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她在仙門 . 完 燥亂一夜。 金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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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她在仙門 . 完 燥亂一夜。 金烏……
燥亂一夜。
金烏照常升起。
比神界信使更快到來的是大長老生前做的各項事務, 山一樣堆在宗門大殿，無人處理。自他以下職位的長老師尊不敢私自插手，將事情踢皮球般從這踢到那, 又回到原地重覆過程，像是陷入了鬼打墻。
就這麽過了七日, 底下有人來報急事，扶光這才匆匆從長明殿走出。
去廢棄木屋群調查的弟子依舊查不出其他異狀，只說是普通雷劫。
彼時扶光已編造好借口, 若神界來人追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結果連底下弟子都只查出是普通雷劫, 他反倒起了疑心。
將下界送來的公務扔至一旁, 他親自去廢棄木屋處尋了一圈, 仍未尋出可疑之處。
"或許是大長老修為已滿, 私底下升至紅衣，並不想讓弟子們知道呢？"
不少人這麽猜測，連扶光也這麽猜疑過。
可他仍是覺得哪不對。
以那老貨性格，不大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就決定飛升。
扶光邊想邊往屋群深處走去。
直到走至一處倒塌焚毀的木屋旁，他看到半片殘餘隕鐵, 上邊留下的氣息告訴他, 是大長老生前的劍。
但是……
那人用的是銅錘？
他想到什麽，用追蹤術追尋大長老生前蹤跡。
在棵樹上, 他再次發現不對, 一根黑線，粗劣的黑線掛在上面，尾端尚有血痂凝結。
地上, 有道紅絲埋在地下，用石子壓在底下。
扶光彎腰，撿起這條絲線, 將其扯出，沿著線走至空地。
跟在他身後的弟子戰戰兢兢，忙去翻沙地下還有沒有類似的絲線，尋了不到半刻鐘，果真在另幾處方向尋到些端倪。
"三處？"扶光望著他們站位，眉頭越皺越緊，"不對，應該有八處，方能成陣。"
那弟子行禮匯報："還有幾處，只有奇怪的黑點，像是被燒了。"
扶光想了想，問道："這幾日仙門內誰有異常嗎？"
那弟子搖頭說無。
幾百幾千年都這樣過來了，哪還有什麽異常？
"傅星呢？"她不會也這麽老實？扶光又問，"她修煉至黃衣了？"
弟子冷汗一下淌出來："弟子們……沒註意……"
之本仙門來來往往人這麽多，她不過是只螻蟻，自打聽說師祖要她七日內修煉至黃衣後，仙門內所有人都不自覺遠離她。
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誰知到時修煉不成她會不會攀扯他人，說是他們亂她道心。為明哲保身，這幾日他們都已當她是個死人。
"沒註意。"扶光冷笑。
好個沒註意，螻蟻莫不是用了這辦法掩人耳目？
他有種直覺，傅星與這件事脫不了幹系。
看似是普通雷劫，實則細究起來太多疑點。
大長老是神界派下來的人，已至橙黃境界，天下難有敵手，怎會在他出門期間就因過不了雷劫被劈死了？
帶著滿心疑問，他掠過弟子身旁，長袖搭在弟子肩上，看起來輕飄飄的，弟子眼珠卻倏然緊縮，眼睜睜望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
"哢噠"一聲，人腦翻轉。
未瞑目的眼珠映出自己的軀體，直挺挺朝自己砸下。
而扶光的袖子，依舊潔凈，只是從土中拽出的紅線再度濕潤，裹滿血色。
站在遠處弟子望著他背影離去，又麻木去看地上倒下的屍體，默默閉上眼。
頭顱被風吹得歪過，從斷裂脖頸溢出的血漸漸成了一小片泊。
天光倒映其中，又亮又白，仿佛正在融化的雪。
木勺插下，舀出雪水，倒進黑漆漆的藥材。
