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異樣 依舊是那個仙山懸浮於正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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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異樣 依舊是那個仙山懸浮於正中的世界……
依舊是那個仙山懸浮於正中的世界, 不過河水幹涸，正中垂掛的流螢消失，仙樹雕零, 草叢發黃枯萎，整個世界寂靜得如同死去, 與她初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傅星矮身去觸摸河床盛放的晶瑩河石，半點水氣都無，用拇指用力蹭也擠不出一滴水。
“梵清？”她想問問他的記憶鏡片在何處。
空曠的世界只有回音。
他不知去了哪, 又或是根本沒有進來。
傅星嘆口氣, 她知道在那種時候喊出扶光的名字不對, 可就是怎麽下意識這麽喊了。昨夜剛與扶光鬼混完她沒反應過來, 今天出了村又和他重逢聽他剖明心意, 她……
也不是故意的啊……
他不想理會自己，傅星只能用出追蹤術去找。
這個地方對她不設防，指尖溢出蜉蝣狀的靈力筆直朝最高處仙山飛去。
傅星瞪眼，碎碎念道：“我禦劍飛行術還沒學呢……”
話是這麽說，她穿過河床, 撥開草叢走到邊沿, 底下深不見底的天坑像被挖空血肉的眼眶，空洞得嚇人。仔細去聽, 似有龍吟, 狂風自底下卷起，是曾在梵清身上聞到的味道。
剛想動用靈力看看能不能給自己造個階梯，一塊不規則白玉石墩從底下升起, 它出現，其他也陸陸續續出現，在她面前排出階梯, 連接仙山。
傅星盯著那些鐘乳石般的石墩，往四周看了看，依舊沒見到歸羲身影。
它不會在自己踩上去後忽然往下墜吧？
抱著這個念頭，傅星試探性踩了踩。
石墩果然往下沈了半寸，卻只是半寸就停住，穩穩當當將她托起。
傅星松了口氣，不再猶豫，往仙山方向奔去。
一階接一階，巨淵生風，仿佛化作實質的雙手，送她抵達仙門山腳。
石門緊閉，青苔遍地。
但當她出現，細密苔花盛開，沈重挪門聲響起，擡眼去看，黑魆魆的洞道出現在眼前。
"梵清，我進去了？"傅星問。
過了良久，才聽到歸羲輕輕"嗯"了聲，卻不知是從哪發出的聲。
她看了看，低頭進入這洞道。
石門關閉，流螢飛舞，聚集成團指引她往前行去。
後方有風，推著卷著她，似他拂過掌心。
不知走了多久，流螢停在半空不再往前，倏然四散開去融化在碎裂的記憶鏡片上。
剎那間，黑魆魆的洞穴亮起光。
數不盡的畫面在同一時刻顯現展映，看得她眼花繚亂。
有些記憶或許連梵清自己都記不清，鏡片上的畫面不是停頓就是模糊。
千年前鮮亮清晰的畫面並不多，霧氣繚繞，混沌到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人是物。
傅星走過這些宛若用砂紙磨過的鏡片，停在一片映滿鮮紅色澤的畫面前，待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什麽之後她不由瞳孔緊縮，往後退去半步。
歸羲站在遠處，凝望著她。
那是屠龍術。
真正的屠龍術。
故事該從哪講起好？
