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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蟒出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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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蟒出江

“燕無玨!!!”

沈恃不知何時重新躍上了馬背,踏出陵城的廢墟,手中長劍指向她,放聲大笑:

“你以為我們退守陵城,是怕了你嗎?錯了!這其實是我的計劃!你這傲慢的家夥,不要小看了我們的羈絆啊!”

他將劍鋒轉向天際,笑聲得意癲狂:“睜大眼睛看看天上吧!討北大元帥縱有多少不敗威名,今日要敗在我這個小男子手裏了!”

後方車駕內,宣良探出身子,對侍立車旁的朝權低語:“不必等燕無玨斃命,立即殺了這傻根男們。”

朝權胸口起伏,額頭暴起青筋:“蠢貨……”

燕無玨見到什麽臟事也不訝異了,幾個人開著拽天拽地的金手指,對普通人的她指指點點,努力殺她證道,莫名其妙的。

陵城遭了敵軍屠城,民眾的屍體掛在樹枝頭啊,燒焦的房梁下啊,就這麽證明自己的實力。

她嘆了聲氣,淡淡地勸道:“別作弊了。”

沈恃樂不可支,拍了一下大腿,“什麽時候了,還端著你那盛京主考官的架子?我作弊了,你能拿我怎麽辦?取消我的資格?將我趕出考場?”

燕無玨舉臂握拳,命令士兵:“一部、三部,撤,其餘人隨本王迎敵。”

“想走?!”沈恃嬌喝道,“全都給我上,一個人也不許放跑!”

燕無玨率領輕騎兵,為多數人打掩護,森嚴的軍陣即刻分流,左翼與後翼的士兵退去。

這顆石頭會將陵城夷為平地,照她的壞運氣,可能瀚瀾也被波及,撤退的士兵未必能安然無恙,不知道要跑多遠能避開天災範圍。

打一盤散沙的夷兵,是必勝的局面,因無故的天災扭轉了,眾將士的心裏相當憋屈,她們已知自己的命運,憋著這口氣殺敵,只會更勇猛。

沈恃生怕仇人跑路了,沖出零零散散的夷兵,一馬當先截擊燕無玨。

燕無玨出槍變換槍桿,勾住措手不及的男人,拖到自己的馬上,大手兇狠扼住喉嚨。

他如同被孤狼叼跑的小羊崽子,純潔的臉蛋驟現驚惶,無助地蹬著四肢,挨不到地面,疾馳的騅幾乎將他的身體拖成平行。

沈恃艱難地罵了些什麽,聲音細如嗚咽,漸漸被掐斷了,她隨手將斷氣的屍體扔到馬蹄下。

來來往往的馬蹄踩踏屍體,踩得血肉淋漓,生病的夷兵仿佛聞到最鮮美的肉,流著口水圍來撕咬屍體。

燕無玨抽空望了眼天空,黑點已成暗紅的流線,越來越大,隱隱聽見穿破風聲的呼嘯。

她搖了搖頭,勒馬後撤,而這時朝權連斬十人,殺至她面前,燕無玨槍挑龍傲天的屍塊甩向她面門,走得是義無反顧。

“燕無玨!你要當逃兵嗎?!”

“激我的話術再練兩年吧。”

“燕無玨,你回頭看看!”策馬急追的朝權吼道,“你的戰術太爛了!你送的人逃不掉,你留的人白白耗死!”

重甲戰馬闖如山河傾塌,蠻橫到直撞向她,燕無玨的騅馬靈性側避,使旁側的重騎兵與她對撞,朝權在馬兒被撞倒下之時,騰身翻起,揮劍砍向騎兵。

燕無玨在騎兵後面偷襲兩槍,把朝權惹出了火,溜達到別的地方去,沒有戀戰的意思。

朝權橫劍連人帶馬硬砍,騎兵下腰躲避,一桿銀槍從她身後伸出來,燕無玨飛撲換馬,銀槍狠戳朝權的頭顱。

她只能用劍接槍,同時挨了蒼州馬一蹄子,身體晃了晃,雙劍交錯卡住槍尖,陰惻地笑起來:“終於摸到你了。”

燕無玨發力回奪,果真收不回銀槍,角力僵持的剎那,一個梁兵殺了眼前的鮮夷人,甩戰刀向元帥,燕無玨接到了刀,一刀怒起劈斷雙劍!

