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負心人 雷聲轟鳴，雪夜漆黑，卻有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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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負心人 雷聲轟鳴，雪夜漆黑，卻有瑰麗……
雷聲轟鳴, 雪夜漆黑，卻有瑰麗之光自厚雲層中透下。
先是淡淡桃夭粉，幾道驚雷閃過後, 像是打破盛滿胭脂紫的陶罐，氤氳出重彩, 而後雲層散開，分作銅鏡似的渾圓。
紅光透下，血月高懸。天神法相隱顯, 聖君安坐於正中, 如巨龍睜眼, 俯瞰世間。
隆隆之聲傳下, 震蕩大地, 將原本岌岌可危的洞窟搖得愈發散。
巨石碎屑，塌陷宮殿牢牢嵌入，將下方空洞填平。
晚來的弟子還未祭出法器尋人，就聽到濃霧下纖白身影不斷刨開石塊的動靜。
她們急忙跟上，用長劍當作鋤頭奮力挖動邊緣巨石。
邊挖, 她們邊喊："師姐！傅星師姐！你們在底下嗎！"
隱隱聽到動靜的傅星睜開眼, 晃了晃腦袋上的灰，去看底下驚慌不安的繡娘。
鄭榷捂住流血不止的腹部, 扯下她的衣服給自己捆上, 替她高聲回答："在這裏！"
說完，她不住咳嗽，嘔出一口血來, 不等傅星說話，鄭榷又道："小破仙門，還是有小破仙門的好, 她們來找你，我們之本可不會，咳。"
聽到動靜，頂上挖得愈發猛，一口一個師姐等等我們就來。
有人來找，傅星算松了口氣，低頭去看鄭榷："要死了就少說點話，等會讓我師妹們把你們送出去。"
說完，她空出一只手撚訣點亮由她支撐起的結界。
繡娘們都安好。只是雲秀水克制地低叫一聲，拿出帕子和兩粒藥給鄭榷，又問傅星："我們這是安全了還是要跑？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條龍，不對不對，好像是你們仙門的那位，他鉆進我們繡的龍鱗衣裏了！"
"什麽好像，就是！"繡娘們眼看就要嘰嘰喳喳聊起來，看清目前狀況後默契閉嘴。
鄭榷側過臉看了看她們，點了個火光往外飄，捂住傷口問："還有沒有人在！"
等了片刻，依舊是只有涿京仙門師妹們的喊聲。
無人回應她。
鄭榷自嘲嗤笑："你看，我們之本需要利益聯結，大難臨頭都是各顧各。你們仙門至少會來救你。不過她們知道，進來的代價嗎？"她盯著面色平靜的傅星，長嘆一口氣，"有沒有感覺到靈力從體內流失？我們就算出去了，也會被吸幹。她們可以走，我們……走不了了。"
"仙人，你們為什麽走不了？"繡娘忍不住問。
自傅星走後，一直是鄭榷看顧她們。
鄭榷雖在扶光手下做事，面冷嘴壞，看似和其他紅鬥篷弟子一樣惹人厭，相處久了卻能發現她再熱心不過，只是很少表達自己。
聽到她們走不了，繡娘們紛紛圍攏得更緊，目光皆落到二人身上。
"我知道。"傅星眼角餘光看到不遠處由木樁撐起的小角落有紅光滲下，她凝視鄭榷，鄭重其事，"我知道，我走不掉。"
鄭榷微微擰眉，她用的是"我"，不是"我們"？
"我師妹們會帶你們走的。鄭榷，答應我一個請求。"傅星指了指自己頭頂，壓低嗓音"我道侶，叫梵清，也叫歸羲。日後他若有不適，你替我煉藥給他吧。他喜歡吃些青藍色的低等藥丸，洩欲的、補涼的、靜心的，多放些甘草蜂蜜，就這些。"
"就這些？"
