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江山為聘(18) 麻煩小孩顧蕓秋。……

關燈
第74章 江山為聘(18) 麻煩小孩顧蕓秋。……

此時, 皇城宮道中。

“陛下,夜深風大,還是披上外袍罷。”貼身太監小跑著跟在劉頊身後, 一臉苦相。

“啰啰嗦嗦,煩人精!”劉頊哼一聲,自顧自地快步走著。

“速速派人, 全城去尋那不男不女的臭烏鴉,就不信他還能跑出這大瀾!”

小皇帝氣悶地跺腳,轉頭看貼身太監哭喪著臉, 一副為難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對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

“你也去!”

“陛下,總算想回宮中了?”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自劉頊背後同時響起。

“洵風哥哥。”劉頊緊抿著唇,面上不忿神情依舊十分明顯。

段洵風望著小臉皺成一團, 心中有火的傀儡皇帝, 明知故問:“陛下愁雲滿面,是在為何事煩憂?”

劉頊望見段洵風這座靠山, 頓覺委屈至極, 抽噎著撲進他懷裏, 忙不疊吐露今夜所受的諸多冷遇。

段洵風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耐心聽著,不時拍拍愚鈍皇帝的後腦勺,語氣和緩地輕聲安慰。

安遠將軍提前回京,第一件事竟是去花樓尋歡作樂?著實是有趣得緊。

蠢材劉頊在意的是那橫刀奪愛的顧蕓秋, 可他卻覺……名動京城的頭牌琴姬蘇琬竹,才是最有問題的人。

既然顧蕓秋提前回京,與這琴姬互通消息, 想必是打算長期將重心放在這皇都了。

可惜有得必有失,燕雲那邊帥位空缺,軍心定然會稍有渙散。便不如趁此機會,把軍中大權都攏到自己掌中。

“陛下,您口中的這‘臭烏鴉’,微臣倒是有一懷疑人選。”段洵風輕聲道。

“聽聞安遠將軍未經上報,提前抵京,曾有人在舉辦賞音會的畫舫附近瞧見她的影子。”他嘆息一聲,“顧小將軍竟會墮落至此……著實可悲。”

劉頊恨得咬牙切齒,“顧家,又是顧家!”

“顧家向來鐵血忠心,可如今這顧蕓秋沈溺聲色犬馬,怎能擔當戍邊大任。”段洵風語氣中帶著痛惜之意。

劉頊輕蔑一笑。

“戍邊將軍,百戰百勝?哼,她只配為朕牽管馬匹。”

“洵風哥哥,朕最信你,你便派人前往燕雲,接替臭烏鴉的帥位。”

“朕倒要看看,沒了顧家,大瀾會不會垮!”

他說完,困倦地打了聲哈欠,“回勤政殿。”

段洵風輕答一聲“是”,揮手叫人把小皇帝擡到備好的轎子上。

目送烏泱人群遠去後,他溫潤神色頓時褪去,表情晦暗不明。

他布下的戲臺,此次將會拓展到燕雲邊關,所有自行其是的人都會成為這戲臺上的聽話皮偶。

原來,掌控全局的滋味會是這樣。

他真是,十分喜歡。

.

幾日後。

段洵風派代帥趕赴燕雲一事,朝中雖充斥不滿之聲,卻無人敢出頭反駁。時日久了,這樁事也就有被有心之人悄無聲息地壓下去了。

又過一陣,有老臣上書稱長河久旱成疾,應打開國庫,派刺史巡察賑災濟民之事。

段洵風深谙一緊一松的處事之理,對這道請命自然應允。

……

距京城不遠便是長河縣,因舊時有條遼闊清水河貫穿縣城南北而得名,兩岸百姓多以水運謀生。

可惜碧波萬頃的長河富足之景已是過往雲煙。因連年大旱導致水位漸低,河床上裂隙滋生,生長出諸多野草。

百姓失去了水運生計,生活困苦不堪,當地官員又無所作為,將本就不多的賑災款項搜刮殆盡,只擺些稀粥攤做做樣子。

馬蹄濺濺,行在幹涸枯敗的土道上,掀起一層又一層塵土。

轎外,身著玄色外衫之人打量幾眼周邊後,示意車夫勒緊馭馬韁繩。

她回身撩起簾子,對轎裏的人輕聲道:“小竹,到了。”

