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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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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這一覺,姜序睡得異常沈,也異常甜。

夢境溫暖而真實,仿佛觸手可及的未來畫卷在他眼前徐徐展開:他與陳念相擁在他們精心挑選的S市小家裏,晨曦透過米白色帶暖黃光暈的窗簾灑落;他們手牽手漫步在各自大學的林蔭道上,在無人經過的梧桐樹後交換甜蜜的親吻;他們在超市蔬菜區,陳念捧起一顆圓滾滾的南瓜,眼睛亮晶晶地回頭問他:“晚飯吃這個好不好?”;夜晚,他們在屬於他們的床上,毫無顧忌地交換著彼此的體溫與心跳,距離在愛意中消弭,親密無間……

他滿足地喟嘆著,嘴角噙著笑意,緩緩睜開了眼睛。

目光慵懶地掃過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鐘——下午一點半。竟然睡了這麽久?他失笑,帶著一絲慵懶的滿足感,習慣性地翻身,想趁著陳念還在熟睡,偷一個溫存的早安吻,再趕緊起來做頓像樣的午餐。

然而,手臂攬過去,觸碰到的只有一片冰涼的,空空如也的床單。

姜序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撐起身,環顧四周。晨曦早已褪去,房間裏光線明亮,衛生間的門敞開著,裏面空無一人。

一股冰冷的,尖銳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念念?”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無人應答。

姜序猛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沖進客廳,推開客衛的門,又快步走進廚房——每一個角落都尋遍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如同人間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茶幾。那本攤開的語文書,像一道刺目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扉頁上,那行他曾無數次摩挲,心疼不已的字跡,此刻卻像最惡毒的詛咒,冷冷地刺入他的眼簾。

【我喜歡你,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是一段不會有開始,不會有過程,更不會有結果的暗戀。】

“不……不會的……”姜序喃喃自語,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幾乎是顫抖著手摸出手機,找到那個置頂的名字,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裏傳來的,是冰冷而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掛斷,不死心地打開聊天軟件,飛快地輸入一行字:“念念,你在哪?回電話給我!”指尖顫抖著按下發送鍵。

下一秒,一個鮮紅刺目的感嘆號,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也燙穿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發送失敗!

什麽意思?!

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昨天還躺在他懷裏,說著“我願意”將一切交付給他的人,今天就親手斬斷了所有聯系,消失得幹幹凈凈?!

一股荒謬絕倫的憤怒和巨大的被欺騙感瞬間沖垮了理智。姜序猛地站起身,像一頭受傷的困獸,沖出家門。

他攔下出租車,報出陳念家的地址,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用力地敲打著那扇熟悉的門板,指節生疼。

“陳念!開門!陳念!!”

回應他的只有空洞的回響。

隔壁的門開了,一位面熟的鄰居探出頭,帶著同情:“小夥子,別敲了。這家人昨天一大早就出門旅游去了,說是要散散心。”

旅游?散心?哈!

姜序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苦笑,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一步。什麽旅游!分明是逃離!是徹底斬斷!為了不讓他找到,為了不給他任何糾纏的機會!

原來如此。

原來昨天那場獻祭般的溫存,那場他珍而重之的新的開始,在陳念心裏,不過是……一場用來償還他兩年情意的補償?他姜序全心全意付出的感情,就只值這一夜的虛與委蛇?

巨大的悲憤和屈辱幾乎將他撕裂。他想放聲大笑,嘲笑自己的愚蠢和天真,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破碎的聲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那間冰冷空蕩的公寓的。熟悉的陳設此刻都成了尖銳的諷刺,每一寸空氣都殘留著陳念的氣息,卻又宣告著他的徹底離去。

他又一次……被拋棄了。

被他視若生命,發誓要共度一生的人,像丟垃圾一樣,毫無預兆地丟棄了。

頹廢如同深海的淤泥,將他徹底淹沒。接下來的日子,姜序過得渾渾噩噩。

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反覆咀嚼著過去的每一個細節,像解一道條件殘缺,信息模糊的難題,試圖找出自己究竟錯在哪裏,才導致了這致命的被拋棄。

他一遍遍地問:是因為自己不夠好嗎?是因為占有欲太強讓他窒息了?是因為……那晚不夠溫柔,讓他失望了?