他也不大清楚。
只記得是很長的一段記憶。
年深日久，記憶鏡片模糊到像拿砂紙磨過。
龍族是從蛋裏孵出來的，從他鼻尖接觸到空氣，就意味著從此要獨自生活。什麽庇護，都是不存在的。
龍族清楚龍蛋不過是欲望產物，不會過多停留在子嗣上，生完就走。
於是他獨行於世，磕磕絆絆走在時間長河上。
期間被人發現，要麽是想殺了他，要麽就是畏懼，還有些，只是單純地想摸摸他。
後者畢竟是少數。但他運氣好，遇到過下仙界的神君，那人見他懵懂，帶在身邊讓他學了些知識後拍拍屁股就走。
他就這麽邊走邊遇，邊走邊散，聚聚合合，修成人身，又得了神位。
閑來無事，他開始收徒教學，期盼著或許會有誰能在他身邊陪伴得長久些，卻不希望那些弟子太過接近他。
這番別扭心境無人能懂，那些弟子也自然而然將他供奉在高位，不敢逾矩。
就這樣過了百年又百年，孤獨、寂寥、冷清充斥他千年時光，回憶起來總帶著霜雪之色。
直至沈眠過千年，再醒時遇到不服管的明赫和撿來的天賦異稟的扶光。
因著二人聰慧，他第一次在她們身上傾註了比之前弟子更多的心血，唯一的希望便是能夠看著她們披上紅衣飛升成神，將名字印在神冊上。
他帶著兩個小人修煉、玩鬧、體驗世間百態。
他教授術法，和她們一起學人間晦澀難懂的書。
他盼望她們長大成人，和其他仙人一樣行俠仗義走正道。
安安穩穩過了數百年，原以為能這麽順利下去時，出現了轉折。
“師尊，此次弟子下山，遇到了個奇怪的人，他說他曾是你弟子。”
"嗯？是誰？"
彼時他在學著養花草，讓心性較為浮躁的扶光跟著自己一起學。
扶光墨發高挽，穿著利落的服飾，將袖子卷起。
聽到歸羲問起，他說了個名字。
活了快上萬年的歸羲想不起這個名字對應的人是誰，只答不知道。
"他說，他曾是你得意門生。"扶光試探，見歸羲實在想不起來，又加了句，"說是因為修煉邪術被你逐出師門。"
這下歸羲隱約有點印象，他語氣淡漠道："噢，是他。"
"師尊記得？他現在已是紅衣，不日即將飛升。"
"他渡不過雷劫。"歸羲說這話時很是篤定。
"為什麽？"
"功德不夠。"
"要如何才算功德？"
"還是那句老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修仙，修的不是外貌而是心。"
"師尊老這麽說，但成邪神的也不少。若我們堅持走正道，那要修煉到什麽時候？"
歸羲不答，只問他手中那粒銀杏種子會在哪個節氣發芽。
扶光問的問題，是每個修道者都會問出的問題，而他的回答，也已經藏在問話中。
一顆種子從栽入土中，再到成長為參天大樹，需要經歷過風吹日曬，雷電雨霧，或許會夭折於某個天象，又或許會被蟲子占據。
再強大的物種也有致命弱點。
再弱小的生靈亦有抵瑕陷厄的能力。
沒人說得清這棵樹的際遇，它的命數並不在生死簿。
仙人的命數更不在紙張上。
但若走正道，功德夠，哪怕被偶爾的風雨折斷枝椏也會有想不到的奇遇等著。
當時的扶光並不明白這點。
歸羲也不會說出口，這些需要時間沈澱，他不想把自己變得跟凡間糟老頭一樣喋喋不休地說教。
他們照舊過著平靜又充實的生活。
但歸羲並不知道，那位偶然遇到的仙人在扶光心中種下了另一顆種子。
他給扶光的那顆銀杏種子埋進土裏，發了個芽，無人照料，過段時間便悄無聲息死去了。
自那之後，扶光不再頻繁出現，討教新的修行方式。
扶光不在，明赫稱大王，得了本新術法書後將所在仙山洞府攪弄得天翻地覆，跟同門天天打架不算，還去凡間行俠仗義時將人家屋頂掀翻。
