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蠶 .陸. 三日後，傅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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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人·蠶 .陸. 三日後，傅星離開了……
三日後, 傅星離開了涿京。
扶光催得急，幾乎是想起就用玉碟問她是否找到龍鱗。
傅星撒謊說沒找到，他便立即發動生死契, 將她的感知連接到將死蠶人身上，讓她深刻體會了一番什麽叫萬蟻噬心。
蠶的口器尖利, 在體內湧動亂爬，啃食血肉。
指甲伸不進體內，只能去撓嘴, 把嘴抓得鮮血淋淋, 又去抓撓喉嚨, 直至被血氣堵住口鼻, 窒息而亡。
她清晰感受那端死亡過程, 握著鱗片，慢慢閉上眼。
"扶光疑心重，我們不能讓你全須全尾回去，容易引起懷疑。"
"你到了之後，若無其他事要你解決, 他可能會將你當作棄子。"
"退路當真找好了嗎？你說的安插在繡娘群中的人, 會幫你嗎？"
這種事，怎麽能說百分之百確定呢？
賭的是幾率, 是雲秀水判斷形勢的能力, 還有她所剩不多的運氣。
傅星不再言語，點點頭。
前來送她龍鱗的明焰見她已準備好，沈默起身。
劍修對傷很是熟悉, 能夠判斷力道該往哪處使。
看起來傷得很嚴重時，往往……
"哎，哎, 你掄錘子做什麽！你不是劍修嗎！"
傅星感覺風速不對，睜眼看到腦袋大的銅錘，慌忙往旁滾走。
明焰一手掄錘，一手拉住她腳踝："師祖說你傷得不重恐怕會引起懷疑，你別動，我下手有分寸！"
"有個屁的分寸我信你才有鬼！"傅星尖叫，"換人！換人！我要音無！要死了啊放開我！我要告訴師祖！"
她雙手亂爬，極力想要掙脫劍修師尊的鉗制。
奈何人家不是吃素的，一把劍看似輕巧，有的重達千斤，拿捏她小菜一碟。
明焰急了："你別叫！別叫！我下手真的有分寸！配合斷骨膏，包你三天痊愈！"
"斷骨膏該不會是從赤玄宮拿的吧？"
"對啊，不然呢？"
傅星再次掙紮："我煉的藥青衣以下才有用！我現在都不敢用你還敢拿給我！你放開我！我真喊了啊！"
"逆徒！給我聽話些！這藥是你師尊練的！給我回來！"
明焰差點被她帶得往前倒，又趕緊拽回來。
這裏已是羊頭村附近，兩人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怕被發現，壓著嗓子說話。
聽到是師尊煉的藥，傅星猶猶豫豫，加上明焰屢次三番說自己有分寸，覺得能當上涿京師尊的傅星想了又想，想了再想，決定試著相信她。
只是沒想到，剛點頭，明焰就掄起大錘砸下。
速度之快，下手之狠，勁頭之準，直接給傅星掄得差點昏過去。
眼前倏然閃現出歸羲留給自己關於成神記錄裏的一句話。
[生即死，死即生；天地不同，境遇不同；陰陽輪轉，造化不息。]
傅星想，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嘴硬點要換人吧……
至少不能是劍修……
這群人壓根不是人，跟劍魂一塊修煉，已鑄成鋼筋鐵骨。
更要命的是，二人還得裝一個在追一個在逃。
傅星拖著半殘身軀穿梭林間，被樹根絆倒不想起，被明焰硬拖著起來後調整說話方式，掐著嗓子喊，裝作是傅星在求救。
這麽來來回回折騰了快半刻鐘，在羊頭村周圍巡邏的弟子總算註意到這處動靜，忙不疊過來救人。
傅星"好不容易"被紅鬥篷搶過去，回頭看到明焰被一群弟子逼得節節敗退，心想這活真不好幹啊。
"醫修！醫修！你可有事？！"紅鬥篷望見她手裏攥著龍鱗，她又被打得渾身是血，不敢再耽擱，喊上其餘人一起急忙將她送去地穴深處。
