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人間正月 燃燒了快一個月的火把熄滅許……
關燈
小
中
大
第97章 人間正月 燃燒了快一個月的火把熄滅許……
燃燒了快一個月的火把熄滅許多, 只有正中放龍鱗彩衣的地方有光。
結界包裹得嚴實，在明日到來之前，這件耗時百年的龍身會待在這一夜。
扶光分身撤去, 留下的紅鬥篷弟子只有半數，顯得洞窟內愈發空蕩。
繡娘們有的已有兩年, 有的半年未曾睡過好覺。喝完扶光命人送來的羊肉湯後隨意扯了塊布，聚集在一起，靠在來時路洞壁下緊緊挨著睡著。
傅星知道, 她們是怕錯過明日一早的放行, 更怕這是一場夢, 醒來後需要接著沒日沒夜幹活。……
"我們也去歇著吧。"鄭榷看了眼在看繡娘的傅星, 又加了句, "好歹睡著了，是生是死，皆不知。"
聽出她語氣中的疲憊和死意，傅星收回目光，望定不遠處僅剩個鍋底的羊肉湯鍋, 低聲問："你多久沒歇息過了？"
"不知道, 少說也有八百年了。"鄭榷說著，豎起食指運靈力, 把鍋旁木碗丟進柴火裏, "自打進了之本就沒有歇息過。有也是正月，放個三四日就要回來了，還要看秦壽臉色, 與他輪值。你呢？涿京就你一個醫修，怕是比我更累吧。"
傅星想起在涿京的日子，神情有片刻恍惚："累是累點, 但沒人管我。底下師妹師弟也省心，倒是不如何累。逢年過節，不回家的弟子們就會借赤玄宮的煉丹爐做鴛鴦鍋，菌湯的、草藥的、辣的，五花八門，到最後都混成一鍋。師尊和師祖也會偶爾過來蹭個飯，吃完就翻臉說不許我們這麽幹，結果到了下一個節日又舔著臉過來。"
"我在仙門內，還有幾個玩得不錯的朋友，她們沒事就會過來幫忙。草藥不夠了，墊靈石替我發布任務，沒任務做也沒事，還能去飯堂蹭一蹭。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仙門不思進取？青衣境界以下的一堆接一堆，你們這青衣以下的都不見多少。"
鄭榷並未答話，默默聽她說。
"我們那有個規定，凡青衣以上弟子皆不可再食谷物。"傅星忍不住露出笑，"她們為了吃，硬壓著境界不肯提升，生怕被發現就要交靈石了。不止是飯堂丹修師傅那，我那赤玄宮也明文規定，青衣境界以上的要繳納的靈石比其他要多兩成。"
"你們仙門……"鄭榷忍不住開口，"是被你們這群弟子薅窮的吧？"
傅星沈默了會，尷尬地咳嗽一聲："咳，換個話題吧。"
"但你們那……"鄭榷接著道，"氛圍挺好。我們這弟子和弟子之間，每日說不了兩句話。按部就班上工修煉，彼此都防著對方，真心在一塊玩的沒有多少。比如藍繡，來之本五百多年了。我知道她是個好的，只是偶爾喜歡偷個懶，但我沒辦法卸下防備，因為之本就是弱肉強食，誰對師祖有利，職位就升得快。我因此……"她忽然壓低聲音，細若蚊吟，"做了很多錯事。都說，醫修功德無量。但像我這種一邊殺人一邊救人的人，又算什麽？"
說罷，鄭榷拍了拍地面，"這個地方，我常來，埋了不少我殺過的人。如若哪日我能飛升，這的魂魄一定會拉著我下十八層地獄。你知道，這是哪嗎？"
不等傅星回答，鄭榷無聲靠近，在她耳邊悄聲："之本仙門山腳洞窟，魔族屠上仙界之時，無數醫修的葬身之地。這些人攢下的功德，足夠扶光肆意揮霍。"
她說這話時，眼底猶似生出幽幽鬼火，透出冷光。
柴火劈啪，映照半邊面孔，明暗之間清晰無比。
傅星定定看她，竟看出幾分扶光的影子。
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自高。
可惜，扶光不是賢良的仙人，底下弟子自然更不是純粹的好人。
閉眼前，湯鍋下柴火僅剩正中燒成炭的木塊燒得發紅。
