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該上路了 “鄭榷，我功德沒了，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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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該上路了 “鄭榷，我功德沒了，有沒有……
“鄭榷, 我功德沒了，有沒有辦法補一補？”
彼時鄭榷在忙尋找傷藥的事，敷衍問：“怎麽沒的？”
“說來話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
鄭榷“啪”一聲摔裂用琉璃雪封存的冰窟薈草, 滿身班味化作怨氣，目光冰冷射向躺在最高處的傅星身上。
被包紮成木乃伊的傅星咽了咽口水, 再不敢貧嘴，生怕鄭榷把她腦袋拔下來也當西瓜一樣砸，趕忙長話短說：“扶光把他的血餵到我嘴裏, 還說跟我共死。我嘗他的血覺得味道不對, 又想到他天天吃那些藥泥, 這不就相當於共犯了嗎？！”
"噢, 那的確是。"鄭榷說著, 把人從破席子上抓起來，"你先擔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吧，從頭到腳的骨頭都碎了，他把你打成這樣都沒死真是奇跡。"
"我覺得我能活，你先告訴我要怎麽再把功德攢起來。"
修仙修仙, 渡雷劫時不僅要身體素質好, 更是要清算功德。
傅星生知自己平日裏嘴賤又不幹人事，但她是醫修又很好地彌補了這個缺點, 兩相抵消還能剩些。
現在遇上這種境地, 不斷往扶光那邊的黑勢力靠攏，眼見就要從邪修這條路上一去不覆返，傅星那個焦心吶。
"多上工就好了, 底下弟子做任務攢功德，受了傷來你這治療，這就是個循環。只要你倆沒立契之類的一切好說, 等等，他餵的哪裏的血？"
"呃，舌尖血……"
聽到這，鄭榷臉上出現一抹古怪的裂痕，盯了傅星半晌，忽然伸手捏住傅星的臉，強行掰開她的嘴去看。
失血加上褪去凡胎的嘴不再是正常的胭脂粉，盡數變成杏粉。
鄭榷摘下頭上兩根長簪，眼疾手快夾住傅星舌頭，用力拖出來一看。
舌苔幹凈但發白，能看出底子不錯，可在這舌正中，恰恰好好，多了顆血痣。
"你沒救了。"鄭榷宣判。
她收回簪，在傅星身上擦了擦，重新簪起發。
傅星瞪大眼睛。
體內碎骨正在由靈力修覆，她除了被扶光暴打時感覺自己要死，頂多身體疼了點，其他的沒有不祥之兆啊。
"他與你立了生死契，他死或成神，你都要死。"鄭榷同情看她，"你祈禱他近日沒有飛升的念頭或是儀式沒有準備好。"她越說聲音越低，"好了之後你接任務出去，找找有沒有解除生死契的辦法，要盡快，不然……"
仙胎成神意味著要脫離仙界，去到神界，不在同界。
飛升意味著徹底告別過去，謂之身殞。
鄭榷不止一次見過生死契，但大多是道侶之間。
現在走無情道的扶光竟與傅星立契，是她壓根沒想到的。
"你不是有道侶嗎？為什麽要跟扶光立契？"鄭榷問完又覺自己多餘問，眼神覆雜看了眼傅星，"他地位高，容貌雖好，但易遭反噬，你再想提升境界，也不能出賣自己吧？"
傅星："……我說他單方面強迫的你信嗎？"
鄭榷不置可否，被她換完藥後吹滅了旁邊的蠟燭。
燈火熄滅，鄭榷離開。
腳步聲踏著臺階從最上邊走到下邊，像跳動的珠子，滾落到門邊。
"吱呀——"
寶林宮門打開，人影流出後覆又關上，留一殿寂靜。
沒了熟悉的人相伴，周圍躺著與自己相同的病號。