又是長長的昏黑山洞，她伏在紅鬥篷背上，被顛得鮮血直流。
他們不顧她傷勢極重，誓要趁她咽氣之前送到扶光面前。
再一次穿過結界時，鋪天蓋地的血腥氣快要化作實質，捏住每個人的脖頸。
陳舊的泥土，混著難以言喻的腐爛氣味。
仿佛鏤空地窗下方不再是繡場，而是屍海。
"師祖在何處？"紅鬥篷怕傅星死在自己背上不好交代，急忙問在這看場子的同門。
"在那邊。"他指了指對面上方一個黑不溜秋的洞口。
正說著，遠方看著才小指甲蓋大小的洞往外扔出個人。
"啪"一聲悶響。
腦袋砸落在地，如瓜果般四分五裂，血漿與碎肉四濺。
傅星看到靠近那處洞口的墻壁俱是痕跡，新痕疊舊痕，凝結出厚厚一層血痂，如瀑布般從上方流出。
偌大山洞無人敢說話，那人抽搐兩下後再未動作。
細針快速穿過布面，將龍鱗嵌入其中，除此之外，竟再無其他聲響。
大家只是麻木地對待自己面前那份工，祈禱別被洞中人註意到。
見到這幅情形，紅鬥篷飛快看了眼旁邊的人。
那人還算有點良心，小聲說："工期快完不成。龍鱗不夠。"
只說了十個字，再不敢繼續往下說。
卻也夠了，能讓人知道現在扶光的嗜殺源於何處。
扶光自打屠龍後便不斷收集龍鱗，他見過歸羲真身，銀白色鱗片太少，龍又五顏六色，挑挑揀揀，能用的不多。加之繡樓設法把龍鱗拼接上去時損壞許多，到如今仍有百來片缺口。
黑的不能用，灰的盡力褪色了用，白的渡層薄銀再用。
即便如此，不夠，不夠，不夠，還是不夠。
不僅龍鱗不夠，工期逼近，日夜趕制不停歇，蠶絲用盡，繡娘身體也出了問題，每日需要大量藥材逼迫她們繼續。
在這種情況下，扶光逐漸急躁，原先還能好心好氣利誘，現在幹脆以性命相逼。
高壓之下，洞內死寂。
誰都不願做這出頭鳥。
紅鬥篷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傅星顫巍巍舉起手，拼盡全力喊了聲：“師祖！”為避免過於生硬，又加了兩個字，“救我。”
話音剛落，紅鬥篷第一反應就是把她扔到地上，站得遠遠的。
其餘人麻木做著手裏活計，目不斜視，整齊劃一。
卻在這群人當中，一只手頓了頓。
雲秀水邊繡衣邊穿過無數雙手往聲音來源處看，空洞雙眼在觸及到熟悉的身影時逐漸煥發出光亮。
繡娘們右手舉起，撚著針，扯著線，把根根細密針腳重疊縫制在布料上，用漸變金銀把每縷絲線以嵌寶方式固住龍鱗，手藝之精湛，哪怕隔著兩拳距離亦分不清是用針線縫制，與天生天長沒有任何區別。
高高揚起，低低落下的雙手失去往日潤澤，被蠶蟲蠶食出密密麻麻的洞，猶如枯死蒙塵的旗幟，隨時會因狂風被折斷。兩道視線隔著這密如枯朽腐木對視，並未有深交的二人卻在這一眼裏，出離默契避開對方。
雲秀水心慌地繡，邊繡邊想傅星渾身是血是否離死不遠？
她要真死了，自己想要出去可就徹底沒了希望。
可是這時不動作，下次要等什麽時候？
龍鱗布進度已快完成，就差最後一塊。
幾日前，她打聽到傅星被師祖推出去尋鱗，如今回來，任務做成了還是沒做成？
做成了，地穴內來了兩名新醫修，還有她的位置嗎？
沒做成，這的人又會放過她嗎？
雲秀水腦中念頭紛亂間，另有弟子從洞中禦劍飛落，將傅星帶入洞內。
從傅星身上滴落的血如雨滴，恰好滴在雲秀水繡著的布片上，氤氳出些許紅。
若放在從前，這片布是要作廢的，上頭明確發話，不得沾染任何臟汙。
但如今工期催得緊，不論是之本的人還是繡娘們都裝作沒看到。
雲秀水用眼角餘光去看，她們面無表情抹去濺落鱗片上的血，繼續繡著。
她收回目光，稍稍放下心，撿起盒中龍鱗，嵌於布上，細細繡細細思索。
要不要。
賭一把？
傅星也在想，要不要賭一把。
裝暈過去，讓鄭榷給雲秀水傳個消息。