"就這些。"
不等鄭榷再問，透光的洞口伸進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狗妖甩甩腦袋，看到她們後變回人頭，高興喊了聲："師姐！"
傅星點點頭以作回應，對繡娘們說："從那出去，我的同門會保護你們。"她低頭看向鄭榷，"你也是。若無處落腳，你就說，你是我在之本的朋友。"
鄭榷面容有一瞬迷茫。
朋友。
這兩個字她有多久沒有聽到了？
在之本，人人都各自為戰，生怕熟人背刺，大家像刺猬一樣不敢過於靠近，每日除去修煉就是上工，根本沒有停下談心的時刻。
修仙路途漫長，如同每本話本開頭時皆是熱熱鬧鬧，熙熙攘攘。到最後死的死散的散，變得面目全非。
意外不會有通知，但會在每個節點埋下伏筆。
死亡卻可以無聲無息，收割人性命。
鄭榷想到這，用力拉住她，眼瞳震動："你要去做什麽？！"
為什麽這麽像遺言？
"我還有個朋友。"傅星掰下她緊握的手，"叫歐陽焉。他被大長老殺了，被我同門鍛成成劍魂，若有機會，你應是會認識他。"
"大師姐，你們出來啊！\"
繡娘們已悉數救出，就剩她們在這坍塌的地底了。
鄭榷還想再說什麽，被傅星推開，轉而對她身後的同門道："歸羲在嗎？"
下來接人的師妹立刻站起探出頭喊："太師祖！別刨了！從這鉆進去吧！"
話音落下，白影陷落。
塵霧彌漫的瞬間，溫涼身軀滿入懷中。
鼻息間皆是熟悉的氣息，驅散了霧蒙蒙的塵土味。
"傅星，傅星，傅星……"
他急切去觸碰她身上每寸皮膚，確認她是否完好如初。
當摸到她後腰上的濕涼那刻，歸羲渾身一顫，慌忙放出光球去看她傷勢。
"皮肉傷。"傅星拍拍他後背以示安撫，轉而對猶豫要不要出聲催促的師妹道，"你們先走吧，走遠些。我有話對他說，你們在這，我不好說。"
"噢……"她們應了聲，不放心道，"師姐，快些，師祖說只有半個時辰，這裏的靈力都會被吸幹，我們要快些禦劍離開。還有，涿京已經全部塌陷，底下是海水，現下漲潮，要不了多久就會淹沒。"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見此情形，師妹們不再多勸，抓緊時間先將繡娘帶走。
“我們……”歸羲剛出聲，貼在面前的發被拂開。
常年練劍炮制藥材的手有些粗糲，刮得他臉頰疼，歸羲卻懷念她指尖撫在她臉上的觸感。銀眸映著微光顫動，他按住她的手，狠狠磨在自己臉上，直至蹭出血色也不停。
“傅星，走吧。我已經找好地方，足夠我們躲藏百年不被發現。我如今境界低微，但再給我些時日，就能和從前那般。若在此期間被發現，你將我交出去就好。你跟我走，我們放下這些事，試著過一段只有我們的生活，好不好？”
傅星定定望他，片刻後，彎曲食指拭去他睫上塵埃：“師祖她們還未真正發力，你怎麽就逃了呢？”見他要說話，挨在睫上的指摁在他唇上，“你是對她們沒信心，還是承擔不了失敗的後果？若是二者兼有，為什麽還要配合她們做這許多無用功？你不想……賭一把嗎？”
她們不可能躲一輩子。
她修仙百年，越到這種時候，越覺命不在天意，而在自己手中。
歸羲可以後撤，可以退至安全處。
他是仙界組成之一，失去他，或許就相當於剪斷一條經脈。
可是……
她可以嗎？
“我不願意。”歸羲情難自抑，用力抱緊她，似在抱緊一尊即將被吹裂的空心神像，“我不願意！若有九成把握，我可以。但現在連五成都沒有，你讓我怎麽去賭！你不會以為明赫是為大義是為我覆仇？她亦有私心！她一直怨恨扶光奪她境界，讓她久久停在黃衣不得提升。我之所以站在她這邊，是因為扶光要取代我，必是要將我徹底抹除！”
