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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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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

FLOUR HOUSE的布朗尼確實好吃,孫陵白想:十有八九,梁丘伏就是吃它吃得腸胃炎的。

自孫陵白說起貓的事,梁丘伏就不那麽抵抗了,垂下眉眼,縱容他和自己拼桌,甚至吃完飯後坐在同一輛車內,將熒熒的店門甩在後視鏡以外。

等綠燈的間歇,車停在樹的陰爪下,梁丘伏餘光飄向他——一個闔著眼的,溫順模糊的輪廓。但誰信了誰是傻子。

梁丘伏一直記得,在行刑場裏,A1206倒下的瞬間,孫陵白陡然高揚射向自己的目光。

那裏面,有觸目驚心的恨意。

所以,談戀愛?騙鬼呢。不把自己剝了皮都算他能忍。

他在家門口停下車時,孫陵白還沒醒,又或者還裝著睡,刻意探他的反應。

梁丘伏盯了他會兒,拔下車鑰匙,上樓。

十分鐘後,擡了只聒噪的貓下來。

貓是黑緬因,白圍兜頸毛,屁股上支著個雞毛撣子。

嗷嗷叫。

孫陵白擡了擡眼皮,沒睜開。

梁丘伏側身挪進駕駛位,想了想,還是怕貓把醫生抓了,於是用外套兜著它四只腳,往副駕那一送——只露出個小貓頭。

結果在對上孫陵白面孔的剎那,那聲“嗷”半道崩殂,和山巒坍陷墜溪水似的,續上了好聲好氣的半聲“苗”。

梁丘伏:“?”

緬因貼了貼孫陵白下巴,來回蹭,終於叫這人裝不下去了。

彎著眼貼了貼毛咪:“抱歉,睡過去了。它叫什麽?”

“晴晴。”

“哪個字?”

“都是晴天的晴。”

孫陵白不明所以地輕笑一聲,解開他的外套:“小貓多乖啊,為什麽包著它?”

緬因一副好臉色,搖著雞毛撣子跳進孫陵白懷裏。

梁丘伏不信邪,抄起貓鉆出車門,還沒擡腳這貓又聲嘶力竭叫起來!

“......”

叫得比之前還大聲。

孫陵白沖他張開手:“還......咳——給我吧,擾民了。”

梁丘伏扶著車門頂,人欲進不進地幹杵著,看他和小貓玩兒。貓毛沾了孫陵白半身,他的薄羊絨衫成了貓貓衫,所幸顏色一樣。

孫陵白終於註意到貓主人沈沈的臉色,把小貓往肚子上一團,給它順脊毛:“你從養它開始,它就一直沖你哈氣嗎?”

梁丘伏坐進來:“以前不這樣。”片刻沈默,“一個月前開始的。”

“剛遇到我那天?”

梁丘伏又不說話了,臉上還浮上後悔的陰翳。

孫陵白說:“有什麽避諱的,又是因為你的親親族譜不準?”

出乎他意料地,梁丘伏搖頭:“不是。”

“你到底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他低聲問,吐息像窗簾垂地時的拂擦。

孫陵白說:“不想聽就忘了吧。”

梁丘伏抱過舔毛的晴晴,手臂上的線條靜止很久。

突然問:“自由黨的‘地動’和你有沒有關系?”

梁丘伏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但那裏面一片漆黑,什麽都藏得不見蹤影。

“我說了,你就會信嗎?”

“......”

“我換個問題,為什麽放走作家?”

“他死了。骨灰都在家屬那,我沒撒。”

“可是‘地動’裏,他又出現了。”

“誰?”

“微埃特。”作家的筆名。

甩過的車燈讓他們之間剎那大亮,彼此都感到對方呼吸的覆壓,誰都不輕松好受,但又像鬥牛似的頂著額頭,不肯退半步。

黑暗重新落回車內。

孫陵白呵了聲,像羽毛著陸那樣,碰上梁丘伏托貓的手,繼而包覆結實了。那簡直像流淌侵蝕的毒液,蜇得梁丘伏抖了抖。

“長官,我很困惑,”他湊近了,“你為什麽能一邊警戒懷疑我,一邊還百折不撓地想要從我嘴裏挖出真假難辨的話——以一副聽到就會相信的姿態?”

梁丘伏也擡起眼睛,深刻的面龐上有一絲雲霧樣的游離,很快又聚集變成惱意。

“只是給予一個新世界公民,基本的尊重。”

孫陵白說:“如果只是尊重的話,請丟給別人去吧!”

緬因蹭夠了孫陵白,尾巴卷著他的手臂打起盹。

車子又發動了,梁丘伏送他回家。

“貓不錯,要送我嗎?”

梁丘伏不理。

“真不考慮我的建議?”

事實上,從在FLOUR HOUSE開口對孫陵白說第一句話,梁丘伏就後悔了。

“前面左拐還是右拐?”

孫陵白笑盈盈的:“早過了。”

剎車猛踩又忽地松開,孫陵白差點被安全帶勒成粽子。

掉頭。

“停到哪裏?”