這人發絲紮成高高一束,散披在肩頭,眉目清雋,說話時唇邊浮著淡淡笑意,正是顧蕓秋。

自那夜畫舫醒來後,顧蕓秋像是回想起自己酒醉後做了不少唐突之事,窘迫著臉與江葵道別後便獨自回了顧府,半月了無音訊。

直到前些日子,她主動相邀江葵,言辭吞吞吐吐,說是時機難得,要在入朝述職前與她出游錦州。

江葵聞言有些詫然,但旋即便想明白,這或許是小將軍獨特的賠罪方式,就順水推舟應下了。

主要還是顧蕓秋的提議正與她接下來的計劃順路。

江葵斂著眸子,不言不語。

賞音會被顧蕓秋橫插一腳,鬧得皇帝劉頊顏面盡失,再無由頭召她入宮,她只好再設一場局。

聽聞長河縣旱災嚴重,近日朝廷特派刺史前往巡查。若她使些例如天氣預報之類的小手段,能在此“祈雨”靈驗的話,想必朝廷不會坐視不理。

蘅衣給她的解藥即將失效,而約定的下一次交易時間是入宮之後……

也就是說,這次布下的局再不成,她就要中毒嗝屁了。

江葵蹙著眉,正在心中暗唾那嘴臭軍師百遍,未防一道溫熱的指腹觸感掠過側臉。

顧蕓秋不知從何處變出來一張薄紗,稍稍前傾身子,替她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帶好面紗。”她替江葵整理好系繩,認真道:“此處塵重。”

江葵朝顧蕓秋笑著點頭,壓緊面紗,仔細看了看四周。

初入城中,不遠處是一個放粥攤。百姓們捧著碗,排成望不見尾的長隊,時不時踮腳望著缸內米白色的稀粥,本能地吞咽口水。

放粥進行過半,輪到一個餓得雙頰凹陷的小姑娘,她渴望地舔舔唇,有些拘謹地把碗遞過去。

啪嚓——

官員翻了個白眼,把她手裏的碗打落在地,順勢揚了揚粥缸。

“沒眼力見兒的東西,沒看見這缸裏毛都沒了?”

說完,他嫌棄地撣了撣手,揮手叫仆從收拾殘局,自己卻甩著官服大袖,頭也不回地上了轎子。

“若不是這幾日上頭有人要來巡查,誰會來此施粥……呸,晦氣!”

官員猶在小聲嘰咕著,發福的身子擠進軟轎裏,呵斥車夫即刻回府。

小女孩呆呆地望著華蓋車轎遠去,又低頭看著地上摔成好幾瓣的碎碗,黑漆漆的眸子裏蓄滿水光。

排隊等待施粥的人群逐漸騷動起來,不知是誰大喝一聲,眾人竟蜂擁而上,把臉貼到空無一物的粥缸裏,貪婪地舔著餘下的汁水。

小女孩被推得一個踉蹌,坐倒在地上,淚珠簌簌滾落在塵土裏,抽噎著去拾地上的瓷碗碎片。

眾人將缸中少得可憐的稀粥分食殆盡後,面色灰敗,拖著步子離開。

小女孩跪坐在地,無聲地抹去眼淚,繼續撿瓷碗碎片,想著回去用泥補好,還能繼續討粥。

可是,或許是被方才一擁而上的人群踢踩過,有幾片混進塵土裏,怎麽也找不到了。

忽然,她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身旁有人遞來什麽。

白凈的手掌心裏鋪著張方帕子,上面整齊排著幾片碎瓷。

來者身著一襲幹凈無雜飾的白衣,周身香氣沁人心脾,就這樣歪頭蹲在她身邊,未被面紗遮住的一雙清澈眸子正關切地望著她,絲毫不顧被塵土弄臟的後擺。

小姑娘只看她一眼,便呆住了。

“肚子餓不餓?”

見小姑娘依舊呆望著她,江葵心中暗嘆一聲,摸了摸她打結的頭發,柔聲道:“若信姐姐,便來姐姐這裏吃些東西。”

顧蕓秋沈默地蹲下身,把一包從車中帶出來的點心擱進小姑娘懷裏。

小姑娘眼睛睜大,捧著那包還帶有餘溫的點心,把鼻子貼上去嗅嗅,蠟黃的小臉上霎時浮上欣喜與好奇。

好香。甜絲絲的,會是什麽?