“我不願意承認，是我教徒無方，我自認為什麽都給出去就夠了，卻根本不懂你們人的想法！為什麽要成仙，為什麽要成神。人這一生既如蜉蝣，那就該毫無顧忌地活！為什麽要自相殘殺，又為什麽要踩著他人骨血上位，我不懂！傅星，我真的不懂……跟我走，離開這，讓我擁有你的時間再長些，哪怕只有短短百年，我甘願……”
傅星緩緩擡頭，去望頭頂破開的洞口，手掌不輕不重拍在他胸口。或許是記憶鏡片被她自己親自弄碎，又或許是她對他感情並無多深刻，她腦子裏想的竟是……
“好。我們走吧。”她說，“不過，我們要怎麽突破扶光設下的法陣？禦劍飛行，我還沒學太好，總是飛不起來，你教教我吧。”
“真的？”歸羲不敢置信，他松開傅星，目光緊緊纏繞她，想看清她所有細微神情。
直覺告訴他，傅星不對勁。
但面前人又親口應許了他，說要跟他走。
如此強烈的割裂感，在她靠近輕輕吻了吻他時，懷疑築起的高墻頃刻間潰散成灰。
他遲疑問：“……真的跟我走嗎？”
“不跟你走呢？”
許久未品嘗他的味道，傅星仔細吮吻，問他的話又輕又飄。
歸羲不自覺軟下情緒，放下戒備心，認真道：“我會與你一起留下，我說過，和你，千次萬次，我都願意。”
她摟緊他，輕輕將他靠在廢墟殘壁上，左手悄無聲息按在腰側褡褳上：“好，我答應你。你告訴我，該如何突破陣法，我們怎麽出去。你把法力給了我，這次，我帶你禦劍出去。”
危急時刻的纏吻溫柔綿長，寸寸侵蝕他。
歸羲哪怕覺得她不對勁，卻也拋之腦後：“我給她們，一壇龍血，可破開所有陣法，直達扶光身邊。我還能禦劍，等會你可以試著引導靈力註入劍柄，可以最快……”
鎖鏈細動，嘩啦作響。
熟悉的靈力流轉，從後往前。
歸羲甚至沒來得及教她運作，脖子倏然一涼。
鎖龍圈輕易套緊了他，冷硬摩挲喉結，在註入靈力後迅速收緊，將他勒得幾近喘不過氣。他沒有料到傅星會這麽做，恐懼席卷全身，慌亂中半放出龍體掙紮不停。
"歸羲，誰都會變，包括我。"傅星凝視他皓銀雙眸，眼底浸潤讓歸羲膽寒的冷，"我之前屢次三番與你說過，人心易變，世事無常。你在我身邊，當真以為我不會動心於你所帶來的價值嗎？我也想成神，我不想呆在俗世一輩子，靠著悟性和功德不斷摸索前行，太慢了。"
"我不信……"他嗓音嘶啞得不像話，雙手攀著鎖龍圈，眼中紅血絲彌漫，"我們，經歷過這麽多，你都對我很好、很好……雖然聚少離多，但我知道，你並非對我沒有感覺。我不信，不信你……"
話音戛然而止。
銀光亮起，照亮狹小洞窟。
眼瞳驟然緊縮成豎線，從前聽過的見過的死狀浮上腦海。
歸羲抓著頸環，不可置信看她，企圖從她口中聽到只是與他開個玩笑般的話語。
"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不走。"傅星執劍靠近，掐住他下顎，"我說過很多很多次，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覺得我這種小嘍啰的話根本不用聽？那夜你說不再糾纏我，我真當你生出自尊了，結果今日你還來，要帶我藏匿一輩子。說到底，你也不過是會飛的畜牲，只知如何躲藏活下去，絲毫不管其他。你若真生出些人性，就不該再來，滾回你該去的地方！"
"我只想去有你的地方！"歸羲抓住她的衣角，眼眶濕紅，"你在激我，是不是？"
上方傳來震動，有光從地底亮起，如巖漿般濃烈的紅水湧上，浸濕石底。
