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離別 涿京主殿。 久未見面的師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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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離別 涿京主殿。 久未見面的師祖站……
涿京主殿。
久未見面的師祖站在殿中, 周圍環繞或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傅星撚訣隱去氣息，破開窗縫, 依稀能看到涿京四位師尊都聚集在裏頭，還有在之本仙門當細作的師尊, 甚至有食堂的丹修師傅。
屏風遮擋住大部分視線，傅星不知裏面有多少人，人影憧憧如暗色燈火, 投在地上隨著燭光跳動。她們並未像上下級那樣高高低低排序, 而是圍作圈狀, 正在爭吵不休。
"當初我就說不能留那小子！我說是他做的沒人信我, 現在他發展到現在, 別說把我們攪弄得天翻地覆，以人作牛馬替他們賣命，連人界也被他霍霍！"
"好了！陳谷子爛芝麻的事說好不許再提！現在包庇他的天神已讓太師祖找到是誰，他又闖下如此彌天大禍卻半點報應都無。我就問你一句，明赫, 當初是你把我們聚集起來, 仙門都不辦了，就為這最後一刻, 你究竟有多少把握？還要我們等多久？"
"這劍懸在脖子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正月飛升確定嗎？要死要活給個痛快話啊！"
明赫聲音響起，少見的沈穩冷靜："你怕死嗎？"
嘈雜人聲靜默一瞬，嘰嘰喳喳聲再次響起。
"你說這話也太沒意思了！"
"就是, 當初大家都已經說好，要麽一起死要麽一起生。"
"那你還問什麽？"明赫反問，"在場的人都決定要犧牲了, 你還怕多等些時日嗎？現在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扶光究竟決定在哪飛升，又決定用什麽法術！"
"傅星等人不是進羊頭村查探了嗎？離人間正月就剩那麽大半個月，扶光不是缺龍鱗嗎？你趕緊給她讓她送過去不就好了。"
“直接送，等於送死。”假意跳槽到之本的師尊說話了，語氣冷淡，“扶光已將鄭榷秦壽兩名醫修送下界，現在之本仙門內知道他所做之事的人要麽死要麽在羊頭村。你想讓傅星不等情報送出就被他弄死嗎！”
"我猜……"凈玄開口，"扶光可能會用吸靈法陣。"
音無脫口而出："那不是邪術嗎？"
"成神，正神是神，邪神就不是神了嗎？"說完，凈玄又補了句，"歸羲師祖說過的，不論是哪種神，總歸比我們高一層，只要脫離仙界，又有誰能奈何他？"
"吸靈法陣究竟是你猜的還是歸羲師祖猜的？"
話題一下變了。
室內氣氛變得沈重又嚴肅。
"傅星用扶光藏在地洞書庫的法器拼湊出了吸靈術用法，他又聚集大批知曉他做什麽的人在羊頭村。"潛伏在之本的師尊擡頭望著周圍，最後定格在師祖臉上，"你與扶光同門千載，最了解他的就是你，你認為呢？"
影子紛紛望向屏風遮擋的方向。
"不該是我認為，而是基於對他的了解。"明赫緩緩開口，"可能性極大。且……我懷疑，他將法陣設在之本仙門下。這些年，之本得罪了不少人。殺一人為罪，屠萬人是雄，弒百萬稱帝，滅天下成神。"
"我若是他，別說之本，其他仙門的我統統屠殺殆盡，一個不留。若殺不了，至少也要斷掉五百年修仙路，等後人忘記。"
沒人再接話。
駭人聽聞的屠龍事件扶光已做下，對同道中人斬草除根，也是他能做出的。
良久。
音無聲音響起："師祖，弟子已準備好與他決一死戰。不論粉身碎骨還是身消道隕，弟子都願。"
"好孩子，到時自是要你開場。扶光飛升之日，由我們牽頭，其他仙門未必會坐視不理。"明赫往中間走前一步，"我們都已忍受之本千年，不能再讓他成神徹底斷了我們該有的道。此次誅仙，為蒼生、為自己、為後來者。我會以我性命擔保，布下的各重計劃我了如指掌，望各位再給我些時間。"