傅星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閃爍零星幾點微光，忽覺孤寂。
煉丹爐火光閃爍，沈在底下倒是不刺眼。
病號旁的小藥爐燃燒著熏丸，鼻息間俱是藥味。
她轉過頭，去望底下。
橫躺著的弟子宛如具具屍體，昏黃爐光如血，湮濕衣角。
腦中不知為何，突然浮現出四個字：屍山血海。
這裏躺著的弟子若撐不過，咽氣後皆會成為藥泥，榨幹最後一絲靈力。
傅星想著想著，眼前浮現自己被扔進爐子熬煮，成了一碗湯。盛放碗中端到扶光面前，他嫌自己不好吃，連碗帶肉扔至地上，自此塵歸塵土歸土。
死後的世界又會是什麽樣子？
她還沒去過閻王殿，聽說那有奈何橋，有孟婆，亦有三生石和黃泉路。
但如果，連魂魄都沒了呢……
殿外風靜下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明月躲入雲層，窗欞隱去清輝。
偌大宮殿只剩心跳和呼吸，在黑暗中緩慢跳動，一下又一下，仿佛隨時會停止。
夜色遮掩，有那麽剎那，迷茫、忐忑、恐懼等等情緒自背後漫出，如潮水般浸潤草席，逐漸漫上衣裙，將她整個人籠罩在潮濕中。
當初她羨慕同門能行俠仗義四處雲游，如今終於實現，甚至飛躍至黃衣境界，可當她真正站在這個位置，又覺得以前真好。
自由自在，不過忙碌了些。
朋友都在，而且有了道侶。
如今孤身一人，竟覺得寂寞。
或許人都是這樣，越沒有的時候越想得到，得到之後又念起從前。
傅星想了許多，直至安靜將她拖入海底深淵。
殿外微風悄悄將她身旁的窗打開一條小縫。
日升月落，冷輝耀耀，赤輪暗淡，不停輪轉。
人間春季已過，百花雕零。
盛夏蟬群暮死，螢火初生。
秋染稻谷，冬至落雪。
直至仙山第一片雪花拂面，融作水點，那只被白紗纏滿的手才有力氣擡起，扶至窗臺，支撐起尚未痊愈的身體。
又有不少弟子被擡入寶林宮，有幾個輕傷的路過，皆是灰頭土臉，低聲說著什麽。
"師祖脾氣越來越差了，聽說前陣子又殺了一批，不知是誰幹的。"
"就怕哪天輪到我們頭上，我師姐被點名去了，以往出任務最多三個月，現在半年了還沒回來，我昨夜去長明殿看，魂燈都滅了。"
"別說魂燈，現在仙門到處冷冷清清，人都少了許多。"
"誒，你有沒有聽說，歐陽家的幾天前還找長老鬧，結果長老說進了之本都是自願替仙門做事，根本不給賠償。"
"早知道去涿京了，至少還有身後金。"
"都一樣，換來換去不就是從一間監獄換到另一個監獄。"
"好像也是哦，唉，等合同期過了我還是去當散修躺平吧。"
傅星趴在窗沿安安靜靜聽他們這群人路過，聲音越來越小，直至聽不到她才擡起頭。
天邊掠過人影，青色衣角落下，飄至眼前。
"傅星，這是你的玉碟，師祖找你，跟我走吧。"
"不行！"聽到動靜的鄭榷在外頭喊了聲，她背著大包小包出現，後頭秦壽罵罵咧咧跟著，連包袱皮裏掉出幾片草葉也顧不得，一心只想往寶林宮走。
鄭榷知道自己說話沒分量，仍然選擇出聲："你與師祖說一聲，她才修養半年，骨頭都還沒長好，不能挪動。"
青衣弟子撓撓頭，為難道："我只是個傳話的，她若不去就用玉碟傳話吧，師祖近日動不動就發脾氣，我可不敢在這時撞槍口上。"
傅星沒接話，低頭看了看手裏玉碟。
果然，在這呆了大半年，扶光幹脆把她歸為之本仙門的人了，和涿京同門的聯系抹得一幹二凈。隨意劃拉一下，全是之本仙門的，有些魂燈都滅了還沒及時清理出去。
"他有沒有說找我做什麽？"傅星躺了大半年天天趴在窗下聽人說話，多少能知道些外界消息。如今仙門蕭索，她最好別惹本就對她有戒心的扶光。
那弟子再次撓撓頭，不小心摳下一塊血痂。