吸靈法陣啟動，光點如螢，從四面八方滲出，往高空飄去。
傅星知道不能再與他繼續下去，狠了狠心，舉劍那刻，她清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戴了副金屬面具般陌生、冷漠。
而她，也終於看清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驚懼。
千年萬歲，午夜夢回，重重分身保護，像話本子裏描述的那樣，落在了最愛之人手裏。
"歸羲，下輩子，別再喜歡人了，我們不值得。"
"你當真……！"
銀劍猛然捅入他的手臂，血色立時洇濕衣衫，抹上劍刃。
劇痛席卷全身，歸羲忍不住痛叫。
他死死抓住傅星執劍的手，血與汗落下，糊滿她手腕。
他仍是不死心，不相信傅星會這麽對他。
直到她發動生死契制約他，用力轉動劍刃。
血色湧出。
"啊！"歸羲維持不住人形，痛得青筋暴起。
利爪陷入她血肉，他聽到她筋脈斷裂的聲響。
而這不夠。
遠遠不夠！
"傅星！為什麽！"
血與淚淌過，紅光從石縫滲入，他的臉恍若泡在血池。
那雙銀眸亮得驚人，宛如兩輪明月，淌出明晃晃的河。
他曾如此信任她，不惜將自己積攢千年大半功力都給她。
撥開三千分身，他來到她面前，予取予求。
他說過，他可以為她死，他可以。
而今為什麽，要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告訴他。
她不愛他。
甚至她說，他只是條會飛的畜牲……
"我在你們眼裏，只是畜牲嗎？"
壓抑千年的情感在她說出這句話後徹底爆發。
他曾路過人間，游走天下，以人形體驗眾生百態。
春季耕種，夏日采果。
秋季收麥，冬日保田。
他比仙人更像人一樣腳踏實地活著，可在她們眼中，他依然只是畜牲嗎！
傅星被他眼底流出的灼滾血色駭住，但也只是那麽一瞬。正要抽劍離去，他卻不顧筋骨寸斷的痛，握著那柄劍將自己送到她面前。
劍尖與劍身登時均勻渡色，鮮紅順著放血槽流至碎石堆。
地下滲出的暗河仿佛聞到血腥氣的鮫鯊，爭先恐後湧來撕咬他的衣袖。
"為什麽……傅星……"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說過，願意將性命給你。"
"我什麽都願意，只要你開口。可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他在她面前曾說過，他害怕這種死法。
她如果要取他性命，只要她說一聲，他會自行了斷，而不是用這種方式。
"歸羲，我說過，不要再纏著我。你願意為我而死，可我不願背上關於你的因果！"
話音落下，歸羲張開尖利龍牙狠狠咬在她肩膀。
他聽到她悶哼一聲，舌尖嘗到腥甜那刻，熱淚滾落。
已經到這種時候，他依舊舍不得。
現在是斷臂，過會是什麽？
剝鱗，碎骨，還是片肉，抽筋？
他什麽都沒等到，只等到一句。
"歸羲，你恨我吧。"
她扼住他喉嚨，狠狠捏了下。
窒息感鋪天蓋地，吸盡空氣，他不自覺放開她。
鎖龍圈收緊，再收緊，將他牢牢困在洞窟。
視線霎那模糊，銀眸被血色浸透。
歸羲拼盡全力拽住她的衣袖，用力從喉管擠出聲音："你若不殺我……我必……追殺你，至天涯海角，至死，不休……"
傅星拔出劍，沒有回頭。
像以前無數次離開他那樣，義無反顧出了洞口。
身後追隨她背影的目光痛與恨交織。
血淚沾濕頸圈。
他心中不斷喃喃她的名字。
每喊一次，恨意便加深一分。