她用臟兮兮的手指笨拙挑開系繩,望見淡黃色模樣精致的糕點,渴望地吞咽一聲。

兩日滴米未進,她已經饑餓到極點,腹部正傳來灼燒似的陣痛。

可她不能吃,家裏還有人在等她討粥回來。沒有粥,點心也好。

小姑娘顫著手把油紙囫圇包好,朝江葵與顧蕓秋深深叩首,隨後撐起身子,咬牙鉚足了勁朝家中趕。

這周圍還有諸多饑餓的惡霸流氓,他們鼻子靈的很,不敢招惹大官和貴人,搶走她懷裏的吃食還是綽綽有餘。

跟隨前來的侍女雀雀受江葵示意,正又捧了幾包點心走來,卻見那小姑娘逃似的捂著東西跑了。

像在賴賬。

“雀雀,你去看看。”江葵望著小姑娘跑遠的方向。

雀雀不明事理地撓撓頭,匆忙帶上幾包點心追去。

小餓鬼。怕是以為收了東西便要付錢,一時心急便想著逃走賴賬?

跑了一陣,見眼前那個小黑點逐漸力支,氣喘籲籲地在樹下停靠了一會兒,她忙大喊一聲,“不妨事,你吃便是。”

忽地,前方傳來一聲悶響。

“小娘們?叫你好幾聲,怎麽不理?”有人唾一聲,逼近枯樹下。

“手裏拿的什麽,這麽香?”

那小姑娘方才被他推倒在地,卻來不及護著身子,只將雙手緊緊地背在身後,警惕地看著來人。

“別藏了,狗鼻子都能聞出來。”混混眼中不掩貪欲。“是吃食。”

他蹲下來,捏著小姑娘的下巴打量一番,“嘖,長得還挺水靈。”

小姑娘緊咬住唇,倔強地偏過頭。

“便這樣。”混混嘿嘿一笑,“用這包點心做嫁妝錢,跟著我走,保你日後不愁……”

“滾開!”

混混驚訝地睜大眼,像是未曾預料,“你……”

小姑娘聲音還在細微地發著顫,卻憤恨地瞪著他,“蠅營狗茍,國之蠹蟲!”

混混氣極反笑,舔了舔唇,“隨你罵去,反正也聽不懂。但小娘們還挺潑辣,爺喜歡。”

他伸手一撈,輕易地就把油紙包搶過來,貪婪地抽動幾下鼻子,隨後,作勢要去拉扯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噠!

小姑娘眼裏蓄著水汽,還未看清楚發生了什麽,那混混便面容扭曲地松開了她,捂著胳膊哀叫不止。

“哼,臭流氓算盤打得倒不錯。”一道聲音自樹後傳來,咋咋呼呼的。

“怎麽,只想要彩禮錢,卻不願出聘禮,這又是哪門哪戶的規矩?”

“想把小媳婦迎進門,便要拿出十等十的誠意才是。”雀雀手心裏的石子掂了兩掂,放進彈弓皮套裏。

“便讓我自作主張,給聘禮添個大頭。”

又是噠的一聲響。

“呃啊……!”

小女孩楞楞地看著一旁齜牙咧嘴的混混發出慘叫聲,也不捂著紫青的胳膊肘了,只蝦米似的抱腿弓成一團,在土裏發慫求饒。

“瞧你模樣,平日裏定然沒少見色起意罷。”雀雀慢悠悠地踱步過去。

“把你那管不住的東西教訓一下,好對小媳婦一心一意,便是最好的聘禮了。”

混混鼻泗橫流,還以為是這姑娘的靠山來了,只忙不疊地應和著,在地上不住磕頭討饒。

趁混混沒工夫看清來者之時,雀雀忙對那小姑娘使勁擠眼色,示意她快跑。

這混混畢竟人高馬大,用些小手段還成,真打起來,十個她也不是對手。

可惜小姑娘依舊怔著神,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正傻傻地盯著她看。

雀雀嘆口氣,只好一把挽住她的腰,把這瘦弱的小餓鬼輕輕松松抱了起來。

“發什麽楞呀,還真想嫁給他?”