傅星坐在門口，抱著石臼搗藥，但她搗得不專心，搗一會便容易走神。
契約在靈府頻繁亮起。
梵清的聲音亦清晰在心海中回蕩。
"傅星，你在嗎？"
"傅星？你受傷了嗎？"
"我在之本仙門外，進來找你好不好？"
聽到最後一句，傅星立時清醒，再不敢玩冷暴力，回了句："回涿京呆著。"
那邊沈默了會，才說："可是，我已經好久沒見你。你……安全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傅星總覺得他聲音似乎沒以前那般氣息充沛。
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又像是重傷未愈。
奇了怪了，她不是讓明赫師祖回去後斷了二人契約嗎？
他怎麽還能聯系上自己？又到了之本門外？
傅星不答反問：\"你又開了分身？"
"……沒有。"
"不要撒謊。"
"……"
他不說話。
傅星都能想象到他用那雙純潔明澈的雙眼望著自己，摻雜淡淡的委屈，看似示弱，實則想用這招拿捏自己的樣子。
她頭疼問：\"分了幾個？\"等了會，她有些焦躁，"梵清，說話！"
"……五個。"
望見天邊白影飄飛，迅速逼近，她幹脆啟動契約：\"回去！我這不需要你！"
他還想再說幾句，卻被她強制隔斷，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重覆再去喚她名字，得到的僅是寂靜。
耳邊海浪拍打巨石，他一聲一聲啟動契約，得不到她回應那刻，澆淋在身上的滾燙酸雨傾盆而下，惹得雙眼都有些不適。
歸羲不自覺捂住胸口，克制自己不去想其他，喃喃道：“她一定是在忙，顧不得我。閑下來就好了……閑下來就好了……對，她有空，就會理我了。現在先想想，怎麽把她弄出來，不驚動扶光，保全我們，保全她……”
跟在他身後的劍修明焰眼皮跳了跳：“你要偷人？還不想讓扶光知道？”
“誰偷人！她本來就是我們仙門的！”歸羲氣急，“若不是涿京老道鋪開這麽大張網，把傅星送進去，我根本不用與她分別！”
“她自願進之本的。”
望著明焰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歸羲冷笑：“自願？你日日上工也是自願的嗎？之本弟子夜夜加班是自願的嗎？辟谷不眠日夜勞作被之本圈養的人，都是自願的嗎？”
明焰不說話了，過了片刻，見他仍在運起靈力試圖破開之本仙山外圍的結界，可怎麽做都是徒勞無功時，適時補了句：“她應當真是自願的，她把你送走那天，讓師祖解了你和她的契約。”
歸羲頓住，驀地轉身去看她，銀色眼眸中豎瞳縮成細長米粒大小。
似是不敢置信，似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問不出。
若得到的答案，真是自己剛剛聽清的……
那傅星是什麽意思？
"你倆在一起才這麽點時間，也正常。她不愛你，你不愛她。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走吧，興許人家找到了個更好的，或只是想單身靜靜。你太粘人，她也是會生出厭倦的。"
明焰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說出的話就跟刀子一樣，一刀接一刀紮在歸羲身上。
她雖在仙門時不時見過傅星和梵清走在一塊的畫面，到底是聚少離多，加上仙門內不修無情道的居多，分分合合跟家常便飯似的，她根本不信這倆之間有什麽真感情。
歸羲沈默許久，才問："要做到什麽程度才能說是愛？"
涿京內像他們這樣的道侶不少，短則幾日，長則幾年，他不想換人，想長長久久這麽走下去。
於是自從三斛城那次回來後，他開始拙劣模仿那些長久的道侶。
維持樣貌，維持體香，維持體態。
贈禮、寫信、送修為、引導她更快修煉……
她們活在凡世，是由細碎的相處過程拼湊成長段回憶，在微末細節裏反覆品嘗那些深夜想起仍舊會忍不住臉紅的畫面。