滾滾熱霧扭曲所見的畫面，像起了火浪，空氣也跟著灼熱。
“你不知道嗎？成神不但需要境界，還需要功德。扶光不是個會做功德的人，那就必須從別人那拿取。這裏，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當然知道，在之本上千年。他不會留我的。或許明日東升，我們都會成為他的墊腳石。嘁，就我這種人，功德不知剩多少。不過，你應該比我多。”
“功德怎麽算我也不知道，渡雷劫時神界自有制度審判。不過……你以為是品德高尚者成神，低劣者身死，或許並不存在。不然，扶光怎會知曉如何鉆空子？又怎會有邪神？”
鄭榷闔眼沈睡前的話猶在耳邊。
傅星緩緩閉眼，許是太久沒喝過羊肉湯，又或是工作全部做完，又或者是抱著明日再說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心死如燈滅的寧靜。
明日就是扶光的成神日。
她們一去不回的死期。
時間、地點、龍鱗衣。
都掐算得這樣好，她們真的有勝算嗎？
“師祖。”傅星小聲喚道，“音無，師尊，歐陽焉，歸……梵清，丹修師尊，師妹……”
熟悉的面容在腦中閃過，仿佛孔明燈上的人像，暖融融地轉過，飄過，晃過。昏黃燈火透過紙張，筆尖勾勒出各人輪廓，越飛越遠，越飛越高。
一點火星從邊框燃起，灼燒燈架，焚毀畫紙。
“不再見了，傅星。”
她們站在火海中回頭，笑著望定她。
“保重啊，以後照顧好自己。”
“冬季雪山偶有雲海彩光，我沒見過，替我去那看看吧。”
“好好活下去，修仙路太遙遠，我們就陪你走到這。”
濕色浸過眼睫，垂掛正中，凝出半點露珠。
搖搖晃晃，沿著臉頰滑落，在地上濺出幾點黑痕。
沒有她們的世界，會是什麽樣？
或許半點變化都不會有。
新人總會來的。
天賦異稟的弟子也總會出現。
日月照常升落，宮殿不會改變。
她們的離開就像飄在風中的沙塵消散，晞曬濕露，湮滅細砂，留不下半絲痕跡。
她無法再與別人談論起曾經，舊人不在，往後所到之處卻處處是她們曾經的身影。
還有什麽辦法？
還能有什麽辦法？
留下她們，不被既定宿命吞沒？
她在自己靈府內踟躕，不知不覺走到記憶鏡片前。
由扶光釘入冰棱的記憶鏡片被厚厚冰霜覆蓋，正面還看不出什麽，側面上半截往後移了一寸之多，已是徹底斷裂，就靠冰塊連著。
靠近去看，霜色下，昏黃鏡面爬滿交錯線條，柔和的、淩厲的、硬朗的。密密麻麻，如樹根，如蛛絲，如電光。
鬼使神差的，她握住那根冰棱，再去回憶起音無等人，面容竟已模糊不清。
凈玄師尊的話猶言在耳。
“你不是修無情道的，趁我還在，盡快替你修好心鏡。”
“年深日久，你會不記得那些你曾經歷過的所有溫暖記憶。”
她不是無情道的，必須依靠這些回憶走下去……
可若是……
她現在轉成比無情道更艱難的絕情道呢？
記憶鏡片已碎，身上還有扶光設下的生死契，她已至橙衣境界。
若能在今晚突破，紅衣對紅衣，加上音無和她的紅衣劍魂……
是不是……
會有所改變？
傅星閉眼，她身上有兩道生死契。
一道扶光設下的，等他成神，自己必死無疑。
一道梵清設下的，多虧歸羲習慣性做出自保行為，即使和自己簽訂契約也是用梵清的身份，這道契約便只剩小打小鬧的束縛與命令，談不上生死。
那既然這樣——
她緩緩睜開眼睛，用力擰動冰棱。
"哢噠噠……"
"呲砰噠噠……"
碎冰落地，鋪就星辰。
她腦中再度想起歸羲給自己的成神錄中的一句話。
[生即死，死即生；天地不同，境遇不同；陰陽輪轉，造化不息。]
對她們來說，人死後成仙，活著成仙並未有什麽不同。
都是要脫離凡胎，由死轉生，在仙界繼續活著。
而對於仙人成神，也是一樣。
脫離仙胎，鑄成神體，又是一次由死轉生。
