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直球

關燈
直球

傅原的老師是聯邦高層,他甫一回國,就輕松通過了執行官的上崗考核。但對任何一方來說,都不是件好事。

——傅原不得不同時適應回國生活和族譜執行者的身份,筋疲力盡,每日都竭盡所能地找樂子擺脫這樣的重壓;而執行局也並不需要這樣一個吊兒郎當、信仰不堅的家夥。

梁丘伏駐足,緩慢地眨眼:“要是你阻礙我按時上交調查報告,我會把你塞進檢測儀裏。”

兩個沒用的東西。

傅原楞了楞,快步走上去抱住他的手臂,抱怨道:“你太嚇人了,梁。是工作讓你異化了嗎,大學時,你還是很可愛的;還是,你在為老師的事遷怒我?”

“我不記得了。”

“哦,別這樣,你一定記得!”

“......”

“你當時,救的到底是誰?我認識嗎?”

梁丘伏咽了口口水,偏過了頭:“我沒救回他。”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梁丘伏幾個樓層來回跑,等回到診室,已經過了下班時間。

診桌上雜亂的掛號單、處方單與廢物都收拾好了,孫陵白對著電腦在等他。

“出化驗單就可以拿來找我開藥了,怎麽這麽久?”

“去打疫苗了。”

“可以讓傅原回來找我。”

不然又多受兩小時腸胃炎的罪,何苦呢?

給最後一個病人銷了號,孫陵白終於下班了。當他換了便服,走到底樓,被病人拉住時,看到那兩帖狗皮膏藥還沒走。真不知道執行官怎麽會這麽空。

“我想、我想再多住一會兒院......”1床拉著他的手,“等我好了,我就要去接受電擊和催眠矯正了,我不願意——”

“我已經面對畸形的女兒二十六年,那不是我的罪過,是族譜的罪過!但自我出生伊始,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可恥的。”因為這件沒有做過但已經“發生”的事。

“去年,我和表弟完成了結合,在兩個工作人員的指示下,女兒死了、獻祭了,但人們仍然唾罵我,仿佛將她孕育和殺死是同等的罪過......或許是吧,但那不是我的罪過。”她眼睛像黑洞,面如布滿塵埃的宇宙卷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裏進行著一場噴流。

然而她的噴流灼傷不了別人,只能讓自己在痛苦的輻射中變異。

“我明明已經按族譜做了,這樣的事也做了......但因為我、我曾反叛過,沒成功的反叛,他們仍視我為不堪教化的硬骨頭,要我接受這樣......”她的牙齒在激烈地打架,“這樣慘無人道的懲戒、馴化!”

醫警向他們走來,孫陵白打了個後退的手勢,拉著病人到了角落。

如果是小林在這,孫陵白會對她說:“如果你要安穩度日,那麽不要試圖共情族譜,那是舊世界的道德。”

但這是一名病人,他不能這麽措辭,甚至不該同崩潰的母親、妻子談論這個世界。

於是他垂睫嘆息:“我會建議你的家屬,帶你去做心理評估。必要時,可以尋求叛逆期規劃師的幫助。”

他手腕仍被病人掐著,已在蒼白的中心外,泛出一圈紅。

但他仍眉眼平和地安慰著:“人們遲早會淡忘,還以你久候的寧靜。”

這話說得拗口,像咒語,叫病人楞了下,就是楞住的功夫,已經被大夫帶回了床位,蓋好了被子:“我會察看你的族譜大節點,盡可能幫助你留院。”

病人半張臉藏在被子裏點了點頭:“您覺得,造夢師——真的有用嗎?”

孫陵白也沒有試過。

“對上癥,就能是好藥。”

孫陵白走出病房,對護士說:“一切照常。”

“不用延期住院嗎?”

“不用。”

變動只會給彼此帶來更大的麻煩。他能做的只有安慰,哪怕方式是欺騙。

病房外還印著“為人類健康、為生活幸福”的標語。

孫陵白嘲諷地笑了。

人與人類已經分席,人類的期望和人性也已背離。

這個世界,究竟是誰在享受存活?就是人類這個龐大的群體,也真的享受著存續嗎?

當群體的長城瓦解,坍下萬億個痛哭的磚塊,其中會不會有一塊突然記起,它們不是為“長”而砌的、是為了對別的磚塊的希望——他們自己做不到的事,無法同命運抗衡的處境......渴望有一只強大的後來之手改變這些,向上而非向前看。

只有向上,才能去問一問——為什麽他孫子的非得砌進格子裏才能活?怎樣才能他孫子的獲得磚塊去砌破房危房或者大廈的自由?無論好壞,那都是一塊磚塊的命運,而不是一場虛浮歌劇裏墊詞的韻腳。

孫陵白靠墻站了會,直到下班的同事魚貫而出,和他打招呼。

他站直身體,覷了眼外面,走了出去。

幸好,這一次兩帖可怕的狗皮膏藥不在了。

孫陵白的確考慮過和傅原戀愛。

畢竟執行官誕生與存活的方式,就說明了族譜有另一種運行的方式,搞清它,即便不能推行至全人類,也能揭開族譜真身的一角。

這樣明晰的路徑,過去不是沒有人試過。但執行官哪裏會給人接近的機會?離你最近的時候,恐怕就是用槍筒壓著你額骨的距離。

即便真有傅原這樣的傻子......他們一定也傻到摸不著半點真相的邊角。只能用來做做實驗了罷。

如果是——梁丘伏呢?