朝權立即棄斷劍,抓住疾馳的馬頸束帶,胳膊鼓出恐怖的肌肉,一股蠻力拽翻了蒼州馬和兩人。

燕無玨摔下馬不驚慌,銀槍不作停留刺她的心肺,朝權楞是以手抓住槍尖,手心嘩嘩翻開皮肉,她流著血面目猙獰地叫吼:“這桿槍好,我要了!”

“你有本事就搶唄。”

“放手!!撤退!小朝!撤退!!!”

她充耳不聞宣良的喊聲,為銀槍著魔了,此刻夷兵的人數碾壓梁兵,五六十個夷兵朝著燕無玨攻擊,不可能跑得了,她要親手殺死燕無玨,得到她的一切!

陵城通瀚瀾的青江河道,掀起滔天巨浪。

有白蟒出青江。

它沖進了一邊倒的戰場,來得太快,擋路的人被碾斷,蛇嘴吃滿了軀塊,頂著朝權撞飛幾座瓦墻。

梁兵見到大蟒欣喜過望,紛紛喊“殿下神武”。

燕無玨走到一個死去士兵的身邊,握住插地的戰刀,拔出來,道:“天時不利,今日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你們想打就打,不想打撤退,勝敗如何不重要了。”

沒有人撤退,稀稀落落地呼喊:“誓死追隨殿下!”

四十個時辰前,翰林院。

同州、路郡、岐州、湘州、陵城、蒼州陷落的情報鋪滿了桌面,壓住了寧州死戰的情報。

李希芩拈著薄杯蓋,徐徐掠著盞中茶沫。

烏游靖闖入內院,青絲沾露水,高舉代行令牌,“殿下有令,釋放分裂軍,隨我馳援寧州。”

李希芩道:“你是南詔人吧?”

烏游靖道:“我是殿下的人。”

李希芩道:“此時此刻,你要盛京的防務力量南下,意欲何為?”

烏游靖道:“軍國大事,殿下自有決斷,何須向你解釋?”

李希芩浮現了極淡的厭倦,吩咐左右宮衛:“拿下這個南詔人,令牌真偽細細查驗。”

烏游靖怒斥道:“李太傅,說明白點,你是想動我?還是想拿殿下的令牌?”

李希芩道:“一個男人持令調兵,讓我如何相信?在此非常之時,誰知是不是敵國裏應外合之計?”

宮衛應聲拔劍。

沈默立在帝師身後的李善風,毫無征兆地動手了,拔下髻上一根發簪,確信無疑,壓到了李希芩的頸側!

“全都不許動!!!”

她實在不像個沈穩的文官,如武將破釜沈舟,喝住了宮衛的動作。

李希芩第一次流露出難以置信,“你……?”

李善風微顫著手指,簪子紮進姑姑的皮膚越紮越深,哽咽道:“我在京城待了一個月,一個月看著您拖延時間,您在等什麽?要拖死寧州之戰與盛銘將軍嗎?”

李希芩道:“不過是一苦肉計,騙取京城空虛的幌子。”

李善風道:“您總是有說不完的大局,我只問您,為何封鎖瀚瀾被圍的消息?”

李希芩沈默了會,回道:“不必動搖軍心。”

李善風喝道:“那是您的軍隊嗎想著她們的軍心?親王也喊不動您了?到處在屠城害民,我的蒼州也沒了,您按著殿下的兵不動,等待得到怎樣的結局?見到代行令牌如見本人,您也推脫,把她當成傻根男帝糊弄嗎?”

