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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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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開始

從姜序的公寓離開,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家。父母的房門緊閉,他們早已回了老家,留下一個冰冷寂靜的囚籠。

當最後一絲偽裝的力氣也被抽幹,陳念終於放任自己癱倒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世界遺棄的幼獸。

壓抑了一個月的絕望,痛苦,自我厭棄,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有肩膀劇烈地聳動,滾燙的淚水洶湧地浸濕了冰冷的地板。

無聲的慟哭撕扯著五臟六腑,仿佛要將靈魂都哭碎。

哭到精疲力竭,眼睛紅腫幹澀,他才慢慢止住。世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逐漸暗淡的天光提醒他時間的流逝。

他撐起麻木的身體,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指尖冰冷,卻異常穩定地點開了購票軟件。

目的地:Z市。

父母曾不止一次說過:考不好,就去Z市的工廠打工。既然考場上的發揮早已註定與好無緣,他又何必等待那張宣判書,徒增幾日的煎熬呢。

一切都像是早已寫好的劇本,他只需要機械地扮演那個被命運推著走的角色。

填表,排隊,體檢,入廠……流程順暢得沒有一絲波瀾,如同流水線上等待組裝的零件。他被分配到一條高速運轉的流水線旁,工作簡單到極致——拿起,對準,按下,放下。

周而覆始,永不停歇。

這機械的重覆,對此刻的陳念而言,竟成了一種救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需要像機器一樣,精準地執行指令。

大腦放空,時間在重覆的動作中被碾碎,模糊。12小時的高強度輪班,兩班倒的日夜顛倒,足以榨幹一個人所有的精力。

同事們抱怨著辛苦,憧憬著發薪日。陳念卻覺得很好,很好。身體極度的疲憊像一層厚厚的繭,將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包裹起來,隔絕了所有名為回憶和未來的毒刺。

他漸漸變得和周圍人一樣,眼神空洞,動作麻木,對日期失去了概念,生活只剩下工廠,食堂,宿舍這冰冷的三點一線。

這就是他為自己選擇的,也是命運恩賜給他的,未來幾十年的人生圖景。

灰暗,重覆,沒有盡頭。

一個月後的發薪日,工廠裏難得有了一絲活氣。同事們臉上洋溢著拿到微薄薪水的喜悅,商量著去哪裏奢侈一頓,或是找個地方放松。

有人招呼陳念:“小陳,一起去啊?”

陳念只是搖頭,他的工資被壓了大半,到手的錢少得可憐。

更重要的是,他本能地抗拒任何享受。任何一點舒適或愉悅,都會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他拼命封鎖的記憶閘門,讓他想起那個不該想的人,想起那個被他親手埋葬的,充滿陽光和希望的未來。

他寧願沈溺在這麻木的疲憊裏。

下班後,他隨著人流走向工廠大門外那條喧鬧的小吃街。油煙混合著廉價調料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各種小攤前擠滿了穿著同樣工服的工友。

陳念徑直走向一個熟悉的炒粉攤,攤主是個面善的大叔。

“你好,要一份炒河粉。”他的聲音幹澀,沒什麽起伏。

“好嘞!馬上!”大叔顯然認得這個總是沈默寡言的少年,一邊熟練地顛勺翻炒,一邊習慣性地搭話,“小夥子,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哪兒來的?剛來沒多久吧?這活累不累啊?”

陳念只是含糊地“嗯”了兩聲,目光低垂,盯著油膩膩的地面。大叔識趣地不再多問,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來,五塊錢,拿好,小心燙!”大叔利落地將打包好的炒粉遞過來。

陳念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

一只骨節分明,幹凈修長的手,卻比他更快一步,穩穩地接過了那袋散發著廉價香氣的食物。

一個熟悉到靈魂都為之震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清晰地響起。

“好的,謝謝您。”

緊接著,是手機掃碼支付的提示音:“到賬五元。”

陳念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不敢擡頭,不敢呼吸,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伸出去卻抓了個空的手,指尖冰涼。

大叔楞了一下,看看陳念,又看看突然出現在陳念身邊的男生——那男生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身姿挺拔,氣質幹凈得與周遭油膩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有一張過分英俊的臉,此刻卻帶著風塵仆仆的倦意,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正牢牢鎖在低著頭的陳念身上。他像一道刺破灰暗的光,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目光。

男生似乎知道大叔的疑惑,唇角勉強牽起一個禮貌卻沒什麽溫度的弧度:“大叔,我和他是一起的。”

“哦哦,原來是一起的啊。”大叔恍然大悟,臉上的疑慮散去,甚至帶上了幾分欣慰的爽朗笑容,“這就好,這就好。我老看這小夥子一個人來去,悶悶的,還以為他沒朋友呢。有朋友就好,有朋友好啊。”

男生沒再回應大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幾乎要將自己縮進地縫裏的身影上。聲音低沈,帶著一種沈甸甸的重量,清晰地傳入陳念耳中。

“既然是朋友,一個月沒見,不打算擡起頭……跟我打個招呼嗎?”

陳念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地面,視線劇烈地晃動,模糊,根本無法聚焦。

打招呼?說什麽?他該用什麽表情面對?巨大的恐慌和無處可逃的絕望感幾乎將他淹沒。

“走吧,”姜序的聲音放柔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伸手想要去牽陳念冰冷僵硬的手,“先去吃飯,一切……等吃了飯再說,好嗎?”

指尖即將觸碰到陳念手腕的瞬間,陳念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

他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擡起頭,聲音嘶啞而決絕。

“我們……已經結束了。”

姜序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寫滿痛苦和逃避的眼睛,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執拗。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逼近一步,斬釘截鐵地宣告。

“我知道。所以,”他盯著陳念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現在是新的開始。”

話音未落,在陳念驚愕的目光和周圍人群詫異的註視下,姜序猛地彎腰,手臂穿過陳念的腿彎和後背,竟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啊,你幹什麽?!”陳念猝不及防,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摟住了姜序的脖子。這一擡頭,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那雙他以為此生再也不會如此近距離看到的眼眸裏。

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星海,此刻卻布滿了紅血絲,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心疼,還有……一種燃燒著的,近乎偏執的堅定。

一個月不見,他瘦了些,下頜線更顯鋒利,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被痛苦打磨過的深沈。

姜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陳念心頭發顫。

然後,他不再理會周圍所有的目光和竊竊私語,抱著陳念,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片喧囂混亂的小吃街,徑直走向不遠處一家看起來還算幹凈的快捷酒店。

陳念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被輕輕放在酒店房間柔軟的沙發上,才猛地回神。

他環顧著陌生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房間,再想到剛才一路被圍觀的情形,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憤怒湧了上來。

“姜序!”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說過了,我們已經結束了。你聽不懂嗎?!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知道剛才有多少人看到了嗎?他們會怎麽看你?!會怎麽說你?!你……”

“我也說過了,”姜序打斷他激烈的控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陳念的怒火。

他走到陳念面前,沒有坐下,而是直接單膝跪在了沙發前的地毯上,仰起頭,目光如同最虔誠的信徒仰望他的神明,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接下來,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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