江葵稍蹙眉,淡淡應了一聲,翻身下床,披上那件求雨時穿的青綠衣袍,推開門。

門外站著位身形幹瘦,身著粗布短衣的男子。這人雖相貌平平,舉手投足間卻處處透露著高位者的氣息,立在此處十分突兀。

正是刺史。

見有人走出,刺史頷首示意,打量來者一番後,讚嘆不已。

“蘇姑娘這襲青衣,恍若畫中走出,當真配得上眾人口中仙人之稱謂。”

“當今聖上也喜青色,在下見過諸多女子,卻從未遇見一人能與青色如此相稱。”

說完,他不忘笑著補充,“今日算是見到了。”

江葵抿唇,知曉他是為將蘇琬竹送去宮中,意圖行功論賞,才這般諂媚奉承。

內心略有些不齒,面上卻不能表露,她只得裝作羞赧地笑了笑,“謬讚。”

“不過,大人撥冗前來,怕是有要事與小女子說。”她側過身,朝刺史示意,“便請來屋中詳談罷。”

刺史也樂得她如此,進屋落座後,言辭幾經輾轉,終究是落到入宮面聖一事,開始旁敲側擊地打探。

本以為會遭到推拒,卻未料女子像是早已預料到似的,臉頰微紅,輕輕點頭應允,眸中俱是期盼。

倒省了他工夫。

二人接著談了半個時辰,定下入宮時日後,刺史面上明顯松了一口氣,作勢告辭。

無人知曉,他離去後,面上笑容逐漸消失,心中存了些感慨。

傳聞中清冷如月的琴姬,與皇權富貴相遇時也不過如此,總免不了像尋常人那般追逐垂涎。如此來看,他們倒都是同一類人。

他未瞧見,身後女子頰上羞紅早已淡了,正瞇著眼望著他離開背影,掀開茶杯蓋,淺淺酌了一口。

……

刺史斂袖匆匆離開,心中想著快些傳令,命下屬將消息傳至宮中。

行至學堂門口,正待他想著該如何啟奏之時,餘光一瞥,卻見身側有道玄色身影擦肩而過,有些眼熟。

顧蕓秋神色平靜,並未行禮,只餘光瞥他一眼,站定稍稍頷首,算是朝他示意。

“你……”刺史眼中閃過一抹困惑。

“大人。”

顧蕓秋開口,並未看向刺史,只是遠望不遠處江葵所在的小院子,眸中情緒不明。

“求官求財本是人之常情,可也要懂得人為財死的道理,不可苦苦營謀,免得竹籃打水。”

刺史被她眼中冷意激得打了一個寒顫,再擡頭時,面前之人早已無聲走遠,只留給他一道單薄背影。

他搖了搖頭,虛晃著朝前走了幾步,才發現背後的衣料竟不知何時被冷汗打濕。

或許,他已經知曉方才那人是誰了。

難怪覺得熟悉。那人長相與謀反篡權的顧堯之有五分相似,話音裏的偽善狠厲也如出一轍,恐怕是顧家之人。聯系近日下的旨意,不難想到返京述職的顧三。

只是,顧蕓秋怎會在此處?方才那一番話又是何意?

傳聞顧蕓秋是個愚忠之人,被當今昏庸無道的小皇帝處處排擠,捏圓揉扁也不作聲,本該是溫吞懦弱的性子,怎會這樣與他說話。

刺史擡袖擦了擦汗,想起祈雨那日,蘇琬竹身邊似乎總有一道玄衣身影護著。

恐怕便是那時,顧蕓秋冷眼旁觀,已然窺知了他的想法。

“愚忠?”

他默念幾聲,揮袖走遠。

這可不是愚忠之人該有的表現。

看來顧蕓秋不似傳聞那樣單純。此番震懾,究竟是為了社稷安泰,或是……單純只為蘇琬竹其人?

答案還猶未可知,可惜風聲已傳到瀾京,此事他難以如顧蕓秋所願,輕易收手。

……

小院屋中,江葵剛好喝完一盞茶。她站起身,懶散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後,伏在窗邊靜靜看院中景色。

忽然,窗邊閃現一道人影,熟悉的玄色衣角曳過,緊接著門被匆匆拉開。

“蕓秋?”江葵望向來者,有些意外,“船這麽快便備好了?”

