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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人·蠶 .伍. 涿京仙門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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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人·蠶 .伍. 涿京仙門冷冷清清,……

涿京仙門冷冷清清, 放眼過去連昔日熱鬧的赤玄宮也不剩多少人。

看到傅星回來,卻穿著之本仙門的制服,同門也當沒看見, 興高采烈地拉著她去看赤玄宮新種下的不死神木。

邊走,她們邊聊起近況。

周圍同門像被磁石吸引的鐵粒, 陸陸續續朝二人湧來。

“你不在的這一年,仙門上下變化可大了。”師妹嘰嘰喳喳歡快地像只百靈鳥,“之前不是有好幾十個同門壽元將近嘛, 師尊們私底下偷偷發續命丹, 我們都知道是你幹的, 特意想等你有空了去飯堂吃一頓, 誰知道之本把你擄了去, 我們知道的時候都集結了一批人馬準備把你搶回來。”

“後來怎麽沒動手?”傅星心不在焉問。

“當然是被師尊們發現了,把我們打了頓,又強押著我們學辟谷。餓了七日,學不會的都被發配到丹修師傅那灌苦茶,後來勉勉強強學會, 但這口腹之欲嘛就……”

又一個師妹上前挽住她手臂道:“師姐, 飯堂丹修師傅新做了道菜,我們今日中午去嘗嘗吧。說是什麽桑葚糖葫蘆, 加了奶霜, 她們都說不好吃,我們口味相近,你一定喜歡。”

話音剛落, 周圍一片吐槽聲,諸如這種菜就不該出現在鍋裏,又如丹修師傅老想著創新也不見搞出什麽好吃的雲雲。

還是一如既往地吵鬧啊……

傅星頭疼, 轉移話題問:“你們說的不死神木在哪?”

彼時她們已走到赤玄宮門前,一片綠葉乘在風中,恰好掉在腳邊。

曾聞到的木香混著藥味吹來,在煉丹爐旁的人緩緩起身。

"回來了。"凈玄拿著羽扇,溫和看她。

有那麽一瞬間,好似什麽事都未曾發生過,她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初入涿京之時。

同門、師尊、朋友,都在身邊。每日只管懶散度日,偶爾接接急事,而不是現在忙忙碌碌,終日奔波。

她像做夢一樣應了聲,恍惚著走到凈玄身邊盤坐下。

煉丹爐火勢正旺,暖意襲來,傅星久違地感受到放松。

忽而發上緊了緊,身後小師妹折下一小枝不死樹枝給她簪在發上,又將一小片葉子放進她手心。

傅星轉頭去看,曾和自己關系不錯的同門皆在四周坐下,尋了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把玩耳語。

"聞聞。"凈玄笑道,"不死神木的味道我也是第一次真正聞到,有點像香樟樹,但又不一樣。"

以往在赤玄宮的不死木葉子都是幹枯炮制過的,新鮮的壓根見不著。

傅星試探著將葉子放到鼻子底下嗅聞,是有點像香樟樹的味道,蒼涼悠遠,其間有馥郁果味,略帶些甜味,又夾雜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清涼。

"你不在的時候,都是梵清在打理。松土澆水,施肥剪枝,說等你回來看到一定會歡喜。"凈玄說話慣常慢條斯理,自覆生後還未調整好,語速愈發慢,"你見過他了嗎?他得知你今日回來,想要重新與你立契。還問我,仙界婚儀該如何籌備,你又喜歡什麽。可我們也只是一日師徒,我並不知曉你性情。或許這個問題問師祖或音無較好。"

"我和他……掰了。"傅星深呼吸一口氣,卻並未將手中葉子丟棄,反倒收攏入袖,沈默著盯著火光看。

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去了趟之本的她似是被抽離出所有情緒,變成了個空心人。

面對歸羲如此濃烈的愛意時,她只想要逃避。

可若放在還未進之本的從前,她會答應嗎?

或許會拉拉扯扯答應,畢竟她不是個坦率的人,但心裏是高興的。

有這麽條龍堅定選擇自己,直言不諱說愛她,換誰都會歡喜吧。

她想得太過出神,旁邊幾個聽到對話的師妹臉上表情跟被雷劈了般,小聲揣度二人怎麽會掰了呢。

仙門關系混亂是真的,亂中掩藏愛也有,分分合合乃人生常態。

但傅星和梵清還在一起時,一直都還不錯,怎會這麽突然?

"你們幾個去飯堂拿些零嘴回來吧。"凈玄不動聲色吩咐弟子,"晚了估計要被明焰全拿走分給底下弟子了。"

"哎呀,怎麽忘了!今日有糖汁櫻桃!快走快走。"她們慌忙站起,臨走前不忘道,"大師姐,你別那麽快離開,我們拿多點回來,一起吃呀!"