傅星。
傅星。
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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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淡淡桃夭粉，幾道驚雷閃過後, 像是打破盛滿胭脂紫的陶罐，氤氳出重彩, 而後雲層散開，分作銅鏡似的渾圓。
紅光透下，血月高懸。天神法相隱顯, 聖君安坐於正中, 如巨龍睜眼, 俯瞰世間。
隆隆之聲傳下, 震蕩大地, 將原本岌岌可危的洞窟搖得愈發散。
巨石碎屑，塌陷宮殿牢牢嵌入，將下方空洞填平。
晚來的弟子還未祭出法器尋人，就聽到濃霧下纖白身影不斷刨開石塊的動靜。
她們急忙跟上，用長劍當作鋤頭奮力挖動邊緣巨石。
邊挖, 她們邊喊："師姐！傅星師姐！你們在底下嗎！"
隱隱聽到動靜的傅星睜開眼, 晃了晃腦袋上的灰，去看底下驚慌不安的繡娘。
鄭榷捂住流血不止的腹部, 扯下她的衣服給自己捆上, 替她高聲回答："在這裏！"
說完，她不住咳嗽，嘔出一口血來, 不等傅星說話，鄭榷又道："小破仙門，還是有小破仙門的好, 她們來找你，我們之本可不會，咳。"
聽到動靜，頂上挖得愈發猛，一口一個師姐等等我們就來。
有人來找，傅星算松了口氣，低頭去看鄭榷："要死了就少說點話，等會讓我師妹們把你們送出去。"
說完，她空出一只手撚訣點亮由她支撐起的結界。
繡娘們都安好。只是雲秀水克制地低叫一聲，拿出帕子和兩粒藥給鄭榷，又問傅星："我們這是安全了還是要跑？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條龍，不對不對，好像是你們仙門的那位，他鉆進我們繡的龍鱗衣裏了！"
"什麽好像，就是！"繡娘們眼看就要嘰嘰喳喳聊起來，看清目前狀況後默契閉嘴。
鄭榷側過臉看了看她們，點了個火光往外飄，捂住傷口問："還有沒有人在！"
等了片刻，依舊是只有涿京仙門師妹們的喊聲。
無人回應她。
鄭榷自嘲嗤笑："你看，我們之本需要利益聯結，大難臨頭都是各顧各。你們仙門至少會來救你。不過她們知道，進來的代價嗎？"她盯著面色平靜的傅星，長嘆一口氣，"有沒有感覺到靈力從體內流失？我們就算出去了，也會被吸幹。她們可以走，我們……走不了了。"
"仙人，你們為什麽走不了？"繡娘忍不住問。
自傅星走後，一直是鄭榷看顧她們。
鄭榷雖在扶光手下做事，面冷嘴壞，看似和其他紅鬥篷弟子一樣惹人厭，相處久了卻能發現她再熱心不過，只是很少表達自己。
聽到她們走不了，繡娘們紛紛圍攏得更緊，目光皆落到二人身上。
"我知道。"傅星眼角餘光看到不遠處由木樁撐起的小角落有紅光滲下，她凝視鄭榷，鄭重其事，"我知道，我走不掉。"
鄭榷微微擰眉，她用的是"我"，不是"我們"？
"我師妹們會帶你們走的。鄭榷，答應我一個請求。"傅星指了指自己頭頂，壓低嗓音"我道侶，叫梵清，也叫歸羲。日後他若有不適，你替我煉藥給他吧。他喜歡吃些青藍色的低等藥丸，洩欲的、補涼的、靜心的，多放些甘草蜂蜜，就這些。"
"就這些？"
"就這些。"
不等鄭榷再問，透光的洞口伸進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狗妖甩甩腦袋，看到她們後變回人頭，高興喊了聲："師姐！"