親吻、牽手、糾纏、立契。
都做過了，為什麽在明赫這些人眼裏仍是算不上愛？只是由欲望，互相利用構成的關系？
人類為什麽要將這種事分得這麽清楚？
它們龍族，只要立下契約，就代表要生生世世在一起了啊……
歸羲想不通，明明他與傅星已算心意相通，她卻要斷了契約，是他哪裏做得不夠好嗎？還是真如明焰所說，她……煩他了？
明焰望他一眼，只覺這人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
她修無情道，還問這種問題？
但到底是活在紅塵中，看到這麽多案例，倒是能說出些。
於是綜合千年來的經驗，她得出一個結論。
"很簡單，你願不願意為她去死？"
成全愛者，護佑愛者。
抽筋剝皮，骨魂盡銷。
能做到這種程度，明焰覺得這才算真正的愛，否則其他不過是喜歡，或只是把對方當作家人朋友。
這個問題，已經足夠。
在等了一陣子等不到回答，明焰這才道："走吧，太師祖，她還活著，你可以暫時放心。若這次她能過關，你們很快就能見面。"
歸羲沈浸在剛剛的問題中，聞言稍稍回神，不解看她。
明焰挑眉："你收的弟子，你不了解？"
確實不了解。
他沒怎麽管過。
牧羊人怎麽放羊他就怎麽放養弟子。
吃飽穿暖，保駕護航，一視同仁，偶爾偏心下。
“他現在手下並無多少可信人選，能用的更是寥寥可數。傅星又引來雷劫劈死了大長老。一個對扶光來說螻蟻般的弟子，卻能取高位之人性命，敢想敢做。你與其擔心她會不會出事，不如擔心她會不會在之本腐蝕下幹脆留下了。”
"她不會留在那。"歸羲篤定。
沒來由地篤定。
生知若傅星不願，他無論如何也帶不走她。
歸羲最後望了眼仙山頂端，下意識捂住腹部，幾日前受的內傷未好全，連離之本仙門近了都能觸發那日受傷的記憶。
恐懼自心底深處漫上，他收回目光，強迫自己不要再溺於深淵無法走出。
自欺欺人地想，他至少聽到她的聲音了，她還活著，再過段時間就能見面。
哪怕遇到危險，明赫手下的人也能從中斡旋。
只要走到計劃結束，她們還能在一起，在涿京繼續生活下去，這已經是最好的局面。
歸羲想著，狠狠心，與明焰一起離開，去往羊頭村匯合。
二人前腳剛走，後腳扶光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足印。
鞋面晶瑩，沾著點雪渣，隨著走動掉在旁邊。
傅星不語，徑自捶藥，直到白紗遮住她腳尖，她才擡頭。
扶光俯視她，面色沈在陰影中稍顯模糊。
而他卻能看清她臉上每寸神情，迎著天光的雙眼，亮得驚人。
看了半晌，他忽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聲音聽不出喜怒："我這幾日，擔驚受怕，大長老不在，又有諸多事務未解決，煩心事縈繞。你倒好，連皮也換了層。"
"是麽，但在我眼裏，您看起來依舊風采不改。"
"風采不改麽。"扶光定定望著她，"在做什麽呢？"
"捶藥，您身上的傷沒好就走，不怕留疤？"
"這時候討好我？"扶光再進一步，放在她耳邊的指慢慢往下移，眼中聚起似有若無的殺意，可他說話依然平靜，"是不是有什麽沒告訴我？比如，你現在的境界怎麽來的？"
他的手剛要握住她的脖頸，立時被傅星擋住。她起身站在臺階上與他對視，二人高低位轉換，傅星的眼神比他還要冷靜，仿佛巖洞深處的深潭，激不起一絲漣漪。
"你當初只讓我升至黃衣，但過程怎麽樣，我又是怎麽做到的，自有我的辦法。但我總歸是完成了您的吩咐……"
話音未落，扶光眼中閃過一絲淩厲，擡手便是殺招。
傅星早有防備，她急速運起靈力抵抗，可就算使出全力也抵擋不住狂風暴雨般的靈力兜頭罩來。
結界凝起不過一瞬，眨眼間遍布碎痕。
立在原地的雙腿步步往後退去，根本止不住。
兩方力量沖毀小樓，將木板柱子家具撕碎，木屑泥沙盡數往周圍飛去。
本該在庭院內護衛的幾名弟子見此情形，忙不疊遠離。才邁出院子半步，整座雪山都往下陷去，鋪天蓋地沙塵湧出，將二人身形遮蓋在塵霧裏。
"轟隆"一聲巨響，腳下地基裂開，邊緣石墩咕嚕嚕往崖下滾落。