"三日，我只給你三日。"陌生聲音在另一屏風後響起，"布陣亦需時日，再晚，我們歐陽家，代表中立的世家，怕是會出現動搖軍心者。"
"三日？"音無正要說話，被自己師尊攔下。
明赫應聲："三日就三日。"
說完，站在隊伍末尾的人先行離開。
帶動的氣流吹動燭火，投在窗紙上的影子明滅不定。
傅星繞至大殿後方，躲避人群。
直至一批人出去，殿中再次響起說話聲。
明赫問："音無，準備好了嗎？準備好的話等會跟著你師尊離開。"
"都準備好了，本來想今夜出發的，但我已經把身後事交待給傅星了。等我身死後，這柄附有歐陽焉的劍，您替我給她吧，她到現在都沒有個像樣的劍。\"
"我都已交待好，說不定，我倆能一起走。"
明焰音色緊了緊："師祖，你……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嗎？"
"身先士卒，不這樣，她們怎麽豁出全部，我可是你們中最厲害的了。"師祖笑了聲，"安心吧，涿京以後有天衍，不會就此覆滅的。\"
她們又說了幾句，這才匆匆結束殿中最後一場對話。
步履聲邁過門檻，殿門關上，寂靜籠罩在殿內。
傅星動了動，正當以為正殿無人時就聽到裏頭一聲嘆息。
心事重重，沈似巨石，壓在她心頭。
走過長廊，來到殿門口，結界撤去後可自由進出。
殿門打開，從門縫處洩入一絲天光，覆又消失。
直至她來到她身邊。
"怎麽是你啊。"明赫閉著眼問。
她正跪在正殿偏房蒲團上，虔誠點著三炷香，祭拜三清祖師。
供桌桌案後，密密麻麻巴掌大點的靈牌嵌入墻裏，如同蜂巢。
傅星側過頭望去，發現涿京幾乎全部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包括明赫與音無等人。她仔細去搜尋自己的，卻並未發現，而是在邊緣看到了幾片空白靈牌。
“我聽到了。”傅星從案上取來三炷香點燃跪下，“您的棋局上，處於生門的人有多少？”
明赫靜默許久，待到她手中三炷香燃盡才道：“五人不到。”
“您的把握，又有多少？”
“若音無能拖住，四成。拖不住，不出半個時辰，涿京覆滅。”
傅星緩緩睜眼：“蚍蜉撼樹。”
用涿京上下和其餘世家，只為換得誅殺扶光的機會。
“不撼一撼，怎麽知道？”
當年扶光不過黃衣境界就敢組起隊伍屠龍，她們為什麽不能集齊人手試著以多勝少？
“若撼不動，就是白白送死。太師祖他知道嗎？”
“他不知道，他若知道，這計劃無法實施。”明赫閉眼再拜，將三炷香插入香爐，“他怕寂寞，怕疼，怕世間種種他無法預料的別離。他的怯弱善良給了我們遮風擋雨的瓦，卻也因此培養出難以應對的瘤。我們若不狠下心切除，以後就沒有以後了。”
五百年天地靈力透支。
上界惹事，下屆遭殃。
不僅僅是仙界斷代，人界莊稼農物受到影響，產量減半，屆時餓殍千裏，浮屍百萬。仙界尚且自顧不暇，誰又能來幫凡人？
傅星不應，想到什麽，從香爐裏抓了把灰燼：“得罪，祖師爺。”
“你！”明赫正想罵她太放肆，她們祖師爺牌位還在這，怎麽能去掏爐子，就看到傅星松開手。
香灰鋪在地上，傅星憑著記憶描繪在洞中看到的結界符咒。
一筆一劃，修修改改。
可真當畫出來時，她楞住了。
不僅她，明赫不明所以：“你畫這個做什麽？這是每個仙門都有的門禁，阻止你們這幫小崽子闖禍用的。”
“這個法術可以搬離或是在其他地方施展嗎？”
“不可以。此法術是由每座仙門開創者設立的。法術盤根錯節，牽一發動全身，想要改動得從開山立派那年改，要耗費不少心力，途中還有可能出錯……等等，你問這……”
明赫還未說完，與傅星對視。
過十年重覆的生活，呆在同個地方，懸掛在墻上的畫紙發了黴。
只是幾點墨綠，會被常年生活在這的人註意到嗎？
還記得七日前吃的東西嗎？
若記得，十年前的今天，還記得嗎？
還有些模糊印象的話，百年前的今天呢？
在身邊過於稀疏平常的事物會被忽視，成為呼吸一樣的存在。
處心積慮，爭勝算。
於細微處，辨殺機。
當她們同時走出屋檐下，初陽恰好升起。
金烏如豆，撲扇翅膀從山脊下飛出，暖黃到發紅的光線渡在山線上，驅散迷霧。
千重山，萬重山。
層疊蜿蜒，綿延起伏。
厚雲中，融化的金色瀲灩無邊，暈染出的赤金色等雲霧散去後就像梵清的眼睛，明澈而透亮。
