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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與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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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與澄清

創作的過程,對陳念而言,是一場孤獨而虔誠的朝聖。

他選擇了雨作為主題,筆觸卻並非描繪雨滴本身,而是聚焦於雨中的場景,光影,情緒,以及那把始終傾斜向他的,無形的傘。

為了保持作品最終呈現時那一絲或許存在的,微弱的震撼力,他決定在完成前不給任何人看,包括顧西辭。

這保密,一半出於對神秘感幼稚的堅持,另一半,則源於深植骨髓的不自信與畏懼。

顧西辭的批評像淬火的冰水,能錘煉技藝,卻也極易澆滅他本就搖曳如燭火般的勇氣。

他害怕那些尖銳的,一針見血的指摘,會讓他瞬間看清自己作品的蒼白與拙劣,從而失去將它完成的最後一點力量。

半個月裏,他幾乎將自己焊死在了畫室那個角落。

除了必要的課程和睡眠,所有時間都撲在那塊越來越豐富的畫布上。

只有當遇到實在無法憑借自身貧瘠經驗解決的技術難題時:比如某種特殊光影的混合,某種織物被雨水打濕後的質感表現……他才會極其謹慎地,旁敲側擊地向顧西辭提問,且絕不透露提問的緣由。

顧西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竟也難得地沒有追問,只是就事論事地給出簡潔到近乎冷酷的解答,然後便不再多言。

終於,最後一筆落下。陳念看著眼前完成的作品,胸腔裏卻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巨大的空虛和不安。

先前被創作熱情壓抑住的自我懷疑此刻洶湧反撲。

色彩是不是太灰暗了?構圖是不是太平庸了?人物的比例……好像哪裏有點奇怪?還有那試圖表達的情感,會不會太過私人,根本無人能懂?越看,越覺得漏洞百出,不堪入目。

他甚至沖動地想把畫板掀翻,或者幹脆用調色刀將畫布割裂,讓這個失敗的證據徹底消失。

但想到顧西辭那句必須拿獎的命令,他還是硬著頭皮,幾乎是抱著赴死般的心情,將畫板搬到了正閉目養神的顧西辭面前。

“顧……顧學長……畫完了。”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垂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已經在腦海裏預演了無數遍顧西辭會如何將這幅畫批得體無完膚——從基礎技法到意境表達,一無是處。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淩遲。

他能聽到顧西辭起身時衣料的摩擦聲,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落在畫布上,冰冷而銳利,仿佛能穿透顏料,直抵他所有試圖隱藏的笨拙和怯懦。

然而,預想中的疾風驟雨並未降臨。

短暫的沈默後,顧西辭的聲音響起,依舊是平的,聽不出什麽情緒,卻也沒有絲毫嘲諷或怒意:“……這不是能畫好嘛。”

陳念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顧西辭。

顧西辭的目光還停留在畫布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評估,又像是……認可?

“可以,”他最終下了結論,語氣幹脆,“就拿它參賽吧。”

“……真的可以嗎?”

陳念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巨大的落差讓他反而更加不安,“顧學長,有問題你可以直接說的,任何批評我……我都能接受。”

他幾乎是懇求般地說道,仿佛只有被批評了,這顆懸著的心才能落到實處。

顧西辭蹙起眉頭,不悅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帶上了慣常的刻薄:“我是腦子有毛病嗎?沒有明顯硬傷的作品也要硬找出問題來顯示我的權威?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形象?”

他冷哼一聲,不再看那幅畫,也不再看陳念,“就拿它參賽,別再廢話。”

雖然顧西辭的態度依舊算不上好,但這近乎褒獎的認可,還是像一劑強心針,註入了陳念幾乎枯竭的信心。

他小心翼翼地將作品上交,接下來,便是漫長而焦灼的等待。

半個月後,大賽結果出爐。

當社長方晴將獲獎名單和作品圖片發到丹青社大群時,群裏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像炸開的油鍋,消息瞬間刷屏。

“陳念?一等獎?!是我們社那個陳念嗎?”

“哪個陳念?我怎麽沒印象?新人?”

“是不是那個……之前天天在角落畫蘋果,排線都歪歪扭扭的大一新生?計算機學院那個?”

“臥槽?!真的是他?!他這才學多久?開掛了吧!”

“等等……我好像想起來,最近經常看到顧學長坐在他旁邊……該不會是……”

“顧學長親自指導?那……這獎拿得……是不是有點……勝之不武啊?”

“對啊,這跟作弊有什麽區別?對我們這些完全自己畫的公平嗎?”

質疑聲像毒蔓一樣悄然滋生,蔓延。

雖然沒有人直接@顧西辭或陳念,但字裏行間的暗示和揣測,已經將一種微妙而險惡的氛圍烘托了出來。

群裏的熱鬧漸漸冷卻,陷入一種尷尬的,心照不宣的沈默,仿佛每個人都在屏幕後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就在這時,一條新的消息突兀地彈出,發送者的名字讓所有窺屏的人都心頭一凜——

顧西辭。

顧西辭:第一,翻閱本屆大賽章程第三章第二條,明確寫著“鼓勵協作與交流,未規定必須獨立完成”,需要我把鏈接發出來給你們普法?

顧西辭:第二,入社宣講時,社長,副社長是否強調過“社內資源可共享,疑難可詢”?大賽通知下發時,是否附言“創作遇阻,歡迎咨詢”?你們的記憶力是被狗吃了嗎?

顧西辭:第三,活動室展覽區墻上掛著的,署名顧西辭的作品不止一幅。但凡長了眼睛,帶了腦子,都應該能看出兩者筆觸,用色,構圖邏輯截然不同。我的畫風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細膩柔和了?嗯?