顧蕓秋身形帶風,快步走至江葵身側,無意間瞥見小案上尚有餘溫的茶水,稍稍蹙眉,沒有應聲。

她盯著江葵看了一會,隨後悶聲坐下,擺出和江葵方才如出一轍的觀景姿勢,不言不語地望向窗外。

“怎麽啦?”

江葵摸了摸顧蕓秋的發絲,忽然低下頭,故意遮住她的視線,眨眨眸子。

她正對顧蕓秋的態度一頭霧水,沒怎麽在意距離,自然也就未察覺,隨著話音落下,她忽扇的睫毛輕輕落在顧蕓秋臉頰上,惹得小將軍霎時臉一紅,飛快退開身子。

“無事。”顧蕓秋移開目光,手指卻在案下悄悄攥緊。

怎麽臉這樣紅?是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被氣的?

江葵托腮看著她,絞盡腦汁思索,“是不是未取到船,和船家生氣了呀?”

“……不。”

顧蕓秋眸光覆雜地望她一眼,本想解釋,卻忽地瞧見江葵身上穿著的青衣。

聯想到祈雨那日,長河百姓望著江葵時的炙熱目光,還有宮中那喜青綠色的劉頊……

一時心頭來氣,顧蕓秋抿緊唇,語氣冷硬,從齒縫裏擠出一句。

“你穿青色……不好看。”

江葵眨眨眼,再度湊近小將軍氣悶的臉,悄悄問:

“就這樣?”

顧蕓秋這次沒有臉紅,只是無聲地朝後挪了挪,把頭埋進臂彎裏,繼續盯著窗外。

任誰都能看出胸中憋著一口氣。

江葵心中有些莫名,垂頭撚了撚自己青綠色的衣袖,並未發覺有什麽不對。

晨起時隨意抓來的一件衣服,為什麽會讓顧蕓秋生悶氣?

江葵抿唇思索,想了許久還是不明白。

不過連日陰雨,這件衣服也有些染上潮氣,是該去換一件。

一陣窸窸窣窣之後,江葵披上新換的白衣,走到顧蕓秋身後,輕聲道:

“別氣啦,青綠色是我晨起時隨意披的……若你不喜,我便不穿了。”

聽聞這番話,顧蕓秋眸光輕晃,回頭悄悄看她一眼,耳垂有些紅。

瞧見顧蕓秋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江葵抿唇一笑,坐在她身邊,故技重施般地再度湊近,促狹問:

“原來蕓秋喜歡這件?”

熱氣縈繞在耳邊,顧蕓秋身子一僵,桌案下的指尖被掐得發白。

“嗯,喜歡。”

“那為什麽不喜歡青色呢?祈雨那日還好好的……唔?”

話未說完,顧蕓秋倏地側過身,把江葵攬進懷裏,臉紅喃聲道:

“白衣好看。”

她一介粗人,向來對衣料顏色之類的瑣事不以為意,可此時卻因為一人,獨獨喜歡白衣。

太多人喜歡你穿青綠。小到長河百姓、小果兄長,大到所謂刺史、皇帝。

只我一人見過你我初遇時的白衣,自此,再難忘記。

……

這日傍晚,二人登船,沿長河南下泛舟出游。

顧蕓秋租來的是一尾烏篷小舟,棚頂竹篾被漆成深墨色,簾門處頗為喜慶地掛上兩只紅燈籠,在暮光中搖曳出澄明光暈。

在船頭,早有一船夫倚桿而立,似乎是認出了顧蕓秋,老遠便憨厚地朝她們揮手。

顧蕓秋先行踏上船板,接著輕握住江葵的手,扶她走上小舟。

“來。”

“多謝。”江葵朝她抿唇一笑,借力穩住身子,朝前方試探走了幾步。

掀開隔絕內外的簾布,舟中景象霎時鋪陳在眼前。

舟內空間雖狹窄,卻被收拾得很規整,讓人幾乎忘記身處船中。中央置了一張小桌,其上擺了幾道時令小菜,香氣四溢,惹人饑腸轆轆。

草席上擺著兩只松軟蒲團,坐在此處,只需稍微側過身去,便可通過小窗眺望河岸景致,著實方便。

顧蕓秋悄悄勾住江葵指尖,輕聲道:“要撐蒿了,我牽你進去落座。”