沒有答案,就像解題時題幹信息模糊不清,再頂尖的學霸也無法推導出正確結果。所有的猜測都指向死胡同,最終只留下更深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心力交瘁之下,他選擇了放棄。不再去想,不再去糾結。既然對方已經毫不猶豫地斬斷,他又何必像個笑話一樣執著?

一切都結束了。

從陳念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和陳念的故事,就畫上了倉促而殘忍的句號。

既然如此,再固執地留在國內,守著這片充滿回憶又令人窒息的土地,還有什麽意義?

他撥通了父母的電話,聲音疲憊而空洞:“……我同意去國外,申請麻省理工吧。”

既然愛情無處托付,至少,他還能將這顆破碎的心,埋葬在曾經向往的,冰冷的代碼與宏大的科技夢想裏。

……

臨出發的前一天,鬼使神差地,姜序回到了南四中。盛夏的校園空寂無人,蟬鳴聒噪。熟悉的紅磚墻,空曠的操場,寂靜的教學樓……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卻又仿佛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與他再無關聯。

腳步不知不覺,將他帶到了隅間咖啡館門口。看著熟悉的招牌,那些久遠的記憶翻湧上來:初見周嶼時那劍拔弩張的情敵誤會;後來因他知曉太多陳念的往事而泛起的醋意……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帶著一種苦澀的荒謬感。

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欲走。

“小序?”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些許驚訝從身後傳來。周嶼推開門,手裏還拿著擦杯子的布,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意,“都到門口了,不進來坐坐?知道你急著跟念念過二人世界,也不差這一會兒吧?”

他不知道?

姜序的腳步頓住,心頭掠過一絲詫異。陳念那麽依賴信任周嶼,分手這種事,沒理由瞞著他。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我們……已經分手了。”

既然陳念不說,那就由他來撕開這層遮羞布吧。

周嶼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下一秒,溫和的神情被冰冷的怒意取代:“你說什麽?分手了?!為什麽?是你對他沒興趣了?姜序,我當初就說過你們不合適。你非不聽!現在又搞出這種事。念念呢?他怎麽樣了?他要是有什麽事,我跟你沒完。”

姜序看著周嶼瞬間爆發的怒火,心中那點殘存的委屈和憤怒也被點燃。

他扯出一個諷刺的冷笑:“被拋下的是我,他能有什麽事?他好得很,拿著他那一夜補償,拍拍屁股走得幹幹凈凈。”

周嶼被他話裏的尖銳和痛苦震住了,眉頭緊鎖:“你們……是不是鬧了什麽大矛盾?小序,念念他……他從小就是那樣的性子,敏感又容易鉆牛角尖。你再給他點時間,耐心一點好嗎?他需要時間去想通,去改變。你等我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邊說邊迅速拿出手機,翻出陳念的號碼撥了過去,同時示意姜序稍安勿躁。

電話接通了,背景音異常嘈雜,機器轟鳴,人聲鼎沸,完全不像在什麽旅游景點。

“嶼哥?”陳念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

周嶼看了姜序一眼,後者立刻在手機上飛快打字:問他在哪裏!

姜序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不同尋常的背景音,心猛地一沈。

“念念,你在哪呢?怎麽這麽吵?”周嶼按著姜序的提示,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才傳來陳念低低的聲音:“我……在打工。”

“打工?暑假工嗎?體驗生活?”周嶼追問。

又是一陣更長的沈默,陳念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是……長期的。”

“什麽?!”周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長期的?!念念!你不讀書了?!你到底在哪?!發生什麽事了?!”

“我……”陳念的聲音哽住了,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帶著壓抑已久的痛苦和無助,“我跟姜序……分手了。”

就像過去無數次遇到委屈和難題時,向這位鄰家哥哥傾訴那樣。

“分手?為什麽?”周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了一眼旁邊臉色蒼白的姜序,“是因為……他不夠好嗎?他欺負你了?”

“不……”陳念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幾乎要哭出來,“他太好了……是我不夠好……嶼哥,是我太自私了……我不能……不能那麽自私……”

“自私?念念,你在說什麽?到底怎麽回事?”周嶼急切地問。

“他明明可以有那麽美好的未來。陽光,鮮花,掌聲,家庭,兒女……他應該擁有全世界最好的東西。”

陳念的情緒終於崩潰,壓抑的哭聲透過話筒清晰地傳來,撕心裂肺,“可是跟我在一起……他就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家庭,沒有兒女,老了孤零零的……像個非正常人一樣活著。嶼哥……我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我就……我就覺得自己壞透了。我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拉著他一起墜入深淵……毀掉他本該璀璨奪目的人生?!”