神殞境消，落下的靈力重新滋養大地，再由大地長出糧食哺育人族。
所在地界不同，對生死便有不同。
陰陽輪轉，造化不息。
即是如此，她為什麽不能試一試。
去搶奪扶光的氣運，就像她曾搶奪大長老那樣搶過來。
"啪噠！"
一聲巨響。
偌大一塊鏡子從中間斷開，上半截往後倒去，鏡片觸地瞬間盡數碎裂。
白的冰，亮的鏡，在靈府內璀璨奪目。
她站在墨綠草地，望著這片由她親手構建的世界慢慢黯淡。
與冰凝結為一體的鏡片消散，她的記憶也在這片廢墟中逐漸模糊。
曾經得到的溫暖，受到的苦痛，不安的掙紮隨著靈府光芒暗下而變得遙遠。
再想要想起從前，不僅人面不清，胸口也跟著空蕩。
有風吹過，果木香襲來，是熟悉的彌香。
她緩緩睜眼，眼睫被這微風拂動，初次入龍淵時見過的銀白龍鱗如倒影在水面的碎月，波光粼粼。鱗片邊緣點綴薄金，即使在如此暗淡的時刻，幻彩斑斕光暈依然在盤旋中流轉。
傅星下意識想去觸碰，手擡起的那刻感覺到不對勁。
四周寂靜，靜到連風聲都聽不到。
兩側靠在墻上睡著的人沈入夢鄉，幻想明日能歸家。
視線往上，燈火盡滅的洞窟正中，靜靜站著個人。
四周暗色層層疊疊壓下，唯有他是那抹飄渺輕光，月色渡白衣，銀發與長袖薄衣在風中起舞，如雲似霧，天神那般聖潔，不可褻瀆。
他那經過千錘百煉與歸羲沒有任何差別的側顏微微仰起，望向上空。銀色眼眸似盛滿天池，浸潤水色後竟透出股詭異的悲憫。
傅星望定半晌，腦子混沌到分不清他是誰。
直到他開始在龍鱗衣中心游走，布陣，褪下自己身上的布料，袒露整副嵌滿龍鱗的身軀時，傅星終於慢慢清醒過來。
他是……
他是——
扶光！
他不是歸羲！
不對，現在是何時？
扶光為什麽會在這時出現在這！？
傅星來不及去算現在是什麽時辰，白色人影已化為一縷青煙飄入龍鱗衣中。
陣法亮起，密密麻麻疊加的箓文浩瀚如星，包裹住整條龐大龍身。原本依靠靈力懸浮在半空的死物活了過來，輕輕擺動龍紋鬃毛堪比茂盛柳葉，刮在地上，輕輕一晃便卷起沙塵。
她們在巨龍身邊，被吹得升空，背靠在石壁上才能不被吹跑至幾裏地外。面對高於自己維度的力量猶如樹下螻蟻，河面飄葉，風中棉絮般懸殊，對上毫無還手之力。
其他人未曾想在睡夢中被風刮得像是面皮都要被剝下來一層，驚醒後第一反應便是企圖掙脫迎面而來的風壓，可凡人之力又怎能敵過這股力量？
遠處，扶光意識到自己能順暢控制龍鱗衣後試著用力拍打了下龍尾。
狂風似實質化的高墻壓來，裹挾的碎石似鋒利小刀迎面撲來。仙人尚能抵擋，凡人已被壓得眼球充血，即將喪命。
鄭榷離她們近，二話不說撚訣替她們支起結界，抵抗風壓。
碎石紮在她身上，似釘木人般紮地滿身孔洞。
傅星想去幫她，硬蹭過去剛要握緊鄭榷的手，石壁忽而震動，鄭榷等人滿面驚恐，數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半空。
煙塵似霧落下，湧出雲海似的白茫。
洞窟劇烈抖動，石塊砸落，裂痕布滿石壁。
長龍在洞頂用利爪劈開頂端，根本不管洞內還有人，徑直從挖出的孔洞中飛出。
偌大的涿京仙門陡然間從中間陷落，一縷白煙上升。
靜了片刻，環繞的山尖失去支撐，慢慢往空洞倒去。
"轟隆——"
沈悶巨響震動十裏生靈。
倦鳥驚飛，走獸竄逃，林木枯萎，蒼穹異變。
流星自四面八方從地面至高空逆向飛躍，追趕那縷向上白煙。
由青綠色盤旋升起的星辰集中成束，妄圖抓住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
在這異動中，另一道白色身影乘劍飛來，見到下方如火山口般不斷湧出濃霧的巨口，絲毫不管身後追來弟子的勸阻，化出原形縱身一躍，眨眼間消失在霧氣中。
遠處鼓樓敲響懸鐘，悠揚至此。