歸羲被她弄得焦頭爛額，只能學著凡人的方法拿上財物給人賠禮道歉。
他實在不知該如何管教這只皮猴子，又不好動手，氣得他窩在被明赫打穿洞的洞府生悶氣。
一向遲鈍的明赫在同門提醒下總算消停了些，天晴時提著桶泥巴說要給他修洞頂。
可是……
歸羲聞到淡淡的臊味，想到什麽，額角青筋跳了跳："你用的什麽和泥？！"
明赫理所當然："當然是尿啊！"
仙門挑水要去河邊，遠是不遠，她懶得去，不如就地取材。
結果就是明赫被歸羲轟了出去，為避免自己被氣出毛病，歸羲馬不停蹄書信一封給自己這些年結交的其他龍族，準備過去散散心。
才到半路，就聽說它死了。
"怎麽死的？"
歸羲震驚問前來報信的青鳥。
青鳥不知，送完信，拍拍翅膀飛遠。
他只能自己去尋個答案。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才踏至黑龍洞口，便是鋪天蓋地的腐爛氣味。
長龍死在洞中，無聲無息。四周碎石如蘸料灑在它身上。
流出的血在低窪地聚出血潭，仿佛凝固的紅油，輕輕晃動，碎成塊狀。
在這暗無天日的洞穴裏，它不知死了多久，距龍角兩三寸處被長劍破開個大洞，內丹被取走，連龍鱗都被盡數被剝盡。
它靜靜躺在血潭中，只剩骨架和肉塊。泛白的眼珠望著洞口，豎瞳散開，渾濁似變質的奶湯。蛆蟲自它口中爬出，爬滿巨大身軀，以它為食。
歸羲走過去，這是他初次看到同類屍體，說不清是什麽感受，似乎一切皆在夢中，踩的實地卻堪比雲端，輕飄飄的。
他摘去黑龍身上的蛆蟲，摘了好久好久，直到他看見腐肉中的蛆蟲卵像顆顆芝麻陷在紅肉裏湧動，他才如夢初醒。
這位在路上碰到的同類，永遠離開了這個世間。
相隔不久前，他們才通過信，信件末尾聊著人族用來送信的鴿子究竟是怎麽知道目的地在何處，不如明日一起下山去買只鴿子養養之類的瑣碎小事。
"你知道，在黑龍之後，我還送走了多少嗎？"
"不下十條。"
同樣的死法，同樣的被長形武器捅穿心臟。
不同的是龍族身上內臟越來越少，到第五具時，連骨架都被動過。
等到妖族黑市高價賣出一塊龍脊做的法器後，龍骨也消失得幹幹凈凈。
放在以前，他是不怕死的。
世間萬物自有它的運行規律，他的死也被設計其中。
花開花謝，雪落融化，四季交替。
他看過那麽多，經歷過那麽多，明白自己遲早也會成為這其中一部分，重歸塵土。
可他接受不了自己是那樣被虐殺的結局。
太過慘烈，生前掙紮的痕跡在巖壁留下的爪痕痛苦到指甲斷裂，斑斑血跡糊在石縫間，連肉也一同刮下，填滿罅隙。
以前，歸羲並不知道是扶光做的時候曾替他與明赫擋過雷劫，自此功力大退。
等到扶光要朝自己下手，他已不剩多少反抗之力。
明明是他教出來的弟子，一招一式皆是殺招，淩厲劍氣招呼回自己身上那刻，他想到被虐殺的同類。
生死時刻最忌諱分心膽怯。
一朝膽怯，便是步步後退，退至死地，任人宰割。
他不想死在扶光手裏，那就只能躲。
躲來躲去，上千年未出過仙門，呆在龍淵養傷。
修出的靈力溢出，瓶頸期無法突破，明赫想到廢物利用，將他送到傅星面前，順帶給他解悶。
誰知，後來會變成這樣……
血色彌漫，鏡片反覆映出他記憶中龍族死狀。
除去第一條因不熟悉且是頭回屠龍，其餘無一例外，掠奪到只剩骨架，或是屍骨無存。
傅星盯著那些畫面，擠不出半點安慰的話。
也是在這時，記憶鏡片紛紛黯淡，重歸黑暗。