這個在三年前因為違紀,被從最高執行官的位置上降下來的,有點腦子的人呢?

他的違紀,和接近了真相有關嗎?

孫陵白點燃了一支煙,又在嗅到嗆烈的氣味時,把它踩入雨中,捏起丟掉了。

——是於前放的。在第四大廈地下的那天,他不知什麽時候,給自己藏了根真煙。

閉環悖論......哈,人類毀滅計劃。

但人類要怎麽掙紮,才不是將毀滅拉進呢?

它就徘徊在門外、就徘徊在門外......它的腳步像幽靈般可怕,像死神般篤定。它在讓人死前先崩潰,被高壓鍋裏的痛苦、麻木、不甘燉入了味,最後再將自行骨肉分離的人吞入腹中。

它是誰,是什麽,究竟是什麽東西!

孫陵白打開族譜板面,再次註視那行字——“兩年後......”

他在緩慢的節律中叩擊自己的髕骨。

“兩年後——”

他猝然起身,將那根被作家歸還的拐杖扔出窗外!

去他的兩年後。

他不能斷腿,也不會死於二十八年後,正如他毅然結紮、沒有死去的兒子。他向命運豎起中指,並發誓: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要用這根指頭戳碎它嘲弄的眼!

他等到了機會,他問那雙總盯著自己的藍眼睛:“你為什麽攔著傅原找我?”

“族譜不許。”

“全世界那樣多自由戀愛的人,你怎麽不管?”

“你危險。”

“你有任務在我身上。”

梁丘伏和他對視,答:“是。”

孫陵白慢慢笑起來。

他的臉在強光下顯得蒼白,額發籠著柔和的金色,又讓梁丘伏想到柔軟的百合。

然而——他的眼睛,黑洞洞的,釀生著腐蝕性的物質,對新世界寫滿了不懷好意。梁丘伏尚不能聯系到任何意象,仍舊只剩下“危險”的念頭。

果然,聽到他輕飄飄問:“我的配合,會對你有幫助嗎?”

梁丘伏別開眼,不答:“我要拒絕你的拼桌,我會把最後一份布朗尼讓給你,但請你離開。”

孫陵白熟悉這樣的神態——被蠱惑前的殊死抵抗。

他摸了摸梁丘伏的指背,在他擡頭的剎那覆上他僵硬的手:“那如果,我刻意不配合呢?”

梁丘伏繃著臉抽回手,用濕巾揩拭:“請你離開。”

他頸部的青筋都凸起巒動著,偏偏話冷得能叫杯子裏的水結冰:“我不會接受嫌疑人的任何建議,也不需要嫌疑人的配合。”

孫陵白比了個“噓”:“小聲點,你吵到別人了。”

——他又那樣笑了,志得意滿地,眼尾與唇角是合攏的鉤子,毫不遮掩地等著魚咬上來。

“我還沒說我想要的呢,梁長官,那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梁丘伏切開蛋糕,面無表情地想:他可不是那樣興高采烈的蠢魚。

“僅僅是要你和我談個戀愛,哈,放輕松小梁長官,不用真的做,只要偏過你的朋友就好了。”

傅原。

“你知道的,他再這樣纏著我,我會被病人投訴的。”

梁丘伏咽下一口巧克力:“找別人。”

“咦,這時候不說違背族譜了?”

梁丘伏放下叉子,鐺一聲很清脆。又不發一語,妄圖用冰湖似的眼睛逼退他。

孫陵白恍若未覺地微笑著:“我很喜歡你的眼睛。”

“......”

“而且,也不是非得給你的工作增加難度。這都看你,梁長官。”

他每次的“梁長官”,都叫得很奇怪——一股混著親熱與嘲弄的氣息,被卷在舌上含弄吐出。那貼緊舌面的力道,幾乎來自於恨,不然梁丘伏想不到,他為什麽要這樣折磨、侮辱自己。

每回聽到,梁丘伏都要打個激靈,說不上來是惡心還是什麽,反正這奸詐的醫生有的是讓他生病的手段。

族譜庇佑。——梁丘伏勻了勻氣。

又聽到孫陵白說:“我也不是只能幫你一樁事......”

他朝梁丘伏頸項上的爪痕擡起下頜:“我很會和貓相處,也許知道怎麽讓你家貓安靜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