傅星望著她們三五成群的背影,映照殿外稀薄陽光,像一棵棵待長成的小樹苗,挺拔秀麗,或許等到某年春就能長成參天大樹。

\"好。\"她應了聲,"拿多點回來。"

\"放心吧!我們現在打得過那群劍修了!大不了打輸了五五分!"

說罷,她們輕盈跑出門檻,如同雨燕飛出屋檐下,不多時便看不到蹤影。

赤玄宮倏然陷入沈寂,餘下底座靈火呼呼響。

應是才練到中途,丹爐內藥丸打得金屬壁噠噠響,像極樹梢果實成熟時掉落的動靜。

凈玄見火候穩定,這才看向旁邊傅星。

越看,他眉頭皺得越緊。

此前沒靜下心看她,匆匆來匆匆去,如今再看,衣衫雖整潔,且比從前涿京分發的制服質量好上不少,卻難掩眉宇間疲態。

最令他擔心的是,她眼中透出的空茫之色,使得她整個人都像挖空的石像,用錘子輕輕敲擊就會碎裂。

"很累嗎?"凈玄問她。

"沒有。"

凈玄不信,伸手替她把脈。

步入青衣境界後的身體已徹底脫離凡胎,脈象跳動緩而又緩,需把上半刻鐘才能確定身體到處出了什麽問題。

"你怎會與他掰了呢?樣貌不喜,性格不喜,還是因為其他?"凈玄邊問邊觀察她臉色,"你當知道,他的真身是誰。我聽弟子們說你們感情不錯,梵清性情坦蕩溫和,怎麽放棄了呢?他對你不好嗎?"

"我……"才說出口一個字,她再次覺察自己好像忘了什麽東西。

梵清在她這僅僅剩下個符號,與他做過什麽,她竟記憶模糊。

凈玄看她半晌,握住她的手輕聲問:"你,介意我進你靈府一觀嗎?"

"扶光將我靈府鎖上了,你進得去?"傅星驚訝。

"可以試試,我懷疑你現在靈府出了些問題。"

別扭半晌,傅星仍是同意了。

望著凈玄的臉越靠越近,她有些抵觸,但還是與他碰了碰額。

霎那間光芒亮起,天地顛倒。

殿外行來紅衣人,原本踟躕不前,感受到靈力波動,赤足緊走幾步入殿。

當看到二人碰額時,身影頓住,手中法器咕嚕嚕掉落,裏頭香灰撒了一地。

梵清望著她們,慢慢,慢慢,慢慢退出殿門。

腳踝金鈴叮叮作響,洩漏了主人心事。

他曾想過,凈玄回來會如何。

當初與傅星在一起,在涿京就聽到過不少八卦。

他沒有放心上,傅星也否認這個說法。

後來一起下界冒險,她也對她師尊魂魄並不上心。

然後,梵清就淡忘了這件事。

任她們收集凈玄四散各處的魂魄將人覆生。

本以為是無關緊要的人……

可現在……

銀眸內浮起血絲,蒼白下漫出血色。

梵清倒退走出屋檐下,心神恍惚下一腳踩空,摔至階下。

好疼。

身上疼、眼睛疼、胸口也疼。

她不給自己進入的靈府,卻可以輕而易舉讓凈玄進去。

憑什麽?

為什麽?

梵清伏在地磚上,第一次品嘗到怨懟忮忌的滋味。

猶如火星落荒草,燃燒起大片火海,他在火中搖搖欲墜,想要殺了凈玄的念頭剛升起,又被狠狠壓下。

他不能這麽做,明赫好不容易把這些死去的人拼湊完整覆生,就是為了能讓計劃推進下去。都是她棋盤上的棋子,要忍下去,忍到忍不住……

梵清盯著地上綻開的血色,忽而笑了聲,他還是如此怯弱,連這次也是下意識後退,不願與任何人起沖突。

耳邊嘈雜,他聽不清遠處在喊什麽,昏昏沈沈去摸額角。

溫熱順著指縫淌下,將半張臉染紅,眼睫被壓得睜不開,從縫隙間只能看到滿目猩紅。

啊……

磕破腦袋了……

難怪這麽疼。

弟子想扶梵清起來進赤玄宮,才碰他一下就被輕輕推開。

"我沒事。"梵清搖頭,血流得更兇,染紅他頭發,浸濕衣襟。

在弟子下一句來臨之前,他踉蹌退遠,朝後山方向赤足行去。

"不兒,道友!"熱心弟子幾步想追上去,結果聽到她腳步聲,梵清跟被鬼追似的走得愈發快,眨眼間消失在林間小道上。

"什麽玩意……摔成這樣不去看,傅星不是回來了嗎……"弟子嘟囔道,看到地上血跡,用靈力拭凈後鬼鬼祟祟往赤玄宮看。

才一眼,她就"嘖"了聲。

還以為梵清看到了什麽大八卦。

不就是凈玄進傅星靈府看看嗎,至於這麽要死要活?