他隨意丟進草叢，似是早已習慣，想了想道："他倒是沒說，但最近任務缺人，怕是想讓你去吧。"
鄭榷皺眉："他們在外邊究竟執行什麽任務？近日送來的人越來越多，傅星得留下來幫忙。"
"幫什麽忙。"秦壽開口，狠狠瞪她，"真是腦子不清醒，寶林宮就你我二人剛剛好。若以後閑暇，三個人太多，難道要像其他宗門那樣設立考核標準，不符合的下放至外門或是達到什麽條件才能回來？等等！鄭榷你個賤人，不會是想把我擠走……"
他話未說完，傅星起身從窗戶鉆出，一屁股坐在青衣弟子劍上："走吧。"
"傅星。"鄭榷絲毫不管秦壽方才自顧自上演的獨角戲，隨手抓了個僅剩單條胳膊的弟子，把手上包囊塞進人家手裏，然後掏出懷裏藥瓶丟給傅星，"續命丹，撐不住了吃一顆。一年也只能吃一顆，可以短期激發潛能，但也會嚴重損傷身體，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秦壽跳腳："那可是用仙門千年仙草練出來的！青衣以上弟子才能用！給她不合規！"
傅星一聽，直接笑納："哎呀，我正好是黃衣，謝了。過段時間見。"
青衣弟子見她肯配合，忙不疊升起長劍去往正殿。
鄭榷見她們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心裏不知怎的，空落落的。
她比傅星清楚外界情形，此次一去，怕是要再過許久才能見面。
離別來得如此突然，相聚短暫，鄭榷不由往前走出幾步，朝傅星揮了揮手。
心裏有話想說，臨了到頭仍是千句萬句保重，除此之外，再說不出任何。
修仙路途遙遠漫長，純靠有緣再會。
這淡如水的交情，還是等以後能遇到再說吧。
傅星也是這麽想的，她回應鄭榷揮了揮手。隔得太遠，不知鄭榷有沒有看到，只知底下那倆醫修不知道說到什麽突然爭吵起來，像兩只鬥雞，梗著脖子爭吵不休。
在寶林宮住了半年，這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傅星也懶得再看，收回目光往主殿方向望去。
這半年她老老實實待在寶林宮沒出過門，甚至沒聯系過涿京的人。
扶光自從把雪山庭院夷為平地後也再未找過自己，大長老的事悄無聲息壓下，他也不再追問自己境界怎麽來的，像是放過了自己，又像是沒放過。
傅星覺得這一切都很詭異，總覺得自己成了羊圈裏的羊，說不準什麽時候屠刀就落下了。而她琢磨不明白扶光為什麽懷疑自己卻不曾殺了自己，反倒在她傷養得差不多的時候又把她召了過去。
答案扶光向來不會主動明說。
他只是將一沓紙丟到她面前，直接下命令：“把這件事做漂亮，三斛城和大長老的事我不與你追究。你若做不好，不論你逃去哪，我們之間的契約都會讓你生不如死。”
傅星撿起去看，是一份任務單。
[地點：羊頭村]
[監督該村正常運轉，保證每日產出，減少損耗]
光看字，像是去當監工？
但扶光不會給自己這麽好的差事吧？
傅星擡頭去看他：“要監督什麽？”
“到了你就知道了。”扶光不願多說，居高臨下望她，“你只要知道，我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若過不去這道坎，你也別想過。”
這時候還打什麽啞謎？
傅星張了張嘴，扶光卻已不願再浪費時間，徑自瞬移出殿，不知去往何處。
“不是，我想說經費申請流程怎麽走，還有我沒劍，你總得給我配一把吧？餵！餵！”
已經離遠的人怎會回來搭理她。
沒一會便不見身影。
隨即青衣弟子敲了敲門：“師姐，該上路了。”
上路……
上路！
這詞有兩個意思。
一個是上路，另一個還是上路。
傅星警惕，扶光該不會要取自己小命？
磨磨蹭蹭上了青衣弟子的劍，去的不是斷頭臺，而是宗門大殿。