遠處，月亮還未消失，日月同行。
星辰褪去，銀月飽滿，它冷冷清清孤寂掛在天幕，即將與星辰一樣，隱沒在雲後。
"傅星，他要活著。"
"他要活著，才不至於在我們失敗後斷代五百年。"
"只要他活著，我們就還有希望。"
希望。
不如說，是顆種子。
傅星背在身後的雙手攥緊，望向遠處送來鐐銬的弟子。
"師祖，大師姐好。"師弟禦劍飛來，靈活躍下，"音無大師姐讓我送來這個，說傅星師姐可能更需要，她就不帶走了。"
黑沈沈的鏈圈，拿在手裏沈得像座小山。
隱隱有紅銹流過，定睛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構成的法術。
待弟子離開。
明赫才說："這是我在全盛時期鍛造的鎖龍圈，戴在他脖子上的。你第一次出羊頭村時，我擔心他不肯回，給了音無好把他抓回來。現在她給你了，便是你的機緣。若你有危險，他要拼盡全力救你時，或許用得上。"
說完，她往階梯下走去，一步一頓。
傅星握著鎖龍圈，才發現平日裏可靠的背影其實已現老態。
修仙之人大多樣貌會定格在真正踏入修煉道路之時，有些天賦不佳的，或許會在後天調整容貌。
記憶中不過三十歲的明赫是什麽時候有了這疲憊又孤寂的蹣跚呢？
想要回想，卻因記憶鏡片斷裂忘記了許多。
長達數百步的階梯蠻上青苔，無人打理，任它們肆意生長。
晨光落在那抹鵝黃身影上，恍若滄海一粟，她就這麽像凡人一樣，腳踏實地，又孤零零地走下去，直至沒入薄霧，消失在長門外。
傅星站在原地，記不清自己到底在此送走過多少人，又被什麽樣的人送走過。
她只知道……
心裏空蕩蕩的，好像她們，不會再回來了。
正出神。
金鈴聲叮叮當當不知從哪響起。
傅星聽到這個聲音，不動聲色將鎖龍圈藏進自己隨身帶著的褡褳內。
她假裝沒聽見，往臺階下走去。
跟隨師祖走過的路，望著遠方斑駁融金，踏入霧裏。
在她身後，歸羲赤足想去追，卻在看到她並未回頭後止住腳步。
略帶寒意的晨風掠過他身上的白紗衣，涿京一片淒清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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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京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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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星撚訣隱去氣息，破開窗縫, 依稀能看到涿京四位師尊都聚集在裏頭，還有在之本仙門當細作的師尊, 甚至有食堂的丹修師傅。
屏風遮擋住大部分視線，傅星不知裏面有多少人，人影憧憧如暗色燈火, 投在地上隨著燭光跳動。她們並未像上下級那樣高高低低排序, 而是圍作圈狀, 正在爭吵不休。
"當初我就說不能留那小子！我說是他做的沒人信我, 現在他發展到現在, 別說把我們攪弄得天翻地覆，以人作牛馬替他們賣命，連人界也被他霍霍！"
"好了！陳谷子爛芝麻的事說好不許再提！現在包庇他的天神已讓太師祖找到是誰，他又闖下如此彌天大禍卻半點報應都無。我就問你一句，明赫, 當初是你把我們聚集起來, 仙門都不辦了，就為這最後一刻, 你究竟有多少把握？還要我們等多久？"
"這劍懸在脖子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正月飛升確定嗎？要死要活給個痛快話啊！"
明赫聲音響起，少見的沈穩冷靜："你怕死嗎？"
嘈雜人聲靜默一瞬，嘰嘰喳喳聲再次響起。
"你說這話也太沒意思了！"
"就是, 當初大家都已經說好，要麽一起死要麽一起生。"
"那你還問什麽？"明赫反問，"在場的人都決定要犧牲了, 你還怕多等些時日嗎？現在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扶光究竟決定在哪飛升，又決定用什麽法術！"