一股排斥力道將她推出靈府，推回原身，將神智推到歸羲面前。
“我把全部的我，都告知你了。”歸羲靠在她肩頭，不願她看到自己表情，音色又沈又悶，似斷弦古琴，再彈不出該有的音調，“你給我買的耳珰我還收著。你答應，給我穿耳的……還算數嗎？”
他沒有告訴她，穿耳對於龍族來說的隱喻是認主，自此忠心不二。
肉身打上烙印，再想反悔必遭天譴。
哪怕她與明赫老道說過想斷掉與他的契約，只要她做下，她們之間生生世世糾纏，至死不休。
傅星艱澀開口：“我……”
才說出一個字，她的手被他拉起，摁在他胸口往下半寸處。
“龍的致命處在三寸處，只要撕開護心鱗，就可以輕而易舉被殺死，所以，它們總在真心愛上人族，就像我們這樣……纏綿時被捅死。”歸羲說著，往她手中遞尖錐，“而化作人身的龍，心臟如櫻桃大小，不能按著人族心口往裏插，而是在這……第五根肋骨處往下數……”
話音越到後邊越輕，尖端已抵在皮肉上，鋒利到可以輕易挑開細鱗片，往內深入。
“就是這裏，我好疼。想你的時候，這裏就疼得厲害，我已經克制著不想了，可是為什麽……”
傅星死死握住尖錐冰冷金屬部分，不讓歸羲往裏再進。
可就算是這樣，鼻尖也聞到了一絲裹挾果木味的血氣。
她心中紛亂，總覺得自己應該記得什麽，卻想不起來她該怎麽做。
只記得絕不能讓歸羲這般繼續做下去。
“我答應，給你穿耳。”傅星捏住他耳垂，“只穿一個，你，我好像記得，你愛玩水？”
記憶中的他怎麽變得這般模糊？
她幾乎都快記不得梵清在涿京是什麽模樣。
歸羲卻未曾覺察，只是稍稍松開握緊錐柄的手，緩慢蹭過去：“我怕疼，一邊做，一邊穿？”
傅星：“……”
她頭回聽說兩件事居然還能一起做。
怎麽，他耳垂也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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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那個仙山懸浮於正中的世界, 不過河水幹涸，正中垂掛的流螢消失，仙樹雕零, 草叢發黃枯萎，整個世界寂靜得如同死去, 與她初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傅星矮身去觸摸河床盛放的晶瑩河石，半點水氣都無，用拇指用力蹭也擠不出一滴水。
“梵清？”她想問問他的記憶鏡片在何處。
空曠的世界只有回音。
他不知去了哪, 又或是根本沒有進來。
傅星嘆口氣, 她知道在那種時候喊出扶光的名字不對, 可就是怎麽下意識這麽喊了。昨夜剛與扶光鬼混完她沒反應過來, 今天出了村又和他重逢聽他剖明心意, 她……
也不是故意的啊……
他不想理會自己，傅星只能用出追蹤術去找。
這個地方對她不設防，指尖溢出蜉蝣狀的靈力筆直朝最高處仙山飛去。
傅星瞪眼，碎碎念道：“我禦劍飛行術還沒學呢……”
話是這麽說，她穿過河床, 撥開草叢走到邊沿, 底下深不見底的天坑像被挖空血肉的眼眶，空洞得嚇人。仔細去聽, 似有龍吟, 狂風自底下卷起，是曾在梵清身上聞到的味道。
剛想動用靈力看看能不能給自己造個階梯，一塊不規則白玉石墩從底下升起, 它出現，其他也陸陸續續出現，在她面前排出階梯, 連接仙山。
傅星盯著那些鐘乳石般的石墩，往四周看了看，依舊沒見到歸羲身影。