快速辦理完外出手續後，行李都來不及收直接下界。
從天亮飛到天黑，又從天黑飛到天亮。
一日一夜，抵達一座深山山腳。
“師姐，你禦劍從這條路上去就到了。”青衣弟子指路，指尖方向是山頂，“翻過兩座山，在一處山坳之間的村落。那裏有結界，輕易不可入。屆時你只要出示玉碟，自有人帶你進去……”
“等等，為什麽你不帶我去？”傅星抓住他問。
青衣弟子眨眨眼：“仙門規矩不讓我們這群低階弟子去，只負責接送和傳話。”
“……去吧。”傅星無力，“等等，你有沒有多餘的劍？還有，禦劍飛行怎麽飛？”
“……這不是生來就會的嗎？”
傅星瞪大眼睛，拳頭都硬了三分。
她跟這群仙二代說不清楚！
從青衣弟子身上撈到一把普普通通的備用劍，傅星出發了。
當然，靠的是步行。
她禦劍似乎天賦不大夠，飛不起來不說，這天眼看要下雨，得去找個山洞避避雨，摸摸魚。
想得倒挺美，走到半路別說山洞，連個能遮擋的地方都沒有。
天邊垂下淅淅瀝瀝雨絲，打濕樹葉。
倦鳥回巢，躲在大葉子下嘰嘰喳喳窩成團狀。
傅星還未多感受出之本仙門後自由的空氣，腳步驀地頓住。
遠處雪白的身影也跟著頓住。
隔著千樹萬木。
隔著水珠雨簾。
隔著距離遙望對視。
能壓下重重山雪的霧白在深林裏泛起微光。
身形恍若白竹，挺直清臒。又如供奉於山野間的銀色神像，聖潔不可近。
銀白長發如繡絲銀緞，由銀環金絲紮捆至腰間，發尾與衣擺同長。
那雙銀色雙眸映著明澈碎光，揉散在兩池清輝中，熟悉的純凈無瑕乘風拂開她面前的發，裹挾其中清淡的果木香，激起片片回憶。
“你……”傅星凝望他的身影，不自覺退後。
可她才退後半步，遠處人影卻赤足朝她走了數十步。
腳踝金鈴叮當亂響，回響在林間，飄蕩至耳邊，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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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鄭榷在忙尋找傷藥的事，敷衍問：“怎麽沒的？”
“說來話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
鄭榷“啪”一聲摔裂用琉璃雪封存的冰窟薈草, 滿身班味化作怨氣，目光冰冷射向躺在最高處的傅星身上。
被包紮成木乃伊的傅星咽了咽口水, 再不敢貧嘴，生怕鄭榷把她腦袋拔下來也當西瓜一樣砸，趕忙長話短說：“扶光把他的血餵到我嘴裏, 還說跟我共死。我嘗他的血覺得味道不對, 又想到他天天吃那些藥泥, 這不就相當於共犯了嗎？！”
"噢, 那的確是。"鄭榷說著, 把人從破席子上抓起來，"你先擔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吧，從頭到腳的骨頭都碎了，他把你打成這樣都沒死真是奇跡。"
"我覺得我能活，你先告訴我要怎麽再把功德攢起來。"
修仙修仙, 渡雷劫時不僅要身體素質好, 更是要清算功德。
傅星生知自己平日裏嘴賤又不幹人事，但她是醫修又很好地彌補了這個缺點, 兩相抵消還能剩些。
現在遇上這種境地, 不斷往扶光那邊的黑勢力靠攏，眼見就要從邪修這條路上一去不覆返，傅星那個焦心吶。
"多上工就好了, 底下弟子做任務攢功德，受了傷來你這治療，這就是個循環。只要你倆沒立契之類的一切好說, 等等，他餵的哪裏的血？"
"呃，舌尖血……"
聽到這，鄭榷臉上出現一抹古怪的裂痕，盯了傅星半晌，忽然伸手捏住傅星的臉，強行掰開她的嘴去看。