傅星點點頭以作回應，對繡娘們說："從那出去，我的同門會保護你們。"她低頭看向鄭榷，"你也是。若無處落腳，你就說，你是我在之本的朋友。"
鄭榷面容有一瞬迷茫。
朋友。
這兩個字她有多久沒有聽到了？
在之本，人人都各自為戰，生怕熟人背刺，大家像刺猬一樣不敢過於靠近，每日除去修煉就是上工，根本沒有停下談心的時刻。
修仙路途漫長，如同每本話本開頭時皆是熱熱鬧鬧，熙熙攘攘。到最後死的死散的散，變得面目全非。
意外不會有通知，但會在每個節點埋下伏筆。
死亡卻可以無聲無息，收割人性命。
鄭榷想到這，用力拉住她，眼瞳震動："你要去做什麽？！"
為什麽這麽像遺言？
"我還有個朋友。"傅星掰下她緊握的手，"叫歐陽焉。他被大長老殺了，被我同門鍛成成劍魂，若有機會，你應是會認識他。"
"大師姐，你們出來啊！\"
繡娘們已悉數救出，就剩她們在這坍塌的地底了。
鄭榷還想再說什麽，被傅星推開，轉而對她身後的同門道："歸羲在嗎？"
下來接人的師妹立刻站起探出頭喊："太師祖！別刨了！從這鉆進去吧！"
話音落下，白影陷落。
塵霧彌漫的瞬間，溫涼身軀滿入懷中。
鼻息間皆是熟悉的氣息，驅散了霧蒙蒙的塵土味。
"傅星，傅星，傅星……"
他急切去觸碰她身上每寸皮膚，確認她是否完好如初。
當摸到她後腰上的濕涼那刻，歸羲渾身一顫，慌忙放出光球去看她傷勢。
"皮肉傷。"傅星拍拍他後背以示安撫，轉而對猶豫要不要出聲催促的師妹道，"你們先走吧，走遠些。我有話對他說，你們在這，我不好說。"
"噢……"她們應了聲，不放心道，"師姐，快些，師祖說只有半個時辰，這裏的靈力都會被吸幹，我們要快些禦劍離開。還有，涿京已經全部塌陷，底下是海水，現下漲潮，要不了多久就會淹沒。"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見此情形，師妹們不再多勸，抓緊時間先將繡娘帶走。
“我們……”歸羲剛出聲，貼在面前的發被拂開。
常年練劍炮制藥材的手有些粗糲，刮得他臉頰疼，歸羲卻懷念她指尖撫在她臉上的觸感。銀眸映著微光顫動，他按住她的手，狠狠磨在自己臉上，直至蹭出血色也不停。
“傅星，走吧。我已經找好地方，足夠我們躲藏百年不被發現。我如今境界低微，但再給我些時日，就能和從前那般。若在此期間被發現，你將我交出去就好。你跟我走，我們放下這些事，試著過一段只有我們的生活，好不好？”
傅星定定望他，片刻後，彎曲食指拭去他睫上塵埃：“師祖她們還未真正發力，你怎麽就逃了呢？”見他要說話，挨在睫上的指摁在他唇上，“你是對她們沒信心，還是承擔不了失敗的後果？若是二者兼有，為什麽還要配合她們做這許多無用功？你不想……賭一把嗎？”
她們不可能躲一輩子。
她修仙百年，越到這種時候，越覺命不在天意，而在自己手中。
歸羲可以後撤，可以退至安全處。
他是仙界組成之一，失去他，或許就相當於剪斷一條經脈。
可是……
她可以嗎？
“我不願意。”歸羲情難自抑，用力抱緊她，似在抱緊一尊即將被吹裂的空心神像，“我不願意！若有九成把握，我可以。但現在連五成都沒有，你讓我怎麽去賭！你不會以為明赫是為大義是為我覆仇？她亦有私心！她一直怨恨扶光奪她境界，讓她久久停在黃衣不得提升。我之所以站在她這邊，是因為扶光要取代我，必是要將我徹底抹除！”