它不會在自己踩上去後忽然往下墜吧？
抱著這個念頭，傅星試探性踩了踩。
石墩果然往下沈了半寸，卻只是半寸就停住，穩穩當當將她托起。
傅星松了口氣，不再猶豫，往仙山方向奔去。
一階接一階，巨淵生風，仿佛化作實質的雙手，送她抵達仙門山腳。
石門緊閉，青苔遍地。
但當她出現，細密苔花盛開，沈重挪門聲響起，擡眼去看，黑魆魆的洞道出現在眼前。
"梵清，我進去了？"傅星問。
過了良久，才聽到歸羲輕輕"嗯"了聲，卻不知是從哪發出的聲。
她看了看，低頭進入這洞道。
石門關閉，流螢飛舞，聚集成團指引她往前行去。
後方有風，推著卷著她，似他拂過掌心。
不知走了多久，流螢停在半空不再往前，倏然四散開去融化在碎裂的記憶鏡片上。
剎那間，黑魆魆的洞穴亮起光。
數不盡的畫面在同一時刻顯現展映，看得她眼花繚亂。
有些記憶或許連梵清自己都記不清，鏡片上的畫面不是停頓就是模糊。
千年前鮮亮清晰的畫面並不多，霧氣繚繞，混沌到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人是物。
傅星走過這些宛若用砂紙磨過的鏡片，停在一片映滿鮮紅色澤的畫面前，待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什麽之後她不由瞳孔緊縮，往後退去半步。
歸羲站在遠處，凝望著她。
那是屠龍術。
真正的屠龍術。
故事該從哪講起好？
他也不大清楚。
只記得是很長的一段記憶。
年深日久，記憶鏡片模糊到像拿砂紙磨過。
龍族是從蛋裏孵出來的，從他鼻尖接觸到空氣，就意味著從此要獨自生活。什麽庇護，都是不存在的。
龍族清楚龍蛋不過是欲望產物，不會過多停留在子嗣上，生完就走。
於是他獨行於世，磕磕絆絆走在時間長河上。
期間被人發現，要麽是想殺了他，要麽就是畏懼，還有些，只是單純地想摸摸他。
後者畢竟是少數。但他運氣好，遇到過下仙界的神君，那人見他懵懂，帶在身邊讓他學了些知識後拍拍屁股就走。
他就這麽邊走邊遇，邊走邊散，聚聚合合，修成人身，又得了神位。
閑來無事，他開始收徒教學，期盼著或許會有誰能在他身邊陪伴得長久些，卻不希望那些弟子太過接近他。
這番別扭心境無人能懂，那些弟子也自然而然將他供奉在高位，不敢逾矩。
就這樣過了百年又百年，孤獨、寂寥、冷清充斥他千年時光，回憶起來總帶著霜雪之色。
直至沈眠過千年，再醒時遇到不服管的明赫和撿來的天賦異稟的扶光。
因著二人聰慧，他第一次在她們身上傾註了比之前弟子更多的心血，唯一的希望便是能夠看著她們披上紅衣飛升成神，將名字印在神冊上。
他帶著兩個小人修煉、玩鬧、體驗世間百態。
他教授術法，和她們一起學人間晦澀難懂的書。
他盼望她們長大成人，和其他仙人一樣行俠仗義走正道。
安安穩穩過了數百年，原以為能這麽順利下去時，出現了轉折。
“師尊，此次弟子下山，遇到了個奇怪的人，他說他曾是你弟子。”
"嗯？是誰？"
彼時他在學著養花草，讓心性較為浮躁的扶光跟著自己一起學。
扶光墨發高挽，穿著利落的服飾，將袖子卷起。
聽到歸羲問起，他說了個名字。
活了快上萬年的歸羲想不起這個名字對應的人是誰，只答不知道。
"他說，他曾是你得意門生。"扶光試探，見歸羲實在想不起來，又加了句，"說是因為修煉邪術被你逐出師門。"
這下歸羲隱約有點印象，他語氣淡漠道："噢，是他。"