失血加上褪去凡胎的嘴不再是正常的胭脂粉，盡數變成杏粉。
鄭榷摘下頭上兩根長簪，眼疾手快夾住傅星舌頭，用力拖出來一看。
舌苔幹凈但發白，能看出底子不錯，可在這舌正中，恰恰好好，多了顆血痣。
"你沒救了。"鄭榷宣判。
她收回簪，在傅星身上擦了擦，重新簪起發。
傅星瞪大眼睛。
體內碎骨正在由靈力修覆，她除了被扶光暴打時感覺自己要死，頂多身體疼了點，其他的沒有不祥之兆啊。
"他與你立了生死契，他死或成神，你都要死。"鄭榷同情看她，"你祈禱他近日沒有飛升的念頭或是儀式沒有準備好。"她越說聲音越低，"好了之後你接任務出去，找找有沒有解除生死契的辦法，要盡快，不然……"
仙胎成神意味著要脫離仙界，去到神界，不在同界。
飛升意味著徹底告別過去，謂之身殞。
鄭榷不止一次見過生死契，但大多是道侶之間。
現在走無情道的扶光竟與傅星立契，是她壓根沒想到的。
"你不是有道侶嗎？為什麽要跟扶光立契？"鄭榷問完又覺自己多餘問，眼神覆雜看了眼傅星，"他地位高，容貌雖好，但易遭反噬，你再想提升境界，也不能出賣自己吧？"
傅星："……我說他單方面強迫的你信嗎？"
鄭榷不置可否，被她換完藥後吹滅了旁邊的蠟燭。
燈火熄滅，鄭榷離開。
腳步聲踏著臺階從最上邊走到下邊，像跳動的珠子，滾落到門邊。
"吱呀——"
寶林宮門打開，人影流出後覆又關上，留一殿寂靜。
沒了熟悉的人相伴，周圍躺著與自己相同的病號。
傅星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閃爍零星幾點微光，忽覺孤寂。
煉丹爐火光閃爍，沈在底下倒是不刺眼。
病號旁的小藥爐燃燒著熏丸，鼻息間俱是藥味。
她轉過頭，去望底下。
橫躺著的弟子宛如具具屍體，昏黃爐光如血，湮濕衣角。
腦中不知為何，突然浮現出四個字：屍山血海。
這裏躺著的弟子若撐不過，咽氣後皆會成為藥泥，榨幹最後一絲靈力。
傅星想著想著，眼前浮現自己被扔進爐子熬煮，成了一碗湯。盛放碗中端到扶光面前，他嫌自己不好吃，連碗帶肉扔至地上，自此塵歸塵土歸土。
死後的世界又會是什麽樣子？
她還沒去過閻王殿，聽說那有奈何橋，有孟婆，亦有三生石和黃泉路。
但如果，連魂魄都沒了呢……
殿外風靜下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明月躲入雲層，窗欞隱去清輝。
偌大宮殿只剩心跳和呼吸，在黑暗中緩慢跳動，一下又一下，仿佛隨時會停止。
夜色遮掩，有那麽剎那，迷茫、忐忑、恐懼等等情緒自背後漫出，如潮水般浸潤草席，逐漸漫上衣裙，將她整個人籠罩在潮濕中。
當初她羨慕同門能行俠仗義四處雲游，如今終於實現，甚至飛躍至黃衣境界，可當她真正站在這個位置，又覺得以前真好。
自由自在，不過忙碌了些。
朋友都在，而且有了道侶。
如今孤身一人，竟覺得寂寞。
或許人都是這樣，越沒有的時候越想得到，得到之後又念起從前。
傅星想了許多，直至安靜將她拖入海底深淵。
殿外微風悄悄將她身旁的窗打開一條小縫。
日升月落，冷輝耀耀，赤輪暗淡，不停輪轉。
人間春季已過，百花雕零。
盛夏蟬群暮死，螢火初生。
秋染稻谷，冬至落雪。
直至仙山第一片雪花拂面，融作水點，那只被白紗纏滿的手才有力氣擡起，扶至窗臺，支撐起尚未痊愈的身體。
又有不少弟子被擡入寶林宮，有幾個輕傷的路過，皆是灰頭土臉，低聲說著什麽。
"師祖脾氣越來越差了，聽說前陣子又殺了一批，不知是誰幹的。"
"就怕哪天輪到我們頭上，我師姐被點名去了，以往出任務最多三個月，現在半年了還沒回來，我昨夜去長明殿看，魂燈都滅了。"
"別說魂燈，現在仙門到處冷冷清清，人都少了許多。"