可鄭榷正低眉順眼將藥泥雙手舉起供給扶光，半點餘光都未曾給她，傅星不知該怎麽在這左右都有人盯視的環境下把自己做下的暗線準確無誤傳達給鄭榷，風險太大，她不敢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師祖，底下傳話說，她在村外被劍修明焰追殺，恰好被弟子們發現。"
紅鬥篷雙膝跪下，伏低身子說明情況。
"追殺？"扶光吃了口藥泥，只動動手指。
周圍兩排弟子極有眼色，悄無聲息退開至洞外。
僅留兩名耳聾口啞的弟子在替他挑揀軟毯上的沙塵細礫。
他抽下袖子，毫不避諱露出纏滿白布的手，懶懶指揮鄭榷："你去看看，傷得多嚴重。"
話音剛落，傅星壓不住惡心，猛地嘔出一口血，頭腦眩暈。
不用鄭榷來看，她自己都知道這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心脈受損的虛弱震動生死契，令扶光不由側目。
"師祖，我給她用點藥吧？"鄭榷回頭問，"觀面色，已有死氣籠罩。"
扶光沒有說話，卻將手裏藥泥遞給鄭榷，讓她去餵傅星。
此藥由龍血龍骨人蠶以及死去弟子蝶骨粉制成，靈力被壓縮至藥中，充裕到就算到了閻王殿都能救活，堪比靈丹妙藥。
鄭榷接過，走過傅星面前，挖了一大勺想要餵她嘴裏，她卻偏過頭不肯吃。
"傻啊，好東西。"鄭榷壓低聲音提醒。
傅星搖搖頭，抿緊唇。
背後視線灼灼，左右皆有人盯視。
鄭榷心跳如鼓，慌亂中拿不穩藥碗，差點摔到地上。
"傅星，可找到龍鱗了？"扶光早已等得不耐煩，開口道，"鄭榷，你若餵藥都不會，就給我去下邊替秦壽給那群繡娘接生。"
"師祖，她傷勢過重，怕是咽不下去。"鄭榷忍著害怕回話，"弟子先將她帶到藥室餵點止血丹丸吧。"
"那就去。"扶光說罷，隔空拿取鄭榷手中藥碗。
傅星看了眼在高處端坐石臺上的人，以往總是穿著輕薄白衣，現在竟披了層裘衣。
不但如此，石臺上也撲蓋厚厚皮毛，軟得快能陷下半個人。
她不在這段時間內，新辟出的洞穴掛滿各種法器，金燦燦又明亮如星。
因著他坐得太高，傅星看不清他神情，空氣裏浮動果木香。
簡直……
簡直快變成另一個歸羲。
鄭榷努力將她扶起，往另一處洞口走。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扶光不明意義的冷笑，回蕩在洞內。
趁周圍無人，傅星趕忙吞下明焰塞給她的藥，小聲問："你們現在什麽情況。"
"閉嘴，別說話。這裏有人監聽。"鄭榷從牙縫裏擠出這句。
話音剛落，迎面走來兩名紅鬥篷，拖著個不成人樣的弟子，他的皮似乎是被人從頭蓋骨處剝下，依稀能看到血肉骨骼間內臟的跳動。
紅鬥篷們神色隱藏在面具下，掃了眼二人後把人帶進扶光所在的洞中。
地上拖行出的血痕幹了又濕，宛若紅河流入永遠填不滿的溝壑。
"背叛他的下場，看到了？"鄭榷望著前方黑洞洞的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驚顫，"抽筋吸髓還是好的，說不準某刻一下子就死了。可是這種……"
尖利不似人的慘叫響起，夾雜扶光笑聲，長而又長洞道中全是他們的聲音。
"生不如死。"她擡手捂住嘴，眼神帶著些許慌亂。
直至走入藥室，鄭榷魂不守舍拿上傷藥給傅星吃下，仍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傅星盯著她，想起從前種種，在她耳邊用氣音小心翼翼問了句："你給他吃的，是不是有問題？"
鄭榷霍然側過臉看她，眼中驚惶頻動，仿佛被風吹得明滅不定的燈燭。
恰在此時，門外隱隱有腳步聲傳來。
黑影冒頭，投至地上，搖曳不定，如同催命符。
兩道聲音在鄭榷耳邊響起。
"大師姐，餵完藥了嗎？師祖要問傅星話了。"
"出白屍，不然，我們一起死。"
二人對視。
鄭榷望見她眼裏孤註一擲的決絕，也看到她對自己的冰冷。