小姑娘緊緊抓著她的衣襟,眼淚在暗淡小臉上沖刷出兩道白痕,抿著唇使勁搖頭。

“不嫁。”

……

兩個人跑到一處偏僻地方,皆有些累了,回頭看沒那混混追來的影子,索性坐在地上,倚在一起歇息。

雀雀拆開一包點心,遞給她,“喏。”

小姑娘接過來,朝她羞怯地笑了笑,卻並不吃,重新用繩子綁起來揣進懷裏,接著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作勢要走。

雀雀不明事理,拉住她的手,“又跑什麽,不要錢的,你且嘗嘗。”

見這小姑娘面露為難之色,她恍然大悟。

“我知曉了!你不喜歡吃桂花餡兒的點心,對不對?”

她把方才帶著的幾包點心都拿出來,塞進小姑娘懷裏,“這裏還有桃花糕,荷葉酥……”

說著,她拆開包荷葉酥,興沖沖地揀起一塊,遞到小姑娘嘴邊,“嘗嘗,這個是我最喜歡的點心啦。”

望著雀雀熱切的目光,還有時不時蹭過她唇的溫熱手指,小姑娘微不可查地吞咽一聲,肚子頓時咕咕作響。

她微張著嘴,試探地銜住荷葉酥的一瓣花葉,細細咀嚼後,頓時滿足地瞇起眼。

這麽精致又好吃的糕點,她從來沒有見過,更別提嘗。

雀雀見小姑娘逐漸放松戒備,垂著頭就著她的手指細細吞咽,臨吃完時還乖順地銜走她指尖餘下的碎屑,不知為何臉有些發燙。

像是在給小貓咪投食似的。

小姑娘吃完,意猶未盡地舔舔唇,朝她軟聲道謝後,慢吞吞地站起身,又欲轉身離開。

可惜一瘸一拐,怎麽都走不快。

雀雀想起方才那無恥混混把小姑娘逼到樹下的場景,還有那聲悶響,頓時心中一縮。

恐怕是被推搡在樹邊,受傷了。

肩上不知何時壓上一份重量,熟悉的聲音自她耳邊輕聲道:“擔心就去追。”

“琬竹姑娘!”雀雀訝然。

她回頭望去,車隊一行人正無聲佇立在巷口處,顧蕓秋站在不遠處,見她看過來,未多說什麽,只微微頷首。

“只是如今天色已晚。雀雀,你去把這些吃食都送過去,再問問可否借宿一晚。”江葵囑托她。

雀雀握著拳嗯一聲,抱著點心,連忙跑著去追那個瘦弱的小背影。

“等等,我反悔啦,吃糕點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的!”

小姑娘身子瑟縮,弱小可憐又無助地轉過頭來。

待雀雀嘰喳地說完所謂的“代價”後,她怔楞半晌,忽然抿唇笑了。

“你笑什麽,代價是借宿一晚,可不可以?”雀雀睜大眼睛,裝作兇神惡煞的樣子。

小姑娘點頭同意,又不知說了什麽話,原本嘰喳著的雀雀頓時熄了火,害羞垂下頭,任由她牽著走了。

“雀雀和那小姑娘的事,倒讓我想起了許久之前。”顧蕓秋倚在車馬邊,神色溫柔。

許久之前,她在饌玉會撞上喬裝的假狀元,一時沖動洩了憤,卻沒了後路,險些在風雪交加的夜裏凍斃。

那時也有一人,用貂毛外套把她重重裹住摟在懷裏,借微暗月光,踏風雪前行。

這人與雀雀相似,同樣提出什麽代價來唬她,卻只是些擦琴的簡單活計。發了月俸後,不僅求老板娘不要克扣,還倒貼她銀兩去借兵書看。

恐怕這所謂的代價,是怕她過於在意報恩,特地想出來的小小借口吧。

“嗯?何時?”江葵回頭望她,有些不解。

她竟又忘了。

顧蕓秋上前幾步,悄悄握住了江葵的手指,笑道:“沒什麽,我們也去吧。”

無妨,只要自己記住便好。

.