"師尊記得？他現在已是紅衣，不日即將飛升。"
"他渡不過雷劫。"歸羲說這話時很是篤定。
"為什麽？"
"功德不夠。"
"要如何才算功德？"
"還是那句老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修仙，修的不是外貌而是心。"
"師尊老這麽說，但成邪神的也不少。若我們堅持走正道，那要修煉到什麽時候？"
歸羲不答，只問他手中那粒銀杏種子會在哪個節氣發芽。
扶光問的問題，是每個修道者都會問出的問題，而他的回答，也已經藏在問話中。
一顆種子從栽入土中，再到成長為參天大樹，需要經歷過風吹日曬，雷電雨霧，或許會夭折於某個天象，又或許會被蟲子占據。
再強大的物種也有致命弱點。
再弱小的生靈亦有抵瑕陷厄的能力。
沒人說得清這棵樹的際遇，它的命數並不在生死簿。
仙人的命數更不在紙張上。
但若走正道，功德夠，哪怕被偶爾的風雨折斷枝椏也會有想不到的奇遇等著。
當時的扶光並不明白這點。
歸羲也不會說出口，這些需要時間沈澱，他不想把自己變得跟凡間糟老頭一樣喋喋不休地說教。
他們照舊過著平靜又充實的生活。
但歸羲並不知道，那位偶然遇到的仙人在扶光心中種下了另一顆種子。
他給扶光的那顆銀杏種子埋進土裏，發了個芽，無人照料，過段時間便悄無聲息死去了。
自那之後，扶光不再頻繁出現，討教新的修行方式。
扶光不在，明赫稱大王，得了本新術法書後將所在仙山洞府攪弄得天翻地覆，跟同門天天打架不算，還去凡間行俠仗義時將人家屋頂掀翻。
歸羲被她弄得焦頭爛額，只能學著凡人的方法拿上財物給人賠禮道歉。
他實在不知該如何管教這只皮猴子，又不好動手，氣得他窩在被明赫打穿洞的洞府生悶氣。
一向遲鈍的明赫在同門提醒下總算消停了些，天晴時提著桶泥巴說要給他修洞頂。
可是……
歸羲聞到淡淡的臊味，想到什麽，額角青筋跳了跳："你用的什麽和泥？！"
明赫理所當然："當然是尿啊！"
仙門挑水要去河邊，遠是不遠，她懶得去，不如就地取材。
結果就是明赫被歸羲轟了出去，為避免自己被氣出毛病，歸羲馬不停蹄書信一封給自己這些年結交的其他龍族，準備過去散散心。
才到半路，就聽說它死了。
"怎麽死的？"
歸羲震驚問前來報信的青鳥。
青鳥不知，送完信，拍拍翅膀飛遠。
他只能自己去尋個答案。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才踏至黑龍洞口，便是鋪天蓋地的腐爛氣味。
長龍死在洞中，無聲無息。四周碎石如蘸料灑在它身上。
流出的血在低窪地聚出血潭，仿佛凝固的紅油，輕輕晃動，碎成塊狀。
在這暗無天日的洞穴裏，它不知死了多久，距龍角兩三寸處被長劍破開個大洞，內丹被取走，連龍鱗都被盡數被剝盡。
它靜靜躺在血潭中，只剩骨架和肉塊。泛白的眼珠望著洞口，豎瞳散開，渾濁似變質的奶湯。蛆蟲自它口中爬出，爬滿巨大身軀，以它為食。
歸羲走過去，這是他初次看到同類屍體，說不清是什麽感受，似乎一切皆在夢中，踩的實地卻堪比雲端，輕飄飄的。
他摘去黑龍身上的蛆蟲，摘了好久好久，直到他看見腐肉中的蛆蟲卵像顆顆芝麻陷在紅肉裏湧動，他才如夢初醒。
這位在路上碰到的同類，永遠離開了這個世間。
相隔不久前，他們才通過信，信件末尾聊著人族用來送信的鴿子究竟是怎麽知道目的地在何處，不如明日一起下山去買只鴿子養養之類的瑣碎小事。
"你知道，在黑龍之後，我還送走了多少嗎？"