箍在脖頸上，猶如越收越緊的圈環，刺骨到品出幾分血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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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傅星離開了涿京。
扶光催得急，幾乎是想起就用玉碟問她是否找到龍鱗。
傅星撒謊說沒找到，他便立即發動生死契, 將她的感知連接到將死蠶人身上，讓她深刻體會了一番什麽叫萬蟻噬心。
蠶的口器尖利, 在體內湧動亂爬，啃食血肉。
指甲伸不進體內，只能去撓嘴, 把嘴抓得鮮血淋淋, 又去抓撓喉嚨, 直至被血氣堵住口鼻, 窒息而亡。
她清晰感受那端死亡過程, 握著鱗片，慢慢閉上眼。
"扶光疑心重，我們不能讓你全須全尾回去，容易引起懷疑。"
"你到了之後，若無其他事要你解決, 他可能會將你當作棄子。"
"退路當真找好了嗎？你說的安插在繡娘群中的人, 會幫你嗎？"
這種事，怎麽能說百分之百確定呢？
賭的是幾率, 是雲秀水判斷形勢的能力, 還有她所剩不多的運氣。
傅星不再言語，點點頭。
前來送她龍鱗的明焰見她已準備好，沈默起身。
劍修對傷很是熟悉, 能夠判斷力道該往哪處使。
看起來傷得很嚴重時，往往……
"哎，哎, 你掄錘子做什麽！你不是劍修嗎！"
傅星感覺風速不對，睜眼看到腦袋大的銅錘，慌忙往旁滾走。
明焰一手掄錘，一手拉住她腳踝："師祖說你傷得不重恐怕會引起懷疑，你別動，我下手有分寸！"
"有個屁的分寸我信你才有鬼！"傅星尖叫，"換人！換人！我要音無！要死了啊放開我！我要告訴師祖！"
她雙手亂爬，極力想要掙脫劍修師尊的鉗制。
奈何人家不是吃素的，一把劍看似輕巧，有的重達千斤，拿捏她小菜一碟。
明焰急了："你別叫！別叫！我下手真的有分寸！配合斷骨膏，包你三天痊愈！"
"斷骨膏該不會是從赤玄宮拿的吧？"
"對啊，不然呢？"
傅星再次掙紮："我煉的藥青衣以下才有用！我現在都不敢用你還敢拿給我！你放開我！我真喊了啊！"
"逆徒！給我聽話些！這藥是你師尊練的！給我回來！"
明焰差點被她帶得往前倒，又趕緊拽回來。
這裏已是羊頭村附近，兩人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怕被發現，壓著嗓子說話。
聽到是師尊煉的藥，傅星猶猶豫豫，加上明焰屢次三番說自己有分寸，覺得能當上涿京師尊的傅星想了又想，想了再想，決定試著相信她。
只是沒想到，剛點頭，明焰就掄起大錘砸下。
速度之快，下手之狠，勁頭之準，直接給傅星掄得差點昏過去。
眼前倏然閃現出歸羲留給自己關於成神記錄裏的一句話。
[生即死，死即生；天地不同，境遇不同；陰陽輪轉，造化不息。]
傅星想，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嘴硬點要換人吧……
至少不能是劍修……
這群人壓根不是人，跟劍魂一塊修煉，已鑄成鋼筋鐵骨。
更要命的是，二人還得裝一個在追一個在逃。
傅星拖著半殘身軀穿梭林間，被樹根絆倒不想起，被明焰硬拖著起來後調整說話方式，掐著嗓子喊，裝作是傅星在求救。
這麽來來回回折騰了快半刻鐘，在羊頭村周圍巡邏的弟子總算註意到這處動靜，忙不疊過來救人。
傅星"好不容易"被紅鬥篷搶過去，回頭看到明焰被一群弟子逼得節節敗退，心想這活真不好幹啊。
"醫修！醫修！你可有事？！"紅鬥篷望見她手裏攥著龍鱗，她又被打得渾身是血，不敢再耽擱，喊上其餘人一起急忙將她送去地穴深處。
又是長長的昏黑山洞，她伏在紅鬥篷背上，被顛得鮮血直流。
他們不顧她傷勢極重，誓要趁她咽氣之前送到扶光面前。
再一次穿過結界時，鋪天蓋地的血腥氣快要化作實質，捏住每個人的脖頸。