小姑娘名為陶菱,家中雙親俱是這長河縣上的教書先生,大旱前還能憑著學童的束脩清貧度日,無奈抵不過天災人禍,只得將學堂與住處悉數抵押給官府,一家三口屈居陰暗狹窄的柴房之中。

柴房雖小,也能勉強度日。聽聞一行人來意,這家人忙騰出幾只幹凈的蒲團供她們歇腳,還不住地躬身拜謝雀雀救命之恩,鬧得她臉頰微紅,連聲推脫。

雀雀擺上吃食與茶水,自己卻並不動筷,只在進食間隙偷偷摸摸地看著身邊細嚼慢咽的陶菱,不知怎麽,又回想起來她輕啄自己指尖的觸感,頓時燥紅著臉,使勁晃了晃頭。

一家人饑餓已久,又難得吃到稀粥之外的主食,囫圇將桌上的東西席卷一空後,不禁有些臉紅。

“諸位見笑。”身著破舊長衣的隨和男子站起身,朝江葵一行人深深作揖,“在下名陶荇,拙荊蕙娘,承蒙關照小女了。”

雖困於貧頓,卻不失風骨。

站起來時,陶荇身形搖晃,勉強撐著桌子才能站直,似乎是有些腿腳不便。一旁的蕙娘見狀滿目擔憂,忙攙扶住他。

也難怪讓家裏的孩子出去討粥。

江葵心中可惜,同樣朝他頷首示意,“哪裏,是我們叨擾才是。”

“不知……諸位落腳長河縣有何要事?若能幫上忙,在下必全力相助。”陶荇試探問。

這行人衣著不凡,言語舉止皆落落大方,並不似尋常百姓。特地救了饑民家的孩子,還好言好氣地分發食物,目的顯然不止借宿一晚這樣簡單。

顧蕓秋微抿著唇,同樣望向身邊之人,等待一個回答。

她原本提議的是去錦州游玩,順道用安排好的船只將小竹送離瀾京,以阻她入宮,卻未料小竹說在長河有要緊之事,只好中途改道。

這長河縣近來大旱,究竟是何事如此要緊,非要今夜留宿在此?

“我等原意出游錦州,只是途徑此處,卻見饑饉遍野,民不聊生之景……”江葵輕聲道:“敢問,長河縣大旱持續多久了?”

陶荇嘆息一聲:“三年前便開始了。本是播種時節,天公卻不作美,連一滴雨水也吝嗇施舍,長此以往,不僅作物欠收,縣民作為生計的長河也逐漸幹涸了……唉。”

“這之後不久,又逢新官上任,明面宣揚革除弊疾,實則背地擴收課稅,將不少人的積蓄搜刮殆盡,鄰近已不知有多少戶活活餓死在家中。”蕙娘面上憂慮重重。

“聽聞聖上曾從國庫撥款,特地為長河賑災之用,如今卻為何……?”江葵抿唇問道。

“恐怕,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都悉數流進了縣官口袋。”陶荇苦笑一聲。

“近些日子,縣官大肆辦那放粥攤,明面上救濟饑民,實則中飽私囊,只是蒙騙巡察官員的擺設罷了。”

“家破人亡者愈發多了,或許日後,這長河會成為圍繞瀾京的一片不毛之地罷。”

江葵輕嘆一聲,沈默片刻,又道,“先生還需振作起來,事情尚有轉機。”

“或者說,我有辦法。”

陶荇聞言,略有些訝然,擡眼見桌對面端坐的姑娘雖以面紗遮住臉,卻掩不住周身出塵氣質,說出口的話不似作假。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

江葵彎起眼笑了笑,以手攏住面紗,轉頭遙望屋外。

“星象說,本月十六庚午,有滂沱降雨。”

顧蕓秋微微睜大眼,偏頭瞥視身側那個坐姿挺直,所言不似作偽的人。

陶荇倒是激動地站起了身,“姑娘、姑娘可是會占蔔祈雨之術?”

蕙娘也不禁欣然,“若姑娘所言為真,不僅我們的生計有救,長河千舟渡的繁盛之景想必也能覆現了。”

江葵微微一笑,裝作世外高人的樣子,“正是,還請二位多多助我。”

其實她心裏也沒底。

旅經長河縣,借縣民之口宣揚祈雨一事,繼而讓前來當地巡察的瀾京官員上報給傀儡皇帝,得以入宮。

聽起來合理,但若是其中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整件事就會功虧一簣。

“宿主無需擔憂,本月十六,雲雨層空氣濕度將達到近幾月最大值。”031提醒。

“只要憑借陶荇與其妻多年教書的聲望,請人造勢,再加上我精準的天氣預報,節目效果一定能拉滿!”