弟子們聚成團，飛上半空去看，根本不敢相信幾日未曾註意到的傅星竟強到這種地步，能生生抗下扶光一招。
也只是一招。
幾片血色濺落，滴滴答答濺在衣襟上。
傅星嘔出一口血，趁著意識還清醒，咬牙道："我不回涿京了！"
扶光目光森冷："那又如何，今日你若不說，就讓明赫過來替你收屍吧。"
"等等！"她捂住胸口，那疼到吸口氣都疼，緩了緩，實在扛不住，傅星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碎石上，"你不就是，想我修不成黃衣，而後得到歸羲神君的行蹤嗎！我告訴你，你別殺我……"
"我更在意你怎麽殺掉大長老，"扶光瞬移到她身邊，用力掐住她下顎，"他是神界送下的人！你知道你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嗎！"
"他不是渡劫沒渡過，被雷劈死的嗎！與我何關！"那場雷劫不僅送走了大長老，更將她們行蹤掩蓋大半，傅星根本不承認是她策劃的這一切，"大長老渡劫那日，我在仙門內上工，我還與秦壽表明心意。夜裏我更是老老實實在庭院裏呆著，您可不能誣陷我！何況我那時藍衣境界都不到，怎麽殺的他！"
"誰知你使了什麽手段！"
傅星握住他的手，氣息不穩："我認識歸羲，自是從他身上撈的好處。往西走，龍騰仙島，這是我的誠意。師祖……若放過我，我以後替你辦事，絕對會比大長老聽話。"
"嘁。"扶光不屑，掐住她的脖頸愈發用力，"我憑什麽信你！"
傅星被他掐得窒息，握著他手腕斷續道："涿京……已有兩個月沒給我，發靈石。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聰明，您，用得上我。"
聽起來合情合理，而他也正好缺人手。
可她真的能信任嗎？
扶光沒有說話，用拇指頂開她的嘴，毫不猶豫低頭將咬破的舌尖血餵進她口中。
濃郁藥味襲來那刻，傅星明白過來什麽，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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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亂一夜。
金烏照常升起。
比神界信使更快到來的是大長老生前做的各項事務, 山一樣堆在宗門大殿，無人處理。自他以下職位的長老師尊不敢私自插手，將事情踢皮球般從這踢到那, 又回到原地重覆過程，像是陷入了鬼打墻。
就這麽過了七日, 底下有人來報急事，扶光這才匆匆從長明殿走出。
去廢棄木屋群調查的弟子依舊查不出其他異狀，只說是普通雷劫。
彼時扶光已編造好借口, 若神界來人追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結果連底下弟子都只查出是普通雷劫, 他反倒起了疑心。
將下界送來的公務扔至一旁, 他親自去廢棄木屋處尋了一圈, 仍未尋出可疑之處。
"或許是大長老修為已滿, 私底下升至紅衣，並不想讓弟子們知道呢？"
不少人這麽猜測，連扶光也這麽猜疑過。
可他仍是覺得哪不對。
以那老貨性格，不大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就決定飛升。
扶光邊想邊往屋群深處走去。
直到走至一處倒塌焚毀的木屋旁，他看到半片殘餘隕鐵, 上邊留下的氣息告訴他, 是大長老生前的劍。
但是……
那人用的是銅錘？
他想到什麽，用追蹤術追尋大長老生前蹤跡。
在棵樹上, 他再次發現不對, 一根黑線，粗劣的黑線掛在上面，尾端尚有血痂凝結。
地上, 有道紅絲埋在地下，用石子壓在底下。
扶光彎腰，撿起這條絲線, 將其扯出，沿著線走至空地。
跟在他身後的弟子戰戰兢兢，忙去翻沙地下還有沒有類似的絲線，尋了不到半刻鐘，果真在另幾處方向尋到些端倪。