"不下十條。"
同樣的死法，同樣的被長形武器捅穿心臟。
不同的是龍族身上內臟越來越少，到第五具時，連骨架都被動過。
等到妖族黑市高價賣出一塊龍脊做的法器後，龍骨也消失得幹幹凈凈。
放在以前，他是不怕死的。
世間萬物自有它的運行規律，他的死也被設計其中。
花開花謝，雪落融化，四季交替。
他看過那麽多，經歷過那麽多，明白自己遲早也會成為這其中一部分，重歸塵土。
可他接受不了自己是那樣被虐殺的結局。
太過慘烈，生前掙紮的痕跡在巖壁留下的爪痕痛苦到指甲斷裂，斑斑血跡糊在石縫間，連肉也一同刮下，填滿罅隙。
以前，歸羲並不知道是扶光做的時候曾替他與明赫擋過雷劫，自此功力大退。
等到扶光要朝自己下手，他已不剩多少反抗之力。
明明是他教出來的弟子，一招一式皆是殺招，淩厲劍氣招呼回自己身上那刻，他想到被虐殺的同類。
生死時刻最忌諱分心膽怯。
一朝膽怯，便是步步後退，退至死地，任人宰割。
他不想死在扶光手裏，那就只能躲。
躲來躲去，上千年未出過仙門，呆在龍淵養傷。
修出的靈力溢出，瓶頸期無法突破，明赫想到廢物利用，將他送到傅星面前，順帶給他解悶。
誰知，後來會變成這樣……
血色彌漫，鏡片反覆映出他記憶中龍族死狀。
除去第一條因不熟悉且是頭回屠龍，其餘無一例外，掠奪到只剩骨架，或是屍骨無存。
傅星盯著那些畫面，擠不出半點安慰的話。
也是在這時，記憶鏡片紛紛黯淡，重歸黑暗。
一股排斥力道將她推出靈府，推回原身，將神智推到歸羲面前。
“我把全部的我，都告知你了。”歸羲靠在她肩頭，不願她看到自己表情，音色又沈又悶，似斷弦古琴，再彈不出該有的音調，“你給我買的耳珰我還收著。你答應，給我穿耳的……還算數嗎？”
他沒有告訴她，穿耳對於龍族來說的隱喻是認主，自此忠心不二。
肉身打上烙印，再想反悔必遭天譴。
哪怕她與明赫老道說過想斷掉與他的契約，只要她做下，她們之間生生世世糾纏，至死不休。
傅星艱澀開口：“我……”
才說出一個字，她的手被他拉起，摁在他胸口往下半寸處。
“龍的致命處在三寸處，只要撕開護心鱗，就可以輕而易舉被殺死，所以，它們總在真心愛上人族，就像我們這樣……纏綿時被捅死。”歸羲說著，往她手中遞尖錐，“而化作人身的龍，心臟如櫻桃大小，不能按著人族心口往裏插，而是在這……第五根肋骨處往下數……”
話音越到後邊越輕，尖端已抵在皮肉上，鋒利到可以輕易挑開細鱗片，往內深入。
“就是這裏，我好疼。想你的時候，這裏就疼得厲害，我已經克制著不想了，可是為什麽……”
傅星死死握住尖錐冰冷金屬部分，不讓歸羲往裏再進。
可就算是這樣，鼻尖也聞到了一絲裹挾果木味的血氣。
她心中紛亂，總覺得自己應該記得什麽，卻想不起來她該怎麽做。
只記得絕不能讓歸羲這般繼續做下去。
“我答應，給你穿耳。”傅星捏住他耳垂，“只穿一個，你，我好像記得，你愛玩水？”
記憶中的他怎麽變得這般模糊？
她幾乎都快記不得梵清在涿京是什麽模樣。
歸羲卻未曾覺察，只是稍稍松開握緊錐柄的手，緩慢蹭過去：“我怕疼，一邊做，一邊穿？”
傅星：“……”
她頭回聽說兩件事居然還能一起做。
怎麽，他耳垂也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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