“可若不精準,我可就要被認作妖言惑眾之人了。”江葵在心中回覆它。

031假意嚶嚶了一陣,“你竟然不信我這個出廠好幾百年從無敗績的發糖系統!”

江葵哂笑:“因為我不就是你的第一任宿主嗎?我都沒輸過,你有什麽敗績?”

031被噎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一陣:“啊……”

“也不知是哪個小系統,說著要給宿主抽個好身份,結果不僅穿錯了時間線,還搞了一堆奇奇怪怪的flag,嗯?”

031良久沒說話。

看來是直接下線了。

江葵掩在面紗下的嘴角微微翹起,明面上仍然不動聲色,與陶荇蕙娘等商議不久後的祈雨事宜。

屋中一角,蜷在草席看書的陶菱聞聽大人對話,原本漆黑的眸子霎時有了光彩,“十六,有雨麽?”

她轉向一邊正呆望著她的雀雀,也不嫌這人直白的目光了,只抿唇欣喜笑道:“你家白衣姐姐,真好似個神仙。”

雀雀胡亂嗯了幾聲,望著小姑娘帶著笑意的面頰,只覺得這句話像是在誇自己似的,傻乎乎的也跟著笑了。

蕙娘展顏,“無論最終結果如何,總要踏出一步。那便如蘇姑娘所言,於這幾日加緊籌備,讓鄉親們都來相助。”

“若當真能求得天公作美,這長河,便算是有救了啊。”落座後,陶荇低嘆一聲。

“定然會的。”江葵朝他一笑。

……

眾人議完已是深夜,陶荇與蕙娘給來者安排了柴房裏屋,擺上能拿得出手的簡陋被褥,自己則去草垛上將就一夜。

推脫不了主人家一番心意,江葵一行人只好應下。

夜深露重,再加一日奔波勞累,眾人將鋪蓋理好,很快困倦睡去。

可正睡意朦朧之時,江葵卻偶然聽得一道細微的門縫吱呀聲。

月光霎時透進來,晃得她瞇了瞇眼睛,也瞧清那個放輕腳步出門的人。

顧蕓秋。

……

屋外秋風刺骨,不時有墨色鴉雀盤旋經過,無聲立在枯樹杈上,鳥眼在昏暗夜色裏閃現異樣光暈。

月光照不到的死角處,一道影子輕飄飄跪在地上,吹了聲口哨。

頓時,鴉雀皆散。

顧蕓秋立在柴屋旁,開口,“查到什麽?”

“段洵風目前獨掌大權,為平息朝中不滿,已向長河一帶派遣刺史,督查賑災濟民一事。”聲音自黑暗中傳來。

柴屋背陰處,玄衣女人低嘆一聲,“果然想憑祈雨……入宮嗎。”

“另,錦州船只已備好,將軍打算何時動身“出游”?”晦暗月色下,那人垂頭平靜發問。

“不必在錦州了,你且將船只提來此處。”顧蕓秋冷聲道。

“祈雨之事過後,即刻動身。”

“是。”

目送探子離去,顧蕓秋神色沈沈,手指蜷握著,逐漸收緊。

……

離屋外一墻之隔處,借窗沿漏風缺口,江葵縮著膀子,重新鉆進被褥裏。

破洞嗚嗚作響,灌進來的是又冷又幹的夜風,雖然聽不太清,可她還能勉強辨認出,其中一道聲音正是顧蕓秋。

時間倉促,掐頭去尾的對話她只聽得半截,有什麽“出游”“即刻動身”的字句。

可顧蕓秋怎會這樣急迫,趕著要同她出游?

莫非是幾年未見,太過想念?已經等不及祈雨之後逗留此處了?

無奈她身中蘅衣下的劇毒,只有入宮才能得到解藥,必須在此處等待與劉頊碰面的時機才行。

顧蕓秋這等倉促且臨時起意的行程,還是日後找機會拒絕為好。

可這念頭一升起來,她眼前卻突然浮現出小將軍眼中蓄著淚花,委屈巴巴拽著她衣角的模樣。

瞧顧蕓秋這幾日的表現,似乎對出游十分期待的樣子。

江葵無聲地嘆了口氣,心中莫名氣抖冷。

麻煩小孩顧蕓秋。

這不是送她去出游,是趕著送她去黃泉游上一游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