“好。”江葵捏了捏她的手心。

小舟緩慢起步,推開一層又一層波紋。燭火映照下,水面恍若撒上點點金箔,又隨竹蒿撐水逐漸破碎,漾開。

啟程後不久,天色漸暗,河上花燈依序點起,光亮由窗透進舟中,將船裏映得如同白晝。

過了一刻,似乎是船家將小舟劃到了水市附近,遠遠便能聽聞岸邊人家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其中還混雜著孩童的嬉戲聲,好不熱鬧。

蔬果鮮魚整齊地排列在諸多商船之上,百姓仔細地挑選好所需,遞過銀兩,叫賣商人接過來,憨厚地撓撓頭,又抓起一大把果子塞進百姓牽著的孩子懷裏。

“常來常往——”

“真好。”江葵怔望窗外,唇角微微彎起,“尤其是與初至長河時相比。”

顧蕓秋笑著點頭,許是花燈暖光映襯,她望向面前之人時的眸光現出前所未有的溫柔。

“誒呀……這不是蘇姑娘!”岸邊突然傳來的叫嚷聲傳入舟中,原是位叫賣蔬菜瓜果的阿嬸。

阿嬸劃著船兒靠近小舟,邊殷勤地把蔬果往舟內送,邊樂呵呵道:“來,吃些新鮮果子。”

江葵連聲推脫,可抵不過阿嬸一片熱心,只好收下。

阿嬸的大嗓門引來不少叫賣商船停駐。很快,這些憨厚實誠的長河百姓便圍在一旁,紛紛將船中的瓜果朝兩人所在的舟內擲來,甚至還有漁家豪爽地甩來一網亂跳的活魚。

船夫見前路被船只堵住,索性停了蒿,翻翻找找,不知從何處取出火盆與火石供她們烤魚,還送來一壇陳酒。

這些實在是有些卻之不恭了。

江葵嘆氣,望著那些飛快撐船離去的長河百姓們,別無他法,只好看著舟內堆積的蔬果,還有那條還蹦跳著的活魚幹瞪眼。

見顧蕓秋取來那只火盆,仔細擦幹凈,像是要做什麽事的樣子,江葵好奇問:

“蕓秋,你會烤魚嗎?”

顧蕓秋沒有回答,手上打火的動作卻十分嫻熟,她找來鐵棍,將魚處理幹凈後串好,用瓶瓶罐罐鼓搗一陣,架在躥起的火苗上烘烤。

似乎是察覺到江葵驚嘆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輕聲說:“在燕雲時學的。”

周邊圍繞著的船只逐漸散去,待船夫將船劃到顧蕓秋示意的一片恬靜湖泊時,焦香四溢的氣味也飄滿了船艙。

船夫分得烤魚後,笑呵呵地道謝,拉下簾布,留下兩人單獨交談,自己則到船頭大朵快頤去了。

江葵接過烤好的魚肉,對著顧蕓秋期許的目光,試探地咬了一口,頓時睜大眼睛,嘆道:“真香!”

顧蕓秋垂下頭,掩蓋眸中閃過的笑意。她把餘下的魚肉剔好盛進盤中,又拍開酒封,為江葵註滿一小杯,輕輕推過去。

“怎麽不給自己倒呀?”江葵問道。

顧蕓秋抿了抿唇,像是回想起什麽,面色微紅,“我、我再也不要喝酒。”

怕不是想起此前在天香樓之事了?

江葵哂笑一陣,鄭重其事地朝顧蕓秋點頭,“合該如此。”

顧蕓秋垂下頭,眸光亂飄,有些不太敢瞧她。

“不過,我倒很是喜歡醉酒的蕓秋。”

江葵邊打趣她,邊抿了一口酒,頓覺身子暖和了些。她打量幾眼埋頭吃菜的顧蕓秋,很輕易地便能從小將軍揚起的唇角中窺知她此時雀躍心緒,於是也跟著笑了笑。

可才剛翹起嘴角,她心中卻突然莫名跳了一下,如同石子落湖,蕩起圈圈漣漪。

“……再也不喝酒了,會讓小壞蛋看笑話。”“才不會笑話,分明很可愛的!”

好像此情此景,她與另一人曾親身經歷過一樣。

顧蕓秋敏銳地察覺到她身子一僵,頓時擡頭,“怎麽了?”