陳舊的泥土，混著難以言喻的腐爛氣味。
仿佛鏤空地窗下方不再是繡場，而是屍海。
"師祖在何處？"紅鬥篷怕傅星死在自己背上不好交代，急忙問在這看場子的同門。
"在那邊。"他指了指對面上方一個黑不溜秋的洞口。
正說著，遠方看著才小指甲蓋大小的洞往外扔出個人。
"啪"一聲悶響。
腦袋砸落在地，如瓜果般四分五裂，血漿與碎肉四濺。
傅星看到靠近那處洞口的墻壁俱是痕跡，新痕疊舊痕，凝結出厚厚一層血痂，如瀑布般從上方流出。
偌大山洞無人敢說話，那人抽搐兩下後再未動作。
細針快速穿過布面，將龍鱗嵌入其中，除此之外，竟再無其他聲響。
大家只是麻木地對待自己面前那份工，祈禱別被洞中人註意到。
見到這幅情形，紅鬥篷飛快看了眼旁邊的人。
那人還算有點良心，小聲說："工期快完不成。龍鱗不夠。"
只說了十個字，再不敢繼續往下說。
卻也夠了，能讓人知道現在扶光的嗜殺源於何處。
扶光自打屠龍後便不斷收集龍鱗，他見過歸羲真身，銀白色鱗片太少，龍又五顏六色，挑挑揀揀，能用的不多。加之繡樓設法把龍鱗拼接上去時損壞許多，到如今仍有百來片缺口。
黑的不能用，灰的盡力褪色了用，白的渡層薄銀再用。
即便如此，不夠，不夠，不夠，還是不夠。
不僅龍鱗不夠，工期逼近，日夜趕制不停歇，蠶絲用盡，繡娘身體也出了問題，每日需要大量藥材逼迫她們繼續。
在這種情況下，扶光逐漸急躁，原先還能好心好氣利誘，現在幹脆以性命相逼。
高壓之下，洞內死寂。
誰都不願做這出頭鳥。
紅鬥篷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傅星顫巍巍舉起手，拼盡全力喊了聲：“師祖！”為避免過於生硬，又加了兩個字，“救我。”
話音剛落，紅鬥篷第一反應就是把她扔到地上，站得遠遠的。
其餘人麻木做著手裏活計，目不斜視，整齊劃一。
卻在這群人當中，一只手頓了頓。
雲秀水邊繡衣邊穿過無數雙手往聲音來源處看，空洞雙眼在觸及到熟悉的身影時逐漸煥發出光亮。
繡娘們右手舉起，撚著針，扯著線，把根根細密針腳重疊縫制在布料上，用漸變金銀把每縷絲線以嵌寶方式固住龍鱗，手藝之精湛，哪怕隔著兩拳距離亦分不清是用針線縫制，與天生天長沒有任何區別。
高高揚起，低低落下的雙手失去往日潤澤，被蠶蟲蠶食出密密麻麻的洞，猶如枯死蒙塵的旗幟，隨時會因狂風被折斷。兩道視線隔著這密如枯朽腐木對視，並未有深交的二人卻在這一眼裏，出離默契避開對方。
雲秀水心慌地繡，邊繡邊想傅星渾身是血是否離死不遠？
她要真死了，自己想要出去可就徹底沒了希望。
可是這時不動作，下次要等什麽時候？
龍鱗布進度已快完成，就差最後一塊。
幾日前，她打聽到傅星被師祖推出去尋鱗，如今回來，任務做成了還是沒做成？
做成了，地穴內來了兩名新醫修，還有她的位置嗎？
沒做成，這的人又會放過她嗎？
雲秀水腦中念頭紛亂間，另有弟子從洞中禦劍飛落，將傅星帶入洞內。
從傅星身上滴落的血如雨滴，恰好滴在雲秀水繡著的布片上，氤氳出些許紅。
若放在從前，這片布是要作廢的，上頭明確發話，不得沾染任何臟汙。
但如今工期催得緊，不論是之本的人還是繡娘們都裝作沒看到。
雲秀水用眼角餘光去看，她們面無表情抹去濺落鱗片上的血，繼續繡著。
她收回目光，稍稍放下心，撿起盒中龍鱗，嵌於布上，細細繡細細思索。
要不要。
賭一把？
傅星也在想，要不要賭一把。
裝暈過去，讓鄭榷給雲秀水傳個消息。
可鄭榷正低眉順眼將藥泥雙手舉起供給扶光，半點餘光都未曾給她，傅星不知該怎麽在這左右都有人盯視的環境下把自己做下的暗線準確無誤傳達給鄭榷，風險太大，她不敢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師祖，底下傳話說，她在村外被劍修明焰追殺，恰好被弟子們發現。"