一連三條,像三記冰冷的耳光,抽得群裏鴉雀無聲。經過他這麽一提醒,許多人才重新點開那張獲獎作品圖,仔細看去。

的確,陳念的畫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細膩和內向的敏感,色彩過渡柔和,情感表達含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而顧西辭的作品,向來以大膽,淩厲,充滿沖擊力和創新性著稱,兩者風格南轅北轍,絕無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甚至連深度指導的痕跡都很難強行附會。

顧西辭:自己菜,就老老實實躺平認輸。輸了比賽還輸人品,只會顯得你們更加可悲可笑。

發完最後一條,顧西辭直接下線,深藏功與名,留下一個被炸得外焦裏嫩的群和無數面面相覷,臉上火辣辣的社員。

三分鐘後,社長方晴才硬著頭皮出來收拾殘局。她先高度讚揚了陳念的進步和作品的藝術價值,展望了一下他光明的未來;然後不痛不癢地說了顧西辭幾句,讓他註意發言場合和方式;最後再次強調了丹青社互幫互助的宗旨,鼓勵大家積極交流。

緊接著,她火速拉了一個只有她,楚瑤,顧西辭和陳念的小群。

方晴:@全體成員,兩位大佬,消消氣。大群裏魚龍混雜,什麽鳥都有,跟他們較真不值當,氣壞了自己虧大了。

方晴:@陳念,小念你別往心裏去,你的實力我們都看在眼裏,這個獎你實至名歸。

方晴:正好快元旦了,社裏照例要聚一波。這次正好借你一等獎的東風,我去跟團委老師申請經費都能多批點。姐先謝謝你了!

陳念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這種被質疑,被非議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曾經,每一次誤解都能讓他難過很久,甚至偷偷躲起來掉眼淚。但現在……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或許是因為心底多了份對作品的確認,或許是因為顧西辭那堪稱兇殘的維護,又或許,僅僅是因為知道,無論發生什麽,在遙遠的S市,永遠有一個人會毫無保留地站在他這邊,告訴他“你就是最好的”。

陳念:謝謝社長。我沒關系的,早就習慣了。

顧西辭見當事人都這副態度,自然更懶得廢話,只在小群裏回了個冷漠的句號,表示已閱。

至於聚餐,陳念本能地想拒絕。他從不覺得這獎杯只屬於他一個人,沒有顧西辭那些關鍵時刻的技術支持,他走不到這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天性畏懼成為人群的焦點,一想到要作為主角被推上飯局的中心,接受或真或假的恭維和打量,他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

他刪刪改改,斟酌了許久用詞,終於在小群裏發出一段極其委婉,幾乎像是在自我檢討的長篇大論,核心意思無非是受之有愧,不敢居功,恐難勝任,希望社長能取消這次以他名義的聚會。

消息剛發出去沒多久,顧西辭的回覆就彈了出來,一如既往地直接到刺人。

顧西辭:社規第七條,凡社員獲市級以上獎項,社內例行慶祝,非你特例。

顧西辭:元旦聚餐是既定流程,你的獎只是讓申請預算多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別自作多情。

顧西辭:我上次說的話你是沒看懂?構圖,色彩,主題核心全是你的東西,我那點所謂的指導跟美院門口賣《三天學會畫畫》的地攤貨沒本質區別。你要真覺得功不在你,不如去給寫《素描入門》這本書的作者寫感謝信。

陳念:“……”

他被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話噎得啞口無言。

方晴趕緊出來打圓場:方晴:@陳念,小念你別聽他放……別聽他亂說。他就這狗脾氣!你要實在不想去,咱就不去了,沒關系的,姐去跟老師說一聲就行。

陳念看著屏幕上顧西辭那些別扭又帶著奇異維護意味的話,又看了看社長小心翼翼的安撫,沈默了片刻。

他想起大群裏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竊竊私語的質疑。

如果他此刻退縮了,會不會讓那些惡意揣測顯得更真實?會不會有人覺得他是心虛?會不會……連累到出面維護他的顧西辭,讓人以為他是仗了顧西辭的勢才拿獎,如今卻連面對慶祝的勇氣都沒有?

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的保護欲混合著責任感,悄然壓過了他慣常的怯懦。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堅定地敲下回覆。

陳念:謝謝社長關心,也謝謝顧學長的……澄清。聚會我會準時參加的,以前是什麽流程,這次就照舊吧,我沒關系的。

屏幕那頭的方晴看著這條消息,楞住了。她幾乎能想象出陳念打下這行字時,那張清秀臉上可能出現的,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倔強神情。

這個平時看起來軟弱可欺,逆來順受的男孩,似乎在維護某些他在乎的東西時,會展現出一種驚人的,近乎固執的剛強。

方晴:……小念?你確定嗎?真的不用勉強自己。

陳念:嗯。如果我不去,反而會落人口實。我自己怎麽樣無所謂,但不能因為我的原因,讓顧學長的名聲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害。

方晴看著這行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這種對外剛強,對內自我犧牲的性子,在她看來,並非好事。

在這個覆雜的世界裏,太過在意他人,尤其是輕易地將他人置於自己之上,往往最終會傷得最深。

但她終究只是個社長,有些話,交淺言深。

她只能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回覆道:方晴:好吧。那你到時候就跟緊我和楚瑤姐。放心,有我們在,沒人敢亂來。

她只希望,這個善良又倔強的男孩,以後能真正遇到一個懂得珍惜他這份心意,並能教會他如何更愛自己一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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