"傅星等人不是進羊頭村查探了嗎？離人間正月就剩那麽大半個月，扶光不是缺龍鱗嗎？你趕緊給她讓她送過去不就好了。"
“直接送，等於送死。”假意跳槽到之本的師尊說話了，語氣冷淡，“扶光已將鄭榷秦壽兩名醫修送下界，現在之本仙門內知道他所做之事的人要麽死要麽在羊頭村。你想讓傅星不等情報送出就被他弄死嗎！”
"我猜……"凈玄開口，"扶光可能會用吸靈法陣。"
音無脫口而出："那不是邪術嗎？"
"成神，正神是神，邪神就不是神了嗎？"說完，凈玄又補了句，"歸羲師祖說過的，不論是哪種神，總歸比我們高一層，只要脫離仙界，又有誰能奈何他？"
"吸靈法陣究竟是你猜的還是歸羲師祖猜的？"
話題一下變了。
室內氣氛變得沈重又嚴肅。
"傅星用扶光藏在地洞書庫的法器拼湊出了吸靈術用法，他又聚集大批知曉他做什麽的人在羊頭村。"潛伏在之本的師尊擡頭望著周圍，最後定格在師祖臉上，"你與扶光同門千載，最了解他的就是你，你認為呢？"
影子紛紛望向屏風遮擋的方向。
"不該是我認為，而是基於對他的了解。"明赫緩緩開口，"可能性極大。且……我懷疑，他將法陣設在之本仙門下。這些年，之本得罪了不少人。殺一人為罪，屠萬人是雄，弒百萬稱帝，滅天下成神。"
"我若是他，別說之本，其他仙門的我統統屠殺殆盡，一個不留。若殺不了，至少也要斷掉五百年修仙路，等後人忘記。"
沒人再接話。
駭人聽聞的屠龍事件扶光已做下，對同道中人斬草除根，也是他能做出的。
良久。
音無聲音響起："師祖，弟子已準備好與他決一死戰。不論粉身碎骨還是身消道隕，弟子都願。"
"好孩子，到時自是要你開場。扶光飛升之日，由我們牽頭，其他仙門未必會坐視不理。"明赫往中間走前一步，"我們都已忍受之本千年，不能再讓他成神徹底斷了我們該有的道。此次誅仙，為蒼生、為自己、為後來者。我會以我性命擔保，布下的各重計劃我了如指掌，望各位再給我些時間。"
"三日，我只給你三日。"陌生聲音在另一屏風後響起，"布陣亦需時日，再晚，我們歐陽家，代表中立的世家，怕是會出現動搖軍心者。"
"三日？"音無正要說話，被自己師尊攔下。
明赫應聲："三日就三日。"
說完，站在隊伍末尾的人先行離開。
帶動的氣流吹動燭火，投在窗紙上的影子明滅不定。
傅星繞至大殿後方，躲避人群。
直至一批人出去，殿中再次響起說話聲。
明赫問："音無，準備好了嗎？準備好的話等會跟著你師尊離開。"
"都準備好了，本來想今夜出發的，但我已經把身後事交待給傅星了。等我身死後，這柄附有歐陽焉的劍，您替我給她吧，她到現在都沒有個像樣的劍。\"
"我都已交待好，說不定，我倆能一起走。"
明焰音色緊了緊："師祖，你……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嗎？"
"身先士卒，不這樣，她們怎麽豁出全部，我可是你們中最厲害的了。"師祖笑了聲，"安心吧，涿京以後有天衍，不會就此覆滅的。\"
她們又說了幾句，這才匆匆結束殿中最後一場對話。
步履聲邁過門檻，殿門關上，寂靜籠罩在殿內。
傅星動了動，正當以為正殿無人時就聽到裏頭一聲嘆息。
心事重重，沈似巨石，壓在她心頭。
走過長廊，來到殿門口，結界撤去後可自由進出。
殿門打開，從門縫處洩入一絲天光，覆又消失。
直至她來到她身邊。
"怎麽是你啊。"明赫閉著眼問。
她正跪在正殿偏房蒲團上，虔誠點著三炷香，祭拜三清祖師。
供桌桌案後，密密麻麻巴掌大點的靈牌嵌入墻裏，如同蜂巢。
傅星側過頭望去，發現涿京幾乎全部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包括明赫與音無等人。她仔細去搜尋自己的，卻並未發現，而是在邊緣看到了幾片空白靈牌。
“我聽到了。”傅星從案上取來三炷香點燃跪下，“您的棋局上，處於生門的人有多少？”
明赫靜默許久，待到她手中三炷香燃盡才道：“五人不到。”
“您的把握，又有多少？”
“若音無能拖住，四成。拖不住，不出半個時辰，涿京覆滅。”
傅星緩緩睜眼：“蚍蜉撼樹。”
用涿京上下和其餘世家，只為換得誅殺扶光的機會。