"誒，你有沒有聽說，歐陽家的幾天前還找長老鬧，結果長老說進了之本都是自願替仙門做事，根本不給賠償。"
"早知道去涿京了，至少還有身後金。"
"都一樣，換來換去不就是從一間監獄換到另一個監獄。"
"好像也是哦，唉，等合同期過了我還是去當散修躺平吧。"
傅星趴在窗沿安安靜靜聽他們這群人路過，聲音越來越小，直至聽不到她才擡起頭。
天邊掠過人影，青色衣角落下，飄至眼前。
"傅星，這是你的玉碟，師祖找你，跟我走吧。"
"不行！"聽到動靜的鄭榷在外頭喊了聲，她背著大包小包出現，後頭秦壽罵罵咧咧跟著，連包袱皮裏掉出幾片草葉也顧不得，一心只想往寶林宮走。
鄭榷知道自己說話沒分量，仍然選擇出聲："你與師祖說一聲，她才修養半年，骨頭都還沒長好，不能挪動。"
青衣弟子撓撓頭，為難道："我只是個傳話的，她若不去就用玉碟傳話吧，師祖近日動不動就發脾氣，我可不敢在這時撞槍口上。"
傅星沒接話，低頭看了看手裏玉碟。
果然，在這呆了大半年，扶光幹脆把她歸為之本仙門的人了，和涿京同門的聯系抹得一幹二凈。隨意劃拉一下，全是之本仙門的，有些魂燈都滅了還沒及時清理出去。
"他有沒有說找我做什麽？"傅星躺了大半年天天趴在窗下聽人說話，多少能知道些外界消息。如今仙門蕭索，她最好別惹本就對她有戒心的扶光。
那弟子再次撓撓頭，不小心摳下一塊血痂。
他隨意丟進草叢，似是早已習慣，想了想道："他倒是沒說，但最近任務缺人，怕是想讓你去吧。"
鄭榷皺眉："他們在外邊究竟執行什麽任務？近日送來的人越來越多，傅星得留下來幫忙。"
"幫什麽忙。"秦壽開口，狠狠瞪她，"真是腦子不清醒，寶林宮就你我二人剛剛好。若以後閑暇，三個人太多，難道要像其他宗門那樣設立考核標準，不符合的下放至外門或是達到什麽條件才能回來？等等！鄭榷你個賤人，不會是想把我擠走……"
他話未說完，傅星起身從窗戶鉆出，一屁股坐在青衣弟子劍上："走吧。"
"傅星。"鄭榷絲毫不管秦壽方才自顧自上演的獨角戲，隨手抓了個僅剩單條胳膊的弟子，把手上包囊塞進人家手裏，然後掏出懷裏藥瓶丟給傅星，"續命丹，撐不住了吃一顆。一年也只能吃一顆，可以短期激發潛能，但也會嚴重損傷身體，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秦壽跳腳："那可是用仙門千年仙草練出來的！青衣以上弟子才能用！給她不合規！"
傅星一聽，直接笑納："哎呀，我正好是黃衣，謝了。過段時間見。"
青衣弟子見她肯配合，忙不疊升起長劍去往正殿。
鄭榷見她們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心裏不知怎的，空落落的。
她比傅星清楚外界情形，此次一去，怕是要再過許久才能見面。
離別來得如此突然，相聚短暫，鄭榷不由往前走出幾步，朝傅星揮了揮手。
心裏有話想說，臨了到頭仍是千句萬句保重，除此之外，再說不出任何。
修仙路途遙遠漫長，純靠有緣再會。
這淡如水的交情，還是等以後能遇到再說吧。
傅星也是這麽想的，她回應鄭榷揮了揮手。隔得太遠，不知鄭榷有沒有看到，只知底下那倆醫修不知道說到什麽突然爭吵起來，像兩只鬥雞，梗著脖子爭吵不休。
在寶林宮住了半年，這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傅星也懶得再看，收回目光往主殿方向望去。
這半年她老老實實待在寶林宮沒出過門，甚至沒聯系過涿京的人。
扶光自從把雪山庭院夷為平地後也再未找過自己，大長老的事悄無聲息壓下，他也不再追問自己境界怎麽來的，像是放過了自己，又像是沒放過。