“我不願意承認，是我教徒無方，我自認為什麽都給出去就夠了，卻根本不懂你們人的想法！為什麽要成仙，為什麽要成神。人這一生既如蜉蝣，那就該毫無顧忌地活！為什麽要自相殘殺，又為什麽要踩著他人骨血上位，我不懂！傅星，我真的不懂……跟我走，離開這，讓我擁有你的時間再長些，哪怕只有短短百年，我甘願……”
傅星緩緩擡頭，去望頭頂破開的洞口，手掌不輕不重拍在他胸口。或許是記憶鏡片被她自己親自弄碎，又或許是她對他感情並無多深刻，她腦子裏想的竟是……
“好。我們走吧。”她說，“不過，我們要怎麽突破扶光設下的法陣？禦劍飛行，我還沒學太好，總是飛不起來，你教教我吧。”
“真的？”歸羲不敢置信，他松開傅星，目光緊緊纏繞她，想看清她所有細微神情。
直覺告訴他，傅星不對勁。
但面前人又親口應許了他，說要跟他走。
如此強烈的割裂感，在她靠近輕輕吻了吻他時，懷疑築起的高墻頃刻間潰散成灰。
他遲疑問：“……真的跟我走嗎？”
“不跟你走呢？”
許久未品嘗他的味道，傅星仔細吮吻，問他的話又輕又飄。
歸羲不自覺軟下情緒，放下戒備心，認真道：“我會與你一起留下，我說過，和你，千次萬次，我都願意。”
她摟緊他，輕輕將他靠在廢墟殘壁上，左手悄無聲息按在腰側褡褳上：“好，我答應你。你告訴我，該如何突破陣法，我們怎麽出去。你把法力給了我，這次，我帶你禦劍出去。”
危急時刻的纏吻溫柔綿長，寸寸侵蝕他。
歸羲哪怕覺得她不對勁，卻也拋之腦後：“我給她們，一壇龍血，可破開所有陣法，直達扶光身邊。我還能禦劍，等會你可以試著引導靈力註入劍柄，可以最快……”
鎖鏈細動，嘩啦作響。
熟悉的靈力流轉，從後往前。
歸羲甚至沒來得及教她運作，脖子倏然一涼。
鎖龍圈輕易套緊了他，冷硬摩挲喉結，在註入靈力後迅速收緊，將他勒得幾近喘不過氣。他沒有料到傅星會這麽做，恐懼席卷全身，慌亂中半放出龍體掙紮不停。
"歸羲，誰都會變，包括我。"傅星凝視他皓銀雙眸，眼底浸潤讓歸羲膽寒的冷，"我之前屢次三番與你說過，人心易變，世事無常。你在我身邊，當真以為我不會動心於你所帶來的價值嗎？我也想成神，我不想呆在俗世一輩子，靠著悟性和功德不斷摸索前行，太慢了。"
"我不信……"他嗓音嘶啞得不像話，雙手攀著鎖龍圈，眼中紅血絲彌漫，"我們，經歷過這麽多，你都對我很好、很好……雖然聚少離多，但我知道，你並非對我沒有感覺。我不信，不信你……"
話音戛然而止。
銀光亮起，照亮狹小洞窟。
眼瞳驟然緊縮成豎線，從前聽過的見過的死狀浮上腦海。
歸羲抓著頸環，不可置信看她，企圖從她口中聽到只是與他開個玩笑般的話語。
"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不走。"傅星執劍靠近，掐住他下顎，"我說過很多很多次，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覺得我這種小嘍啰的話根本不用聽？那夜你說不再糾纏我，我真當你生出自尊了，結果今日你還來，要帶我藏匿一輩子。說到底，你也不過是會飛的畜牲，只知如何躲藏活下去，絲毫不管其他。你若真生出些人性，就不該再來，滾回你該去的地方！"
"我只想去有你的地方！"歸羲抓住她的衣角，眼眶濕紅，"你在激我，是不是？"
上方傳來震動，有光從地底亮起，如巖漿般濃烈的紅水湧上，浸濕石底。
吸靈法陣啟動，光點如螢，從四面八方滲出，往高空飄去。
傅星知道不能再與他繼續下去，狠了狠心，舉劍那刻，她清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戴了副金屬面具般陌生、冷漠。