凈玄百年前還在時也經常進弟子靈府記錄病情,又不是神交。

在心裏吐槽完,弟子感到無趣,禦劍飛遠。

在她走後沒多久,相貼的二人倏然分開。

凈玄震驚望她,脫口而出:"你的記憶鏡片怎麽會壞成那樣!"

一整塊,從中心被冰棱破開,往後傾倒那刻又被冰凍住,正面看只是冰封,側面看卻是已經完全斷裂。

“……壞了?”傅星喃喃重覆,“怎麽會壞了……”

自打扶光鎖住她的靈府後她再也未曾進去過,不知道自己記憶鏡片竟已經壞了。

凈玄急聲:“我替你修好,就現在,快。”

那面鏡子看似不重要,不過是記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卻承載了一個“人”大部分情感,那是沮喪失落失意時的解藥,怎能輕易丟棄?她又不是修無情道的!

“不行。”傅星死死拉住他胳膊,“不能現在修,至少等師祖計劃完成後。”

“到那個時候就真的沒人替你修了,你以為,我們一直都會在嗎!”

傅星愕然:“師尊……你,什麽意思?”

凈玄面色緊繃,有千言萬語不能說。

片刻後,他抿了抿唇,繞過方才話題:“你不是修無情道的,趁我還在,盡快替你修好心鏡。不然年深日久,你會不記得那些你曾經歷過的所有溫暖記憶,你會覺得這世間了無生趣,郁郁寡歡。若不找到支撐點,你的修仙路途可能就此斷送,你明白嗎。”

傅星根本不想聽到這些,逼問道:“我只想知道,你剛剛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你們以後會不在嗎?其他人呢?”

凈玄沒有回答,只是撫了撫她腦袋:“身為師尊,我們相處時間這般短暫。若有他人能代勞,我也不會著急要替你修補。你不必想太多。今日我替你補完,你就不用……”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你不用這樣哄騙我。”傅星拂開他的手,“我沒有辦法現在修補。扶光疑心重,我此次回去必然會被盤查,我不能暴露梵清行蹤,也不能告訴他。師尊,你若真的為我好,就替我瞞著吧。”

“那你怎麽辦!”

“總會好的。”她自欺欺人道。

凈玄定定看她,又道:“你身上還有兩道生死契。扶光是死契,歸羲於你,是生契。他半條命在你身上,你掂量吧。趁我還在,盡快。”

半條命……

在她身上?

“什麽意思?”

“他認你,便已有有成神半數機緣。”

是夜,望星樓燈火通明。

直至後半夜燭光才從最頂處一盞接一盞暗淡。

透過薄薄窗紙,能看到裏頭有人舉著燭臺往下走,另外一只手還握著書卷。她的身影隨著搖曳燭火忽隱忽現,直至走入昏暗。

盤點完如今剩餘存貨,傅星合上冊子,深深嘆了口氣。

論人數,她們比不上之本。

論儲備,比不上之本。

論藥物法器,更是霄壤之別。

難怪明赫師祖要靠著他飛升之時賭一把。

現在就照兩方仙門條件,根本沒機會。

想到這,她吹滅燈燭,隨意找了個地方打坐。

夜沈沈。

雲沈沈。

大半人去往羊頭村後僅有數十名弟子留下,偌大涿京安靜到嚇人。

她正引導靈力游走經脈,忽而聽到窗戶被吹來的動靜。

原本以為是外頭起風,隨之而來的卻是馥郁果木香。

流水般流入樓中,將整座樓填滿。

“你怎……”

不等傅星說完,她驚訝發現自己竟動不了。

天光朦朧,洩入樓內也不足以照亮。

微光如薄紗,細塵似夜螢。

他的雙眸在暗處亮得驚人。

灼熱、滾燙、卻帶著無盡濃愁,如兩道沿著溝谷流下的巖漿將她包圍。

“梵清?你……”

第二句話也未說完,她聽到背後傳來的動靜。

沈重的身軀壓來,鱗片摩擦地面,在她未曾註意到時早已圈出一片地。歸羲呼吸灑在她耳邊,冰涼且帶著血腥氣。

他從背後攬住她的腰,梵清亦從前方抱住她的肩。

前後夾擊,兩卷龍尾在盤旋,將她牢牢鎖在中心,猶如陣眼。

“當真要消契嗎?”

兩道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在耳邊如風吹拂。

歸羲輕咬她耳垂,像在舐帶水莓果,極盡繾綣。

梵清啄吻脖頸,延至下顎,留下漉漉濕痕。

在二者中間打坐的傅星宛若被雙蛇纏繞的神像,一動不動。

她原是想要拒絕,卻在他們引誘下淪陷,逐漸步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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