傅星覺得這一切都很詭異，總覺得自己成了羊圈裏的羊，說不準什麽時候屠刀就落下了。而她琢磨不明白扶光為什麽懷疑自己卻不曾殺了自己，反倒在她傷養得差不多的時候又把她召了過去。
答案扶光向來不會主動明說。
他只是將一沓紙丟到她面前，直接下命令：“把這件事做漂亮，三斛城和大長老的事我不與你追究。你若做不好，不論你逃去哪，我們之間的契約都會讓你生不如死。”
傅星撿起去看，是一份任務單。
[地點：羊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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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扶光不會給自己這麽好的差事吧？
傅星擡頭去看他：“要監督什麽？”
“到了你就知道了。”扶光不願多說，居高臨下望她，“你只要知道，我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若過不去這道坎，你也別想過。”
這時候還打什麽啞謎？
傅星張了張嘴，扶光卻已不願再浪費時間，徑自瞬移出殿，不知去往何處。
“不是，我想說經費申請流程怎麽走，還有我沒劍，你總得給我配一把吧？餵！餵！”
已經離遠的人怎會回來搭理她。
沒一會便不見身影。
隨即青衣弟子敲了敲門：“師姐，該上路了。”
上路……
上路！
這詞有兩個意思。
一個是上路，另一個還是上路。
傅星警惕，扶光該不會要取自己小命？
磨磨蹭蹭上了青衣弟子的劍，去的不是斷頭臺，而是宗門大殿。
快速辦理完外出手續後，行李都來不及收直接下界。
從天亮飛到天黑，又從天黑飛到天亮。
一日一夜，抵達一座深山山腳。
“師姐，你禦劍從這條路上去就到了。”青衣弟子指路，指尖方向是山頂，“翻過兩座山，在一處山坳之間的村落。那裏有結界，輕易不可入。屆時你只要出示玉碟，自有人帶你進去……”
“等等，為什麽你不帶我去？”傅星抓住他問。
青衣弟子眨眨眼：“仙門規矩不讓我們這群低階弟子去，只負責接送和傳話。”
“……去吧。”傅星無力，“等等，你有沒有多餘的劍？還有，禦劍飛行怎麽飛？”
“……這不是生來就會的嗎？”
傅星瞪大眼睛，拳頭都硬了三分。
她跟這群仙二代說不清楚！
從青衣弟子身上撈到一把普普通通的備用劍，傅星出發了。
當然，靠的是步行。
她禦劍似乎天賦不大夠，飛不起來不說，這天眼看要下雨，得去找個山洞避避雨，摸摸魚。
想得倒挺美，走到半路別說山洞，連個能遮擋的地方都沒有。
天邊垂下淅淅瀝瀝雨絲，打濕樹葉。
倦鳥回巢，躲在大葉子下嘰嘰喳喳窩成團狀。
傅星還未多感受出之本仙門後自由的空氣，腳步驀地頓住。
遠處雪白的身影也跟著頓住。
隔著千樹萬木。
隔著水珠雨簾。
隔著距離遙望對視。
能壓下重重山雪的霧白在深林裏泛起微光。
身形恍若白竹，挺直清臒。又如供奉於山野間的銀色神像，聖潔不可近。
銀白長發如繡絲銀緞，由銀環金絲紮捆至腰間，發尾與衣擺同長。
那雙銀色雙眸映著明澈碎光，揉散在兩池清輝中，熟悉的純凈無瑕乘風拂開她面前的發，裹挾其中清淡的果木香，激起片片回憶。
“你……”傅星凝望他的身影，不自覺退後。
可她才退後半步，遠處人影卻赤足朝她走了數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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