大雪落下，正是人間正月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燃燒了快一個月的火把熄滅許多, 只有正中放龍鱗彩衣的地方有光。
結界包裹得嚴實，在明日到來之前，這件耗時百年的龍身會待在這一夜。
扶光分身撤去, 留下的紅鬥篷弟子只有半數，顯得洞窟內愈發空蕩。
繡娘們有的已有兩年, 有的半年未曾睡過好覺。喝完扶光命人送來的羊肉湯後隨意扯了塊布，聚集在一起，靠在來時路洞壁下緊緊挨著睡著。
傅星知道, 她們是怕錯過明日一早的放行, 更怕這是一場夢, 醒來後需要接著沒日沒夜幹活。……
"我們也去歇著吧。"鄭榷看了眼在看繡娘的傅星, 又加了句, "好歹睡著了，是生是死，皆不知。"
聽出她語氣中的疲憊和死意，傅星收回目光，望定不遠處僅剩個鍋底的羊肉湯鍋, 低聲問："你多久沒歇息過了？"
"不知道, 少說也有八百年了。"鄭榷說著，豎起食指運靈力, 把鍋旁木碗丟進柴火裏, "自打進了之本就沒有歇息過。有也是正月，放個三四日就要回來了，還要看秦壽臉色, 與他輪值。你呢？涿京就你一個醫修，怕是比我更累吧。"
傅星想起在涿京的日子，神情有片刻恍惚："累是累點, 但沒人管我。底下師妹師弟也省心，倒是不如何累。逢年過節，不回家的弟子們就會借赤玄宮的煉丹爐做鴛鴦鍋，菌湯的、草藥的、辣的，五花八門，到最後都混成一鍋。師尊和師祖也會偶爾過來蹭個飯，吃完就翻臉說不許我們這麽幹，結果到了下一個節日又舔著臉過來。"
"我在仙門內，還有幾個玩得不錯的朋友，她們沒事就會過來幫忙。草藥不夠了，墊靈石替我發布任務，沒任務做也沒事，還能去飯堂蹭一蹭。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仙門不思進取？青衣境界以下的一堆接一堆，你們這青衣以下的都不見多少。"
鄭榷並未答話，默默聽她說。
"我們那有個規定，凡青衣以上弟子皆不可再食谷物。"傅星忍不住露出笑，"她們為了吃，硬壓著境界不肯提升，生怕被發現就要交靈石了。不止是飯堂丹修師傅那，我那赤玄宮也明文規定，青衣境界以上的要繳納的靈石比其他要多兩成。"
"你們仙門……"鄭榷忍不住開口，"是被你們這群弟子薅窮的吧？"
傅星沈默了會，尷尬地咳嗽一聲："咳，換個話題吧。"
"但你們那……"鄭榷接著道，"氛圍挺好。我們這弟子和弟子之間，每日說不了兩句話。按部就班上工修煉，彼此都防著對方，真心在一塊玩的沒有多少。比如藍繡，來之本五百多年了。我知道她是個好的，只是偶爾喜歡偷個懶，但我沒辦法卸下防備，因為之本就是弱肉強食，誰對師祖有利，職位就升得快。我因此……"她忽然壓低聲音，細若蚊吟，"做了很多錯事。都說，醫修功德無量。但像我這種一邊殺人一邊救人的人，又算什麽？"
說罷，鄭榷拍了拍地面，"這個地方，我常來，埋了不少我殺過的人。如若哪日我能飛升，這的魂魄一定會拉著我下十八層地獄。你知道，這是哪嗎？"
不等傅星回答，鄭榷無聲靠近，在她耳邊悄聲："之本仙門山腳洞窟，魔族屠上仙界之時，無數醫修的葬身之地。這些人攢下的功德，足夠扶光肆意揮霍。"
她說這話時，眼底猶似生出幽幽鬼火，透出冷光。
柴火劈啪，映照半邊面孔，明暗之間清晰無比。
傅星定定看她，竟看出幾分扶光的影子。
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自高。
可惜，扶光不是賢良的仙人，底下弟子自然更不是純粹的好人。
閉眼前，湯鍋下柴火僅剩正中燒成炭的木塊燒得發紅。
滾滾熱霧扭曲所見的畫面，像起了火浪，空氣也跟著灼熱。