江葵怔了怔,熟悉的感覺隨這句問話出口而霎時消散。她回過神,笑答:“無事。”

像是為了掩蓋方才,她不由自主地轉移話題:

“蕓秋,這半月你我在長河耽擱了不少時日。未去成錦州,又錯過了饌玉會,你可曾後悔?”

顧蕓秋立直身子,眸光認真,“不曾。”

說完,她忽地垂下眼,小聲到幾不可聞,“因有你。”

江葵未聽見她這一句細若游絲的話,沈吟片刻,悄悄勾住她的小指,“不過,日後都會實現的。”

“待日後再回長河教書之時,錦州花與饌玉會,我與你一同去看,如何?”

顧蕓秋眸光微顫,緊緊地回扣住她的小指,“好。”

江葵笑著望她一眼,搖晃兩人勾連的手指,口中念著童稚的調子。

她也不知為何會突然立下這個承諾,就像是要彌補曾經留下來的遺憾似的。

不僅僅只在這個世界裏,或許還會在別處。

“說好了?”顧蕓秋擡眸望向她,其中夾雜著自己都難以察覺的希冀。

江葵與她拇指相合,微微歪頭一笑。

“說好了。”

顧蕓秋垂下頭,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不自知地翹起唇角,攥著江葵手指的力度又加重了些。

之後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吃魚,靜聽舟外柔緩的水流聲。

江葵又飲下幾杯顧蕓秋為她倒的酒,胃中辛辣,眼前也稍稍有些模糊。她瞇起眼睛,忽地前傾身子,仔細打量眼前的小將軍。

“嗯……這是?”

她擡手,摸了摸顧蕓秋腦後別著的木簪,忽地笑出聲。

“這是,我們還在天香樓時,我送你的那支罷,光禿禿的。”

顧蕓秋點點頭,安靜地看著她。

比起那時已經有些磨損了,因為總是拿在手上把玩。

江葵對上她的目光,怔了怔,忽然想起一個未兌現的承諾。

——我、我快十五了……

——待你得勝歸來,我便親自為你行笈禮,如何?

燕雲軍營,即將出征的顧蕓秋,小心翼翼試探的請求。

“蕓秋。”江葵輕聲道,“記得嗎,我還欠你一個笈禮。”

顧蕓秋睜大眼,似乎是沒有預料到。還未等答話,她只覺腦後一輕,發絲盡數散在肩上,那支光禿禿木簪已然落在了江葵手中。

“未仔細選個好日子,也無旁人見證,連笈都這樣寒酸。”江葵抿抿唇,“著實是過於倉促了些,你若不願……”

“我願。”顧蕓秋輕聲打斷她。

燭火輕輕搖曳,在她肩頭發絲上暈出柔和的光芒。她牽起江葵的手,輕輕搖晃,“我願意的。”

“好。”江葵微微一笑。

她斟滿一杯酒,擱至桌案上,隨後站起身,以手作盤,托住木簪。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顧蕓秋依矩跪坐在地,朝江葵深深作揖。

祝詞念畢,江葵走到顧蕓秋身邊,屈膝跪下,用手輕輕地為她梳順發絲,隨後將其一縷一縷仔細盤起。

本是極為正式的儀式,可盤發時,她的指尖不慎勾到顧蕓秋耳廓,那裏竟迅速燒紅了。

江葵悶笑著繼續為她理好發絲,直至在腦後盤成規整發髻,接著,緩緩將木簪別入顧蕓秋發間。

顧蕓秋紅著耳垂,悄悄偏頭望她一眼,迅速移開目光,朝她再拜。

起身後,她舉起桌上酒杯,朝空地上傾灑作祭,接著象征性地佯抿一口,又將杯置於案上。

“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江葵念道。

“禮成。”

顧蕓秋面上紅暈仍未散去,卻怔怔地擡手,去摸腦後的發髻,以及那支寒酸不已的木簪。

“有些遲了。”江葵嘆道。

整整遲了五年。

“不遲。”顧蕓秋眸光柔軟,輕輕搖搖頭。

只要是你,就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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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典型性及笄禮,胡編亂造,勿考據。

“令月吉日……介爾景福。”“甘醴惟厚……壽考不忘。”——《土冠辭》感謝在2021-07-26 00:14:19~2021-09-19 01:25: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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