李希芩臉色發白強自鎮定:“你冷靜些,茲事體大,關系到盛京安危,我必須……”

小李痛苦地尖叫:“我不想聽你說什麽大局!!是你從小告訴我,作為天子近臣,李家要忠心輔佐燕梁皇室!為何你要囚禁男帝?為何協助外敵延誤戰機迫害殿下啊!!!”

趁小李發瘋上頭纏住了老李,烏游靖急忙命令宮衛:“帶我找李暗。”

像一行螻蟻爬行在白紙,綿延不絕。

許泱渾身發燙,咳嗽著,擠在將軍背上說好冷,說這輩子不想見到燕無玨,說公輸恪是傻瓜。

公輸恪解開厚重披風,裹住燒迷糊的年輕人,裹得像個蠶蛹,背回去認真地往雪山上走去。

一萬步是雪山的七公裏,耗時五小時。五萬步是三十五公裏,五小時內翻完,人力不可能。

她不敢看後面還有多少人。

一望無際的白色讓人絕望,嶺海關太冷了,凍住了人的血液,腿足不能屈伸。

天上的太陽要掉下來,眼睛不能睜大,否則淚水結冰會弄傷眼睛。

公輸恪有時走神,會懷疑燕無玨是不是在報覆?報覆自己冷眼看著北征軍退進一片雪山?

雪風好大,吹得人後退。

臉疼。

公輸恪肯定不能後退啊,甚至要往前跑起來,將軍退了,見者要殺的。

她閉著眼睛踏進及膝的雪中,義無反顧地往山頂奔跑。

天地間白茫茫,分不出天色與雪花,她像那個十年前的鄉下土狗,追著許家進城的馬車,好久不能停下。聞到富家大小姐遺留的香草香味,她感覺心曠神怡,她覺得自己能再跑好久好久,直到大小姐對她說:“我跟你。”

她本不是她的謀士,她是大軍閥欽點的謀士,卻從金燦燦的馬車裏走出來,對她說:“我跟你了,你準備好起義了嗎?”

“我沒準備好啊……”

公輸恪雙腿陷在雪地裏,一步都很難走了。

“沒關系的,主君,常言道,傻人有傻福。”

許泱趴在她耳邊溫語:“睜開眼睛,有驚喜來了。”

船停在山頂。

雪中行船的機關師是個清秀的女人,編著雙麻花辮兒,在船沿探頭探腦,熱氣隨她的說話吐出來:“真有人能找到這裏呀?”

距離天災落地一個時辰,地表升溫,空中降下流火,中疫的士兵感覺不到恐懼,目眥欲裂,一瘸一拐地到處奔跑,後被蛇尾掃進不知名處。

宣良捂著嘴唇跑下馬車,眼睛被流火燒紅,拿不起兵器,只能動手翻找一具具屍體。

她翻了兩具屍體,見到潰爛的蟲子流出蟲液,流到地上形成細線,內心忽而變得平和冷靜了。

她躲在屋頭的廢墟中,摸出了一把算籌,排列開來。

主卦呈“離”,主征伐,在她意料之中。

變爻生出“坎”,暗藏兇險與阻隔,目前來看是阻隔了瀚瀾和梁國的群山。

糧草補給的黃算籌,後半部分滑落,目前來看代表被打斷的西東路,沒有人能向孤城運糧。

變數與奇兵的青算籌,倒向“北”字陣營後方,代表奇兵自背後而出。

青算籌陷在“夜”字和“坎”字中間,指天時地利盡落此人手中。

宣良應該蔔一卦紫金籌的氣運,沒有時間蔔了,心頭亂跳地探頭找戰場,白蛇肚皮下碾著無數嚎叫的夷兵,爬行速度被拖慢了。

卦象說背後出奇兵。

燕無玨拍倒背後偷襲的人,緊接被渾身浴血的朝權刺了胸口。

朝權大笑,舉高搶來的銀槍,將她擡出屍山人海,燕無玨握緊往上滑動的槍尖,人被懸空進退都不易。

“燕無玨,聽說你很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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