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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結束,校園裏的氛圍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本學期即將進入倒計時。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興奮,大家都在熱烈討論著寒假計劃,搶票心得和家鄉美食,顯得坐立難安,課也沒心思聽了。

陳念的生活卻仿佛被罩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裏,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依舊是一成不變的三點一線:上課,吃飯,睡覺,以及占據了他絕大部分業餘時間的——畫畫。

上午九點,剛結束早自習的陳念頂著凜冽的寒風,裹緊了羽絨服,快步走向那座安靜而略顯陳舊的美術樓畫室。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松節油,顏料和淡淡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心神不自覺沈澱下來。顧西辭已經在了,他總是最早到的那一個,此刻正坐在靠窗旁邊的位置,對著畫板勾勒著什麽,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愈發冷峻。

“顧學長,早上好。”

陳念習慣性地,禮貌地低聲打招呼,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顧西辭頭也沒擡,只是極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陳念早已習慣他這種冷淡的態度,並不在意。

他走到自己慣常的位置放下畫具包,開始準備工作:接水,鋪開畫紙,按順序排好畫筆,又拿出手機翻出今天要臨摹的靜物組合例圖——一組色彩覆雜,光影交錯的玻璃器皿和水果。

等一切準備就緒,他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正準備拿起畫筆開畫時,一杯用透明塑料杯裝著的,冒著熱氣的豆漿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遞到了他眼前。

陳念楞了一下,轉過頭,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看向旁邊不知何時停下筆的顧西辭。

顧西辭表情依舊平靜無波,言簡意賅:“給你的。”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念雖然心裏滿是問號,不明白這位一向獨來獨往,不近人情的學長為什麽會突然給他帶早餐,但出於基本的禮貌和一絲受寵若驚,他還是接了過去。

“謝謝顧學長。”

他頓了頓,覺得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尤其是並不算熟絡的顧西辭,便小聲補充道,“多少錢?我轉給你可以嗎?”

說著就去摸手機。

顧西辭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麽奇怪的東西。

“我看著像是缺那點錢的人嗎?”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劃清界限的不悅?

陳念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弱弱地回覆:“這……這不一樣。”

無功不受祿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顧西辭似乎懶得再跟他在這點小事上東拉西扯,直接下了結論,帶著他一貫不容置疑的強勢:“那你明天請回來。”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仿佛給了陳念一個必須接受的理由。

陳念怔了怔,想想覺得這樣也好,公平。而且,正好他還在發愁該怎麽感謝元旦那晚顧西辭送醉酒的他回房間的事。就趁這個機會,一並謝了吧。

他在心裏悄悄決定,明天要挑一個既不算昂貴又不算廉價還能凸顯心意的禮物。

想到這裏,他再次道謝,然後將那杯摸著還有點燙手的豆漿接了過來,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五官瞬間皺成了一團,忍不住小聲抱怨:“唔……怎麽是鹹的?”

這完全打破了他對豆漿的認知。

顧西辭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眉頭微蹙,反問:“豆漿不是鹹的,難道是甜的?”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詫異,仿佛甜的豆漿才是異端。

陳念瞪大了眼睛,更加難以置信:“豆漿難道不就是甜的嗎?”

他從小在A市長大,喝過的豆漿無一例外都是清甜爽口的,從未想過豆漿還有鹹黨。

眼見一場關於豆漿鹹甜歸屬的“南北大戰”即將在這安靜的畫室裏一觸即發,顧西辭卻突然收了勢,像是覺得這種爭論毫無意義。

他一把將陳念手裏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鹹豆漿奪了回去,動作快得讓陳念都沒反應過來。

“算了,不愛喝別勉強。”他語氣硬邦邦的,然後在陳念驚恐又錯愕的表情註視下,就著陳念剛才喝過的位置,直接仰頭,“咕咚咕咚”幾口就把剩下的豆漿喝光了。

陳念:“……”

那是……他喝過的啊!間接……間接接吻?!

這個認知讓他耳根瞬間爆紅,心跳都漏了一拍,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顧西辭面不改色地喝完,將空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頭看到陳念一副被雷劈了的呆楞模樣,挑眉問道:“怎麽了?”

那表情自然得仿佛剛才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念猛地回過神,趕緊用力搖頭,磕磕巴巴地說:“沒,沒怎麽。”他飛快地移開視線,低下頭假裝整理畫筆,心臟卻在胸腔裏怦怦直跳。

這事兒……自己發現了尷尬,要是再被對方點破那就更尷尬了。還是當做什麽都沒發生最好。對,什麽都沒發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拿起畫筆,默不作聲地開始對著例圖調色畫畫,試圖用專註來驅散腦海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畫室裏一時間只剩下畫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過了一會兒,就在陳念漸漸沈浸到繪畫中時,旁邊的顧西辭再次開口,打破了沈默,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公事公辦。

“對了,你獲獎那副畫,有人通過參賽方打聽,打算出一百萬買。你要是想賣,我可以把聯系方式給你。”

陳念握著畫筆的手猛地一頓,怔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百萬?對他這樣一個普通學生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他從未想過自己那幅傾註了無數情感和練習的畫作,居然能有這樣大的市場價值。

但很快,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抱歉,顧學長。謝謝您告知,但是……無論出多少錢,我都不會賣的。”

顧西辭似乎有些意外,側頭看了他一眼:“因為它是你第一幅獲獎的作品,對你很有紀念意義?”