而她，也終於看清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驚懼。
千年萬歲，午夜夢回，重重分身保護，像話本子裏描述的那樣，落在了最愛之人手裏。
"歸羲，下輩子，別再喜歡人了，我們不值得。"
"你當真……！"
銀劍猛然捅入他的手臂，血色立時洇濕衣衫，抹上劍刃。
劇痛席卷全身，歸羲忍不住痛叫。
他死死抓住傅星執劍的手，血與汗落下，糊滿她手腕。
他仍是不死心，不相信傅星會這麽對他。
直到她發動生死契制約他，用力轉動劍刃。
血色湧出。
"啊！"歸羲維持不住人形，痛得青筋暴起。
利爪陷入她血肉，他聽到她筋脈斷裂的聲響。
而這不夠。
遠遠不夠！
"傅星！為什麽！"
血與淚淌過，紅光從石縫滲入，他的臉恍若泡在血池。
那雙銀眸亮得驚人，宛如兩輪明月，淌出明晃晃的河。
他曾如此信任她，不惜將自己積攢千年大半功力都給她。
撥開三千分身，他來到她面前，予取予求。
他說過，他可以為她死，他可以。
而今為什麽，要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告訴他。
她不愛他。
甚至她說，他只是條會飛的畜牲……
"我在你們眼裏，只是畜牲嗎？"
壓抑千年的情感在她說出這句話後徹底爆發。
他曾路過人間，游走天下，以人形體驗眾生百態。
春季耕種，夏日采果。
秋季收麥，冬日保田。
他比仙人更像人一樣腳踏實地活著，可在她們眼中，他依然只是畜牲嗎！
傅星被他眼底流出的灼滾血色駭住，但也只是那麽一瞬。正要抽劍離去，他卻不顧筋骨寸斷的痛，握著那柄劍將自己送到她面前。
劍尖與劍身登時均勻渡色，鮮紅順著放血槽流至碎石堆。
地下滲出的暗河仿佛聞到血腥氣的鮫鯊，爭先恐後湧來撕咬他的衣袖。
"為什麽……傅星……"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說過，願意將性命給你。"
"我什麽都願意，只要你開口。可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他在她面前曾說過，他害怕這種死法。
她如果要取他性命，只要她說一聲，他會自行了斷，而不是用這種方式。
"歸羲，我說過，不要再纏著我。你願意為我而死，可我不願背上關於你的因果！"
話音落下，歸羲張開尖利龍牙狠狠咬在她肩膀。
他聽到她悶哼一聲，舌尖嘗到腥甜那刻，熱淚滾落。
已經到這種時候，他依舊舍不得。
現在是斷臂，過會是什麽？
剝鱗，碎骨，還是片肉，抽筋？
他什麽都沒等到，只等到一句。
"歸羲，你恨我吧。"
她扼住他喉嚨，狠狠捏了下。
窒息感鋪天蓋地，吸盡空氣，他不自覺放開她。
鎖龍圈收緊，再收緊，將他牢牢困在洞窟。
視線霎那模糊，銀眸被血色浸透。
歸羲拼盡全力拽住她的衣袖，用力從喉管擠出聲音："你若不殺我……我必……追殺你，至天涯海角，至死，不休……"
傅星拔出劍，沒有回頭。
像以前無數次離開他那樣，義無反顧出了洞口。
身後追隨她背影的目光痛與恨交織。
血淚沾濕頸圈。
他心中不斷喃喃她的名字。
每喊一次，恨意便加深一分。
傅星。
傅星。
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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