他的哭聲淹沒在嘈雜的背景音裏,充滿了絕望和自我厭棄。

“念念!”周嶼心疼地喊道,“可萬一……萬一他不在乎這些呢?萬一他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在你說的陰暗角落裏……”

“可是我在乎!”陳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我在乎啊!!!”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個嚴厲的呵斥聲:“陳念!磨蹭什麽!流水線停了,還想不想要工資了?!”

“主管來了……嶼哥,我先掛了,再見。”陳念的聲音瞬間變得驚慌而急促,電話被匆忙掛斷,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周嶼握著手機,久久無法回神。他擡眼看向對面的姜序。

姜序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剛才陳念那番泣血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陳念不告而別,決絕切斷聯系的原因。

他被拋棄的憤怒和委屈瞬間被一種更龐大,更尖銳的心疼和憤怒所取代——心疼陳念獨自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和自我貶低,憤怒那個將這種絕望念頭植入陳念腦中的人。

周嶼看著姜序臉上劇烈變幻的神色,沈聲問道:“現在,你還覺得自己是單純被拋棄的那一個嗎?”

姜序像是被這句話猛地驚醒。他瞳孔驟縮,腦海中無數碎片飛速閃過——陳念高考前一周突然的疏遠和敷衍,父母近期異常積極的勸說出國……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冰冷的真相。

“今天是高考填志願的最後一天。”姜序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破音的嘶啞和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迫,他不再看周嶼,轉身像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他必須要趕在系統關閉前!必須!

姜序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狂奔,肺部像要炸開,汗水瞬間浸透了衣衫。他沖回公寓,撞開房門,撲向書桌,手指顫抖著打開筆記本電腦,開機等待的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無比慶幸自己當初的多此一舉——擔心陳念緊張忘事,他不僅記住了陳念的準考證號,還記住了他設置的密碼。

登錄招考系統的界面彈出。姜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飛快地輸入賬號密碼。

頁面跳轉,陳念的高考成績赫然在目——果然,比預估的分數低了整整四十分。一股尖銳的心疼再次攫住他。

但此刻,他沒時間沈浸情緒。

他直接進入志願填報頁面。看著空白的志願欄,姜序的心跳如擂鼓。

他無比感謝自己高考前那段近乎偏執的準備——他瞞著陳念,根據他模考成績的波動區間,做了幾十版不同分數段的志願填報方案。確保無論陳念考多少分,只要不是徹底崩盤,都有合適的學校和專業可選。

他迅速調出記憶中那份對應陳念實際分數的方案,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將一個個學校代碼和專業代碼精準地填入系統。

確認無誤,提交!

完成陳念的志願,他立刻退出,登錄自己的賬號。他的志願簡單得多——S大的計算機科學專業。他的分數遠超去年錄取線,毫無懸念。

再次提交,確認。

做完這一切,姜序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靠回椅背。他死死盯著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看著那代表系統關閉的倒計時數字,一秒,一秒……無情地歸零。

當頁面徹底刷新,顯示“志願填報系統已關閉”的提示時,姜序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松懈下來。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卷全身,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憤怒。

他雙手插進發間,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陳念不可能是“自己突然意識到”這些。如果他有這種意識,以他那敏感又容易自責的性格,早就退縮了,絕不會等到高考結束才用這種決絕的方式離開。

時間點太精準了——高考前一周開始反常,考出了有史以來最低的分,導致他無緣S市的任何一所院校……這一切,分明是有人精心算計。

而在這個時間點,最迫切希望他出國,最有可能精準打擊陳念軟肋,並且有能力讓陳念深信不疑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

姜序猛地擡起頭,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他的父母!

從他決定留在國內讀S大開始,從他頻繁提起陳念這個名字,從他性格中那些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變化……他們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們只是在等待一個最致命,最無法挽回的時機出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滔天的怒火從心底竄起,幾乎將他吞噬。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只差一點!

只差那麽一點,他就徹底,永遠地失去他的念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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