“不撼一撼，怎麽知道？”
當年扶光不過黃衣境界就敢組起隊伍屠龍，她們為什麽不能集齊人手試著以多勝少？
“若撼不動，就是白白送死。太師祖他知道嗎？”
“他不知道，他若知道，這計劃無法實施。”明赫閉眼再拜，將三炷香插入香爐，“他怕寂寞，怕疼，怕世間種種他無法預料的別離。他的怯弱善良給了我們遮風擋雨的瓦，卻也因此培養出難以應對的瘤。我們若不狠下心切除，以後就沒有以後了。”
五百年天地靈力透支。
上界惹事，下屆遭殃。
不僅僅是仙界斷代，人界莊稼農物受到影響，產量減半，屆時餓殍千裏，浮屍百萬。仙界尚且自顧不暇，誰又能來幫凡人？
傅星不應，想到什麽，從香爐裏抓了把灰燼：“得罪，祖師爺。”
“你！”明赫正想罵她太放肆，她們祖師爺牌位還在這，怎麽能去掏爐子，就看到傅星松開手。
香灰鋪在地上，傅星憑著記憶描繪在洞中看到的結界符咒。
一筆一劃，修修改改。
可真當畫出來時，她楞住了。
不僅她，明赫不明所以：“你畫這個做什麽？這是每個仙門都有的門禁，阻止你們這幫小崽子闖禍用的。”
“這個法術可以搬離或是在其他地方施展嗎？”
“不可以。此法術是由每座仙門開創者設立的。法術盤根錯節，牽一發動全身，想要改動得從開山立派那年改，要耗費不少心力，途中還有可能出錯……等等，你問這……”
明赫還未說完，與傅星對視。
過十年重覆的生活，呆在同個地方，懸掛在墻上的畫紙發了黴。
只是幾點墨綠，會被常年生活在這的人註意到嗎？
還記得七日前吃的東西嗎？
若記得，十年前的今天，還記得嗎？
還有些模糊印象的話，百年前的今天呢？
在身邊過於稀疏平常的事物會被忽視，成為呼吸一樣的存在。
處心積慮，爭勝算。
於細微處，辨殺機。
當她們同時走出屋檐下，初陽恰好升起。
金烏如豆，撲扇翅膀從山脊下飛出，暖黃到發紅的光線渡在山線上，驅散迷霧。
千重山，萬重山。
層疊蜿蜒，綿延起伏。
厚雲中，融化的金色瀲灩無邊，暈染出的赤金色等雲霧散去後就像梵清的眼睛，明澈而透亮。
遠處，月亮還未消失，日月同行。
星辰褪去，銀月飽滿，它冷冷清清孤寂掛在天幕，即將與星辰一樣，隱沒在雲後。
"傅星，他要活著。"
"他要活著，才不至於在我們失敗後斷代五百年。"
"只要他活著，我們就還有希望。"
希望。
不如說，是顆種子。
傅星背在身後的雙手攥緊，望向遠處送來鐐銬的弟子。
"師祖，大師姐好。"師弟禦劍飛來，靈活躍下，"音無大師姐讓我送來這個，說傅星師姐可能更需要，她就不帶走了。"
黑沈沈的鏈圈，拿在手裏沈得像座小山。
隱隱有紅銹流過，定睛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構成的法術。
待弟子離開。
明赫才說："這是我在全盛時期鍛造的鎖龍圈，戴在他脖子上的。你第一次出羊頭村時，我擔心他不肯回，給了音無好把他抓回來。現在她給你了，便是你的機緣。若你有危險，他要拼盡全力救你時，或許用得上。"
說完，她往階梯下走去，一步一頓。
傅星握著鎖龍圈，才發現平日裏可靠的背影其實已現老態。
修仙之人大多樣貌會定格在真正踏入修煉道路之時，有些天賦不佳的，或許會在後天調整容貌。
記憶中不過三十歲的明赫是什麽時候有了這疲憊又孤寂的蹣跚呢？
想要回想，卻因記憶鏡片斷裂忘記了許多。
長達數百步的階梯蠻上青苔，無人打理，任它們肆意生長。
晨光落在那抹鵝黃身影上，恍若滄海一粟，她就這麽像凡人一樣，腳踏實地，又孤零零地走下去，直至沒入薄霧，消失在長門外。
傅星站在原地，記不清自己到底在此送走過多少人，又被什麽樣的人送走過。
她只知道……
心裏空蕩蕩的，好像她們，不會再回來了。
正出神。
金鈴聲叮叮當當不知從哪響起。
傅星聽到這個聲音，不動聲色將鎖龍圈藏進自己隨身帶著的褡褳內。
她假裝沒聽見，往臺階下走去。
跟隨師祖走過的路，望著遠方斑駁融金，踏入霧裏。
在她身後，歸羲赤足想去追，卻在看到她並未回頭後止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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