紅鬥篷雙膝跪下，伏低身子說明情況。
"追殺？"扶光吃了口藥泥，只動動手指。
周圍兩排弟子極有眼色，悄無聲息退開至洞外。
僅留兩名耳聾口啞的弟子在替他挑揀軟毯上的沙塵細礫。
他抽下袖子，毫不避諱露出纏滿白布的手，懶懶指揮鄭榷："你去看看，傷得多嚴重。"
話音剛落，傅星壓不住惡心，猛地嘔出一口血，頭腦眩暈。
不用鄭榷來看，她自己都知道這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心脈受損的虛弱震動生死契，令扶光不由側目。
"師祖，我給她用點藥吧？"鄭榷回頭問，"觀面色，已有死氣籠罩。"
扶光沒有說話，卻將手裏藥泥遞給鄭榷，讓她去餵傅星。
此藥由龍血龍骨人蠶以及死去弟子蝶骨粉制成，靈力被壓縮至藥中，充裕到就算到了閻王殿都能救活，堪比靈丹妙藥。
鄭榷接過，走過傅星面前，挖了一大勺想要餵她嘴裏，她卻偏過頭不肯吃。
"傻啊，好東西。"鄭榷壓低聲音提醒。
傅星搖搖頭，抿緊唇。
背後視線灼灼，左右皆有人盯視。
鄭榷心跳如鼓，慌亂中拿不穩藥碗，差點摔到地上。
"傅星，可找到龍鱗了？"扶光早已等得不耐煩，開口道，"鄭榷，你若餵藥都不會，就給我去下邊替秦壽給那群繡娘接生。"
"師祖，她傷勢過重，怕是咽不下去。"鄭榷忍著害怕回話，"弟子先將她帶到藥室餵點止血丹丸吧。"
"那就去。"扶光說罷，隔空拿取鄭榷手中藥碗。
傅星看了眼在高處端坐石臺上的人，以往總是穿著輕薄白衣，現在竟披了層裘衣。
不但如此，石臺上也撲蓋厚厚皮毛，軟得快能陷下半個人。
她不在這段時間內，新辟出的洞穴掛滿各種法器，金燦燦又明亮如星。
因著他坐得太高，傅星看不清他神情，空氣裏浮動果木香。
簡直……
簡直快變成另一個歸羲。
鄭榷努力將她扶起，往另一處洞口走。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扶光不明意義的冷笑，回蕩在洞內。
趁周圍無人，傅星趕忙吞下明焰塞給她的藥，小聲問："你們現在什麽情況。"
"閉嘴，別說話。這裏有人監聽。"鄭榷從牙縫裏擠出這句。
話音剛落，迎面走來兩名紅鬥篷，拖著個不成人樣的弟子，他的皮似乎是被人從頭蓋骨處剝下，依稀能看到血肉骨骼間內臟的跳動。
紅鬥篷們神色隱藏在面具下，掃了眼二人後把人帶進扶光所在的洞中。
地上拖行出的血痕幹了又濕，宛若紅河流入永遠填不滿的溝壑。
"背叛他的下場，看到了？"鄭榷望著前方黑洞洞的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驚顫，"抽筋吸髓還是好的，說不準某刻一下子就死了。可是這種……"
尖利不似人的慘叫響起，夾雜扶光笑聲，長而又長洞道中全是他們的聲音。
"生不如死。"她擡手捂住嘴，眼神帶著些許慌亂。
直至走入藥室，鄭榷魂不守舍拿上傷藥給傅星吃下，仍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傅星盯著她，想起從前種種，在她耳邊用氣音小心翼翼問了句："你給他吃的，是不是有問題？"
鄭榷霍然側過臉看她，眼中驚惶頻動，仿佛被風吹得明滅不定的燈燭。
恰在此時，門外隱隱有腳步聲傳來。
黑影冒頭，投至地上，搖曳不定，如同催命符。
兩道聲音在鄭榷耳邊響起。
"大師姐，餵完藥了嗎？師祖要問傅星話了。"
"出白屍，不然，我們一起死。"
二人對視。
鄭榷望見她眼裏孤註一擲的決絕，也看到她對自己的冰冷。
箍在脖頸上，猶如越收越緊的圈環，刺骨到品出幾分血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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