“你不知道嗎？成神不但需要境界，還需要功德。扶光不是個會做功德的人，那就必須從別人那拿取。這裏，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當然知道，在之本上千年。他不會留我的。或許明日東升，我們都會成為他的墊腳石。嘁，就我這種人，功德不知剩多少。不過，你應該比我多。”
“功德怎麽算我也不知道，渡雷劫時神界自有制度審判。不過……你以為是品德高尚者成神，低劣者身死，或許並不存在。不然，扶光怎會知曉如何鉆空子？又怎會有邪神？”
鄭榷闔眼沈睡前的話猶在耳邊。
傅星緩緩閉眼，許是太久沒喝過羊肉湯，又或是工作全部做完，又或者是抱著明日再說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心死如燈滅的寧靜。
明日就是扶光的成神日。
她們一去不回的死期。
時間、地點、龍鱗衣。
都掐算得這樣好，她們真的有勝算嗎？
“師祖。”傅星小聲喚道，“音無，師尊，歐陽焉，歸……梵清，丹修師尊，師妹……”
熟悉的面容在腦中閃過，仿佛孔明燈上的人像，暖融融地轉過，飄過，晃過。昏黃燈火透過紙張，筆尖勾勒出各人輪廓，越飛越遠，越飛越高。
一點火星從邊框燃起，灼燒燈架，焚毀畫紙。
“不再見了，傅星。”
她們站在火海中回頭，笑著望定她。
“保重啊，以後照顧好自己。”
“冬季雪山偶有雲海彩光，我沒見過，替我去那看看吧。”
“好好活下去，修仙路太遙遠，我們就陪你走到這。”
濕色浸過眼睫，垂掛正中，凝出半點露珠。
搖搖晃晃，沿著臉頰滑落，在地上濺出幾點黑痕。
沒有她們的世界，會是什麽樣？
或許半點變化都不會有。
新人總會來的。
天賦異稟的弟子也總會出現。
日月照常升落，宮殿不會改變。
她們的離開就像飄在風中的沙塵消散，晞曬濕露，湮滅細砂，留不下半絲痕跡。
她無法再與別人談論起曾經，舊人不在，往後所到之處卻處處是她們曾經的身影。
還有什麽辦法？
還能有什麽辦法？
留下她們，不被既定宿命吞沒？
她在自己靈府內踟躕，不知不覺走到記憶鏡片前。
由扶光釘入冰棱的記憶鏡片被厚厚冰霜覆蓋，正面還看不出什麽，側面上半截往後移了一寸之多，已是徹底斷裂，就靠冰塊連著。
靠近去看，霜色下，昏黃鏡面爬滿交錯線條，柔和的、淩厲的、硬朗的。密密麻麻，如樹根，如蛛絲，如電光。
鬼使神差的，她握住那根冰棱，再去回憶起音無等人，面容竟已模糊不清。
凈玄師尊的話猶言在耳。
“你不是修無情道的，趁我還在，盡快替你修好心鏡。”
“年深日久，你會不記得那些你曾經歷過的所有溫暖記憶。”
她不是無情道的，必須依靠這些回憶走下去……
可若是……
她現在轉成比無情道更艱難的絕情道呢？
記憶鏡片已碎，身上還有扶光設下的生死契，她已至橙衣境界。
若能在今晚突破，紅衣對紅衣，加上音無和她的紅衣劍魂……
是不是……
會有所改變？
傅星閉眼，她身上有兩道生死契。
一道扶光設下的，等他成神，自己必死無疑。
一道梵清設下的，多虧歸羲習慣性做出自保行為，即使和自己簽訂契約也是用梵清的身份，這道契約便只剩小打小鬧的束縛與命令，談不上生死。
那既然這樣——
她緩緩睜開眼睛，用力擰動冰棱。
"哢噠噠……"
"呲砰噠噠……"
碎冰落地，鋪就星辰。
她腦中再度想起歸羲給自己的成神錄中的一句話。
[生即死，死即生；天地不同，境遇不同；陰陽輪轉，造化不息。]
對她們來說，人死後成仙，活著成仙並未有什麽不同。
都是要脫離凡胎，由死轉生，在仙界繼續活著。
而對於仙人成神，也是一樣。
脫離仙胎，鑄成神體，又是一次由死轉生。
神殞境消，落下的靈力重新滋養大地，再由大地長出糧食哺育人族。
所在地界不同，對生死便有不同。
陰陽輪轉，造化不息。