"三處？"扶光望著他們站位，眉頭越皺越緊，"不對，應該有八處，方能成陣。"
那弟子行禮匯報："還有幾處，只有奇怪的黑點，像是被燒了。"
扶光想了想，問道："這幾日仙門內誰有異常嗎？"
那弟子搖頭說無。
幾百幾千年都這樣過來了，哪還有什麽異常？
"傅星呢？"她不會也這麽老實？扶光又問，"她修煉至黃衣了？"
弟子冷汗一下淌出來："弟子們……沒註意……"
之本仙門來來往往人這麽多，她不過是只螻蟻，自打聽說師祖要她七日內修煉至黃衣後，仙門內所有人都不自覺遠離她。
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誰知到時修煉不成她會不會攀扯他人，說是他們亂她道心。為明哲保身，這幾日他們都已當她是個死人。
"沒註意。"扶光冷笑。
好個沒註意，螻蟻莫不是用了這辦法掩人耳目？
他有種直覺，傅星與這件事脫不了幹系。
看似是普通雷劫，實則細究起來太多疑點。
大長老是神界派下來的人，已至橙黃境界，天下難有敵手，怎會在他出門期間就因過不了雷劫被劈死了？
帶著滿心疑問，他掠過弟子身旁，長袖搭在弟子肩上，看起來輕飄飄的，弟子眼珠卻倏然緊縮，眼睜睜望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
"哢噠"一聲，人腦翻轉。
未瞑目的眼珠映出自己的軀體，直挺挺朝自己砸下。
而扶光的袖子，依舊潔凈，只是從土中拽出的紅線再度濕潤，裹滿血色。
站在遠處弟子望著他背影離去，又麻木去看地上倒下的屍體，默默閉上眼。
頭顱被風吹得歪過，從斷裂脖頸溢出的血漸漸成了一小片泊。
天光倒映其中，又亮又白，仿佛正在融化的雪。
木勺插下，舀出雪水，倒進黑漆漆的藥材。
傅星坐在門口，抱著石臼搗藥，但她搗得不專心，搗一會便容易走神。
契約在靈府頻繁亮起。
梵清的聲音亦清晰在心海中回蕩。
"傅星，你在嗎？"
"傅星？你受傷了嗎？"
"我在之本仙門外，進來找你好不好？"
聽到最後一句，傅星立時清醒，再不敢玩冷暴力，回了句："回涿京呆著。"
那邊沈默了會，才說："可是，我已經好久沒見你。你……安全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傅星總覺得他聲音似乎沒以前那般氣息充沛。
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又像是重傷未愈。
奇了怪了，她不是讓明赫師祖回去後斷了二人契約嗎？
他怎麽還能聯系上自己？又到了之本門外？
傅星不答反問：\"你又開了分身？"
"……沒有。"
"不要撒謊。"
"……"
他不說話。
傅星都能想象到他用那雙純潔明澈的雙眼望著自己，摻雜淡淡的委屈，看似示弱，實則想用這招拿捏自己的樣子。
她頭疼問：\"分了幾個？\"等了會，她有些焦躁，"梵清，說話！"
"……五個。"
望見天邊白影飄飛，迅速逼近，她幹脆啟動契約：\"回去！我這不需要你！"
他還想再說幾句，卻被她強制隔斷，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重覆再去喚她名字，得到的僅是寂靜。
耳邊海浪拍打巨石，他一聲一聲啟動契約，得不到她回應那刻，澆淋在身上的滾燙酸雨傾盆而下，惹得雙眼都有些不適。
歸羲不自覺捂住胸口，克制自己不去想其他，喃喃道：“她一定是在忙，顧不得我。閑下來就好了……閑下來就好了……對，她有空，就會理我了。現在先想想，怎麽把她弄出來，不驚動扶光，保全我們，保全她……”
跟在他身後的劍修明焰眼皮跳了跳：“你要偷人？還不想讓扶光知道？”
“誰偷人！她本來就是我們仙門的！”歸羲氣急，“若不是涿京老道鋪開這麽大張網，把傅星送進去，我根本不用與她分別！”
“她自願進之本的。”
望著明焰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歸羲冷笑：“自願？你日日上工也是自願的嗎？之本弟子夜夜加班是自願的嗎？辟谷不眠日夜勞作被之本圈養的人，都是自願的嗎？”