“怎麽,執行官不能給新世界公民一點耐心?好公民只是想多和你說說話。”

“貓的事,謝謝你。至少知道了它只是討厭我,沒有生病也不是發情。”梁丘伏向上捋了捋貓的額毛,貓心情正好,不和他計較,“但別的事,我不會答應。”

車門的鎖被打開,孫陵白大驚:“卸磨殺驢啊?”

“三十天後,即便一無所獲,我也會將你的報告遞交聯邦。如果那時你被判解除嫌疑,我會向聯邦申請,對你被打擾的生活進行補償。”

孫陵白跨出車門,疊臂壓在開到底的車窗上,歪頭朝裏凝視他:“梁長官,你真狡詐。根本不是三十天。”

梁丘伏眼皮抖了抖,重新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

光線太暗了,什麽都看不清,只有那雙藍眼睛格外耀眼深刻,孫陵白眨眼時視網膜仍遺著它的殘像。

“好吧,”孫陵白退開兩步,“只是監視也行。明早萬康牙齒管理所見。”

“明早我有班。”話剛脫口,梁丘伏就蹙了眉。

孫陵白笑起來:“下午也可以。”

車沒有停留,卷著他的後半句話消蹤匿跡。

尾氣裏,孫陵白屏著息,給Y發去一個“√”。

Y:別再發“√”了,上回你帶來的呆頭呆腦的小子,就是個“×”。

孫陵白回:是梁,如果順利。

這次Y的回覆隔了很久,只有兩個字:“臥槽!”

*

萬康的牙醫今天格外緊張。

超聲波潔牙器在手中嗡嗡響,病人配合地嘴巴大張,只是時睜時閉的眼睛顯示出不平靜的心緒。

一旁的沙發上,高大沈默的執行官面朝他們,眈眈地審視著。

“請問,空調能關掉嗎?”

助手搖頭:“為了通風。”但還是把溫度調低了。

“如果您等得無聊,也可以到隔壁去,那裏有解壓室。”

執行官搖了搖頭,看向病人——

潔牙器正把口腔的震蕩傳向大腦,令病人的眼皮也抽動著。嗡聲不止,叫執行官也生出了焦躁。他拿起杯子抿了口水,問:“大約還要多久?”

“洗完牙還要補牙,正常還需要一個小時。”

執行官沈默片刻,忍不住想:也是難為孫陵白,能想到這麽無聊的方式折磨自己。

七點早班的疲憊幾乎蓋過他,他似乎在夢中又看到那張討厭的臉——蔣橫舟。

三年前給自己使絆子,興高采烈踩自己上位,現在還敢拿著雞毛當令箭,甚至指派他的蠢貨學生傅原給自己添亂,是真當自己倒臺如此徹底,再無後手了麽?

執行官從夢中跌出來,蹙眉瞥了眼還躺著的病人,連念頭都來不及轉動,又被濃重的困意吞了回去......

在他頭“咚”一聲撞地時,牙醫如釋重負地擡起了手:“真是的——”

第四個字還沒問世,就聽病人驚恐地“啊”了聲。

牙醫抱歉地移開了給他洗臉的沖牙器,心虛地說完:“也真是的,這麽難暈。我又不會補牙,再耗下去,我只能給你沖第四遍牙了。”

病人吐掉分泌過旺的唾液,揉了揉發麻的臉:“再晚點,我都要擔心我們提前吸入的前置中和劑不夠用了。”

助手關掉釋放氣體麻醉劑的空調,打開門,朝隔壁的解壓室喊了聲,任擇與作家就走了出來。

他們將尊貴的珍貴的執行官拖到隔壁,將他扶坐到靠背皮椅上,將一個笨重的銀色金屬頭盔扣到梁丘伏頭上。

“他看起來要去太空了。”

綠眼睛牙醫大笑起來:“上個執行官來的時候,你說他像朵蘑菇!果然是區別對待啊......不過,說真的,我沒想到你真能把他帶來。”

“不是我厲害,是他自大。離族譜越近的人,總越這樣盲目和可笑。”孫陵白輕柔地撩起執行官的袖子,將一管催眠藥劑推進去,采過血,又避開兩個針眼連上了電極片。

“可以開始了,辛苦你們——於老師、錦老師。”

於前站到連接著梁丘伏全身的機器面前,按下“全腦掃描”,側臉對助手道:“太榮幸了,竟然能和錦女士合作。”

錦傳風說:“只是行為,不是立場。”

皮椅上的受試者,自兩側的海馬體緩緩透出光,隨後那些神經元紋路浮透到皮膚上。

於前按下了“模擬自然記憶波”,遺憾地對錦傳風說:“您太敏感了,信仰是唯一一個不會被強迫的東西,除非是過於愚昧時。但顯然,您不屬於這樣的特殊情況,您的學生也不屬於。”

監控屏上緩緩亮出了完整的海馬體,上面的紅斑在躍動。

提示:【連接成功,高活躍狀態。】

“好了,錦女士,接下來是您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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