即是如此，她為什麽不能試一試。
去搶奪扶光的氣運，就像她曾搶奪大長老那樣搶過來。
"啪噠！"
一聲巨響。
偌大一塊鏡子從中間斷開，上半截往後倒去，鏡片觸地瞬間盡數碎裂。
白的冰，亮的鏡，在靈府內璀璨奪目。
她站在墨綠草地，望著這片由她親手構建的世界慢慢黯淡。
與冰凝結為一體的鏡片消散，她的記憶也在這片廢墟中逐漸模糊。
曾經得到的溫暖，受到的苦痛，不安的掙紮隨著靈府光芒暗下而變得遙遠。
再想要想起從前，不僅人面不清，胸口也跟著空蕩。
有風吹過，果木香襲來，是熟悉的彌香。
她緩緩睜眼，眼睫被這微風拂動，初次入龍淵時見過的銀白龍鱗如倒影在水面的碎月，波光粼粼。鱗片邊緣點綴薄金，即使在如此暗淡的時刻，幻彩斑斕光暈依然在盤旋中流轉。
傅星下意識想去觸碰，手擡起的那刻感覺到不對勁。
四周寂靜，靜到連風聲都聽不到。
兩側靠在墻上睡著的人沈入夢鄉，幻想明日能歸家。
視線往上，燈火盡滅的洞窟正中，靜靜站著個人。
四周暗色層層疊疊壓下，唯有他是那抹飄渺輕光，月色渡白衣，銀發與長袖薄衣在風中起舞，如雲似霧，天神那般聖潔，不可褻瀆。
他那經過千錘百煉與歸羲沒有任何差別的側顏微微仰起，望向上空。銀色眼眸似盛滿天池，浸潤水色後竟透出股詭異的悲憫。
傅星望定半晌，腦子混沌到分不清他是誰。
直到他開始在龍鱗衣中心游走，布陣，褪下自己身上的布料，袒露整副嵌滿龍鱗的身軀時，傅星終於慢慢清醒過來。
他是……
他是——
扶光！
他不是歸羲！
不對，現在是何時？
扶光為什麽會在這時出現在這！？
傅星來不及去算現在是什麽時辰，白色人影已化為一縷青煙飄入龍鱗衣中。
陣法亮起，密密麻麻疊加的箓文浩瀚如星，包裹住整條龐大龍身。原本依靠靈力懸浮在半空的死物活了過來，輕輕擺動龍紋鬃毛堪比茂盛柳葉，刮在地上，輕輕一晃便卷起沙塵。
她們在巨龍身邊，被吹得升空，背靠在石壁上才能不被吹跑至幾裏地外。面對高於自己維度的力量猶如樹下螻蟻，河面飄葉，風中棉絮般懸殊，對上毫無還手之力。
其他人未曾想在睡夢中被風刮得像是面皮都要被剝下來一層，驚醒後第一反應便是企圖掙脫迎面而來的風壓，可凡人之力又怎能敵過這股力量？
遠處，扶光意識到自己能順暢控制龍鱗衣後試著用力拍打了下龍尾。
狂風似實質化的高墻壓來，裹挾的碎石似鋒利小刀迎面撲來。仙人尚能抵擋，凡人已被壓得眼球充血，即將喪命。
鄭榷離她們近，二話不說撚訣替她們支起結界，抵抗風壓。
碎石紮在她身上，似釘木人般紮地滿身孔洞。
傅星想去幫她，硬蹭過去剛要握緊鄭榷的手，石壁忽而震動，鄭榷等人滿面驚恐，數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半空。
煙塵似霧落下，湧出雲海似的白茫。
洞窟劇烈抖動，石塊砸落，裂痕布滿石壁。
長龍在洞頂用利爪劈開頂端，根本不管洞內還有人，徑直從挖出的孔洞中飛出。
偌大的涿京仙門陡然間從中間陷落，一縷白煙上升。
靜了片刻，環繞的山尖失去支撐，慢慢往空洞倒去。
"轟隆——"
沈悶巨響震動十裏生靈。
倦鳥驚飛，走獸竄逃，林木枯萎，蒼穹異變。
流星自四面八方從地面至高空逆向飛躍，追趕那縷向上白煙。
由青綠色盤旋升起的星辰集中成束，妄圖抓住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
在這異動中，另一道白色身影乘劍飛來，見到下方如火山口般不斷湧出濃霧的巨口，絲毫不管身後追來弟子的勸阻，化出原形縱身一躍，眨眼間消失在霧氣中。
遠處鼓樓敲響懸鐘，悠揚至此。
大雪落下，正是人間正月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