他猜測著,以為只是常見的初次效應。

陳念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畫板上,眼神變得柔軟而深遠,他輕輕地說:“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但更重要的是,它存在的本身,對我來說就有著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很重要的意義。”

那裏面每一筆色彩,每一道光影,都寄托著他對姜序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和愛戀。

它不應該出現在某個陌生企業家的書房裏,被當做炫耀品味和財富的裝飾品。

它唯一的歸宿,應該是未來某個屬於他和姜序的,或許豪華或許普通,但一定充滿了愛與溫暖的空間裏。

它應該掛在客廳的墻上,見證他們的日常,分享他們的悲喜。

它的名字是“家”。

顧西辭沈默地看了他幾秒,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

他轉回頭,語氣平淡地說:“你既然把它看得這麽重,那我就幫你回絕了。”

陳念趕忙真誠地道謝:“謝謝顧學長。”

“不必。”顧西辭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你能把畫看得比錢更重要,這說明在你的心裏有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存在。這一點,很好。”

在這個浮躁功利,唯錢論盛行的時代,多的是為了討好所謂成功企業家,畫出華而無實,賣弄技巧的劣作來玷汙藝術的人。在他看來,那些所謂的名家大師,在某些方面遠不及眼前這個剛接觸色彩不久,卻保持著純粹初心的陳念。

……

一陣沈默後,顧西辭似乎無意般提起:“對了,假期有什麽安排?”

陳念老實地回答:“要回家。”

想起父母在電話裏半威脅半玩笑的命令,“寒假再不回家,以後就都別回了。”,他嘴角撇了一下。

顧西辭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視線依舊停留在自己的畫板上,狀似隨意地接道:“開學前一周,D市有個國際性的當代藝術畫展,規格很高,有很多海內外知名藝術家的原作展出,機會難得。你要是有時間,可以去看看,對開闊眼界有好處。”

陳念有些驚訝,下意識地問:“但是……活動室不是有很多名家的高清覆印品嗎?看那些不行嗎?”

他覺得覆印品已經能學到很多了。

顧西辭的眉頭瞬間擰緊,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帶著明顯的不悅:“原作和覆印品的區別,還需要我來向你強調嗎?”

那股嚴師的氣場又回來了。

陳念被他的冷聲嚇得縮了縮脖子,像只受驚的鵪鶉,弱弱地回答:“筆觸……色彩層次……還有……作品的氣……”

這些都是顧西辭以前訓斥他時反覆強調過的。

顧西辭冷哼一聲:“你知道還問?是身上癢了,不被我教訓一頓就不舒服?”

陳念:“……”

他其實真的只是單純的一時腦子沒轉過彎,脫口而出罷了。

但這本身也確實暴露了他潛意識裏可能存在的惰性和依賴心理,沒有第一時間想到要去追求更好的學習機會。

因此,他只好沈默地低下頭,接受批評。

顧西辭見他這副鵪鶉樣,便把目光移向他的畫架,本想看看他畫得怎麽樣,結果一看更來氣了。

“你這是休了三天假,直接把腦子也休沒了?我說沒說過調色要循序漸進,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你看看你調的這是什麽顏色?跟原畫有半毛錢關系?還有這水果的形狀,方塊形的蘋果和橙子我記得還沒被發明出來吧?還有明暗光影……嘖!”他越說越氣,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說你是只有七秒記憶的金魚腦袋,還真是一點沒說錯。”

陳念被訓得眼眶微微發紅,心裏委屈極了。

他真的不是金魚腦袋,他只是剛接觸色彩不久,基本功不紮實,而這幅畫的靜物組合元素又多,色彩關系覆雜,加上周圍環境光和玻璃瓶身覆雜反光的影響……一系列因素疊加起來,對他這個毫無基礎,天賦也平平的新手來說,能畫出個五六分形似,已經耗盡全力,很不容易了。

但顯然,大佬的標準和普通人的標準之間,隔著一條東非大裂谷。

顧西辭見他咬著唇,眼眶泛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像是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似的,心口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像是敗給了什麽,突然站起身,走到陳念身後。

然後,在陳念還沒反應過來時,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不由分說地握住了他拿著畫筆的右手。

溫熱的體溫透過微涼的皮膚傳來,讓陳念猛地一僵,下意識就想把手抽回來。

“我,我可以自己看懂的……”他弱弱地抗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被姜序以外的人這樣近距離地接觸,讓他極度不自在。

顧西辭卻握得更緊了些,另一只手指著他剛畫的那副慘不忍睹的練習作,語氣嘲諷:“然後你就是這麽看懂的?”

陳念看著自己筆下那扭曲的色彩和形狀,瞬間啞口無言。

顧西辭強勢地帶著他的手蘸取顏料,在調色盤上混合:“別看地板,看畫布!集中註意力。如果我這樣手把手教你,你還畫不出來,我建議你直接退社算了,別浪費彼此時間。”

他的話語依舊刻薄,但握住陳念的手卻異常穩定,動作精準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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