明焰不說話了，過了片刻，見他仍在運起靈力試圖破開之本仙山外圍的結界，可怎麽做都是徒勞無功時，適時補了句：“她應當真是自願的，她把你送走那天，讓師祖解了你和她的契約。”
歸羲頓住，驀地轉身去看她，銀色眼眸中豎瞳縮成細長米粒大小。
似是不敢置信，似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問不出。
若得到的答案，真是自己剛剛聽清的……
那傅星是什麽意思？
"你倆在一起才這麽點時間，也正常。她不愛你，你不愛她。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走吧，興許人家找到了個更好的，或只是想單身靜靜。你太粘人，她也是會生出厭倦的。"
明焰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說出的話就跟刀子一樣，一刀接一刀紮在歸羲身上。
她雖在仙門時不時見過傅星和梵清走在一塊的畫面，到底是聚少離多，加上仙門內不修無情道的居多，分分合合跟家常便飯似的，她根本不信這倆之間有什麽真感情。
歸羲沈默許久，才問："要做到什麽程度才能說是愛？"
涿京內像他們這樣的道侶不少，短則幾日，長則幾年，他不想換人，想長長久久這麽走下去。
於是自從三斛城那次回來後，他開始拙劣模仿那些長久的道侶。
維持樣貌，維持體香，維持體態。
贈禮、寫信、送修為、引導她更快修煉……
她們活在凡世，是由細碎的相處過程拼湊成長段回憶，在微末細節裏反覆品嘗那些深夜想起仍舊會忍不住臉紅的畫面。
親吻、牽手、糾纏、立契。
都做過了，為什麽在明赫這些人眼裏仍是算不上愛？只是由欲望，互相利用構成的關系？
人類為什麽要將這種事分得這麽清楚？
它們龍族，只要立下契約，就代表要生生世世在一起了啊……
歸羲想不通，明明他與傅星已算心意相通，她卻要斷了契約，是他哪裏做得不夠好嗎？還是真如明焰所說，她……煩他了？
明焰望他一眼，只覺這人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
她修無情道，還問這種問題？
但到底是活在紅塵中，看到這麽多案例，倒是能說出些。
於是綜合千年來的經驗，她得出一個結論。
"很簡單，你願不願意為她去死？"
成全愛者，護佑愛者。
抽筋剝皮，骨魂盡銷。
能做到這種程度，明焰覺得這才算真正的愛，否則其他不過是喜歡，或只是把對方當作家人朋友。
這個問題，已經足夠。
在等了一陣子等不到回答，明焰這才道："走吧，太師祖，她還活著，你可以暫時放心。若這次她能過關，你們很快就能見面。"
歸羲沈浸在剛剛的問題中，聞言稍稍回神，不解看她。
明焰挑眉："你收的弟子，你不了解？"
確實不了解。
他沒怎麽管過。
牧羊人怎麽放羊他就怎麽放養弟子。
吃飽穿暖，保駕護航，一視同仁，偶爾偏心下。
“他現在手下並無多少可信人選，能用的更是寥寥可數。傅星又引來雷劫劈死了大長老。一個對扶光來說螻蟻般的弟子，卻能取高位之人性命，敢想敢做。你與其擔心她會不會出事，不如擔心她會不會在之本腐蝕下幹脆留下了。”
"她不會留在那。"歸羲篤定。
沒來由地篤定。
生知若傅星不願，他無論如何也帶不走她。
歸羲最後望了眼仙山頂端，下意識捂住腹部，幾日前受的內傷未好全，連離之本仙門近了都能觸發那日受傷的記憶。
恐懼自心底深處漫上，他收回目光，強迫自己不要再溺於深淵無法走出。
自欺欺人地想，他至少聽到她的聲音了，她還活著，再過段時間就能見面。
哪怕遇到危險，明赫手下的人也能從中斡旋。
只要走到計劃結束，她們還能在一起，在涿京繼續生活下去，這已經是最好的局面。
歸羲想著，狠狠心，與明焰一起離開，去往羊頭村匯合。
二人前腳剛走，後腳扶光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足印。
鞋面晶瑩，沾著點雪渣，隨著走動掉在旁邊。
傅星不語，徑自捶藥，直到白紗遮住她腳尖，她才擡頭。
扶光俯視她，面色沈在陰影中稍顯模糊。
而他卻能看清她臉上每寸神情，迎著天光的雙眼，亮得驚人。
看了半晌，他忽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聲音聽不出喜怒："我這幾日，擔驚受怕，大長老不在，又有諸多事務未解決，煩心事縈繞。你倒好，連皮也換了層。"
"是麽，但在我眼裏，您看起來依舊風采不改。"
"風采不改麽。"扶光定定望著她，"在做什麽呢？"
"捶藥，您身上的傷沒好就走，不怕留疤？"
"這時候討好我？"扶光再進一步，放在她耳邊的指慢慢往下移，眼中聚起似有若無的殺意，可他說話依然平靜，"是不是有什麽沒告訴我？比如，你現在的境界怎麽來的？"
他的手剛要握住她的脖頸，立時被傅星擋住。她起身站在臺階上與他對視，二人高低位轉換，傅星的眼神比他還要冷靜，仿佛巖洞深處的深潭，激不起一絲漣漪。
"你當初只讓我升至黃衣，但過程怎麽樣，我又是怎麽做到的，自有我的辦法。但我總歸是完成了您的吩咐……"
話音未落，扶光眼中閃過一絲淩厲，擡手便是殺招。
傅星早有防備，她急速運起靈力抵抗，可就算使出全力也抵擋不住狂風暴雨般的靈力兜頭罩來。
結界凝起不過一瞬，眨眼間遍布碎痕。
立在原地的雙腿步步往後退去，根本止不住。
兩方力量沖毀小樓，將木板柱子家具撕碎，木屑泥沙盡數往周圍飛去。
本該在庭院內護衛的幾名弟子見此情形，忙不疊遠離。才邁出院子半步，整座雪山都往下陷去，鋪天蓋地沙塵湧出，將二人身形遮蓋在塵霧裏。
"轟隆"一聲巨響，腳下地基裂開，邊緣石墩咕嚕嚕往崖下滾落。
弟子們聚成團，飛上半空去看，根本不敢相信幾日未曾註意到的傅星竟強到這種地步，能生生抗下扶光一招。
也只是一招。
幾片血色濺落，滴滴答答濺在衣襟上。
傅星嘔出一口血，趁著意識還清醒，咬牙道："我不回涿京了！"
扶光目光森冷："那又如何，今日你若不說，就讓明赫過來替你收屍吧。"
"等等！"她捂住胸口，那疼到吸口氣都疼，緩了緩，實在扛不住，傅星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碎石上，"你不就是，想我修不成黃衣，而後得到歸羲神君的行蹤嗎！我告訴你，你別殺我……"
"我更在意你怎麽殺掉大長老，"扶光瞬移到她身邊，用力掐住她下顎，"他是神界送下的人！你知道你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嗎！"
"他不是渡劫沒渡過，被雷劈死的嗎！與我何關！"那場雷劫不僅送走了大長老，更將她們行蹤掩蓋大半，傅星根本不承認是她策劃的這一切，"大長老渡劫那日，我在仙門內上工，我還與秦壽表明心意。夜裏我更是老老實實在庭院裏呆著，您可不能誣陷我！何況我那時藍衣境界都不到，怎麽殺的他！"
"誰知你使了什麽手段！"
傅星握住他的手，氣息不穩："我認識歸羲，自是從他身上撈的好處。往西走，龍騰仙島，這是我的誠意。師祖……若放過我，我以後替你辦事，絕對會比大長老聽話。"
"嘁。"扶光不屑，掐住她的脖頸愈發用力，"我憑什麽信你！"
傅星被他掐得窒息，握著他手腕斷續道："涿京……已有兩個月沒給我，發靈石。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聰明，您，用得上我。"
聽起來合情合理，而他也正好缺人手。
可她真的能信任嗎？
扶光沒有說話，用拇指頂開她的嘴，毫不猶豫低頭將咬破的舌尖血餵進她口中。
濃郁藥味襲來那刻，傅星明白過來什麽，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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