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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追問 在這天下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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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追問 在這天下川河,……

南土氣候炎熱, 雨水充沛,早播的稻子已揚過了花,正是結穗的時節。

麗季帶著管理農事的官員四處查看田野的情況, 巫祝們並不懂耕種, 只是站在樹蔭下、或跟在他們身旁作為隨從, 以示神明對農事的關心。

巫離站在樹蔭下,用衣袖擋著拂到臉上的陽光, “算起來夏天都快結束了,還是這麽熱。”

巫蓬遞給她一片闊大的荷葉, “南土與中原氣候不同,也不能按照我們習慣的歷法去算。”

巫羅矮著身子躲在巫汾的陰影後,“新的歷法還沒算好嗎?”

白岄和周公旦並肩走近, “我們才來了半年,哪有這麽快算好?”

巫楔瞥她一眼,“巫箴來了啊, 今日倒是你遲了。”

“真稀奇。”巫羅瞇著眼打量她,忽地“咦”了一聲,湊近幾步, 一直貼到她的臉頰旁, 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眶, “你方才哭過?怎麽眼睛有些紅?”

“唔?還有這種事?”巫離唰一下轉過身,捧著她的臉看, “你吵架吵輸了?”

巫汾笑了笑, “可不能因為巫箴如今好說話了, 就欺負她啊。”

周公旦輕咳一聲,“沒欺負她。”

“……沒有。”白岄低下頭,拂開巫離的手, “是我昨夜沒睡好。”

“沒睡好……?你今日確實比我還遲呢。”巫羅抱著她的胳膊晃了晃,“那你今夜來跟我一起睡吧,我前些日子去山裏采了藥草,還有許多沒見過的蕈菌,用它們配了新的香藥,很好聞,一定能做個好夢。”

巫羅越說越起勁,“我們挑一些稀奇的,托使者給巫即和阿峴送去,讓他們也長長見識。”

有農官快步走來,雙手捧上幾莖穗子,呈給白岄,“楚君說這些要拿回去放在神主之前,請您代為保管。”

稻穗尚是嫩綠顏色,穎殼柔軟,還沒有成熟。

白岄將稻穗收在懷裏,周公旦附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她聽到一半,忍不住皺起眉,耳尖也有些泛紅,“你亂說什麽?殷都才沒有那種巫術……從哪裏聽來的?”

見她轉身走了,巫羅奇怪道:“什麽事能把小巫箴氣成這樣?”

巫離眼珠轉了轉,抿起唇笑了,剛要開口,巫汾掃了她一眼,搖搖頭,“巫箴常擔憂巫祝們離開之後會有更古怪的神明趁虛而入,不要和她開這種玩笑。”

周公旦點頭,“嗯,是我欠慮了,晚些時候向她道歉。”

白岄已獨自走到了前面,從青翠的田埂上走過去,伸手拂弄低頭的稻穗。

從前她穿著祭祀所用的玄衣纁裳,外罩輕薄羅衣,上面繡著靈動的飛鳥圖案,穿柔軟絲履,戴莊嚴的組佩與銅飾,是豐鎬高高在上的大巫,她行走在宗廟和官署中時,足底連一絲塵埃都不會沾上。

現在她穿著輕薄的葛布夏衫,寬大的衣袖隨風翩動,隨手折下的枝椏還帶著初綻的花,用以釵起頭發,草編的鞋履走在田埂上才好,即便沾了泥土也無妨。

她的衣服上沒有再繡飛鳥,因為她已是自由的飛鳥了。

看過近畿的田野,麗季還要去郊外迎接周邊部族的來使,一部分隨從送巫祝們先行返回族邑。

近暮時分,飛鳥各自還家,族中豢養的幼獸們也返回各自的屋舍休息。

巫汾引著眾人走到族邑中央,“這裏是各族議事的地方,平日孩子們會來這裏學習課業,今日我們外出,就給他們布置了些功課。”

他們走進屋舍,巫蓬一一收起他們面前的簡牘,“先回去吧,批改之後再交還給你們。”

司工向周公旦笑道:“主祭們都教起孩子功課了。”

“如今祭祀不多。”巫楔搖頭,“平日也沒什麽其他事可做。”

他們曾是主祭,現在也仍要奉族中的祭祀,族人們不願他們參與耕織事務,除了教教各族的孩子,確實無事可做。

“對了。”白岄來到屋子的一角,窗下看起來像是書案的地方蒙著白布。

她一把掀開了白布,上面沒有刀筆與簡牘,而是各種形狀的木料與雕琢的工具,長案另一端還放著半片似乎是葛布的東西。

“這是巫蓬和巫楔給女孩子們做的織布用的針匕。”巫離湊上來笑道,“他們還跟著工匠學了雕刻木材,應當與做篪管差不多吧?他們打算將這些織布用的工具架起來,說能省些力氣。”

白岄拿起那塊葛布,“你看——我還學了織布。”

她習慣於演算和文書的手投起梭來有些笨拙,所織經緯也很松散。

“……初學的幼女恐怕也比你織得好。”周公旦看了一會兒,無奈搖頭,“這樣的布料,交到卿事寮,可是不合格的。”

白岄橫了他一眼,“哪有?我覺得挺好的啊。”

“不信你問司工。”

“這個……”司工看著她手中很難稱為布匹的東西,輕咳了一聲,“哎呀,巫箴學這個做什麽?很辛苦的。”

“你會嗎?你也不會種田吧?”聽出了他的為難,白岄不客氣地回擊,“你們也不會,憑什麽說我?”

“司工雖然不會耕地,但織染的事務看得多了,還是會一些的。”周公旦從她手中接過那片葛布,“他織的肯定比你好。”

司工忍著笑,也不敢真說她織的不好,搜腸刮肚地寬慰道:“沒事、沒事,裁不了衣裳還能做……實在不行就拿去宗廟獻給先王……”

雖然織得一塌糊塗,但曾經的大巫親手做的織物,哪怕是先王也得一邊誇獎一邊欣然接受吧?

從來不事生產,脫離凡間的女巫,竟然有朝一日能學會織布,與平民一樣從事勞作,或許是比她躍下摘星臺還要了不得的奇跡。

孩子們又折返回來,“巫箴姐姐,你過來一下!”

見她終於走了,司工松了口氣,將手中的葛布疊好,交給隨從,笑道:“等回去的時候,讓太蔔放到先王的神主前,就說是巫箴給他的禮物。”

隨從訝異道:“我們……還回去嗎?”

司工點頭,“等王上處理完豐鎬的事,總要回去的。”

“巫箴姐姐來了!”孩子們拉著白岄的衣袖,帶著她往水邊去,回頭看了看周公旦,“姐姐,這是誰?”

“是從西土來的客人。”

“也是姐姐的客人嗎?”

“是的。”

“巫箴姐姐,你看這裏有一條奇怪的大魚,它躺在水裏的石頭上……好像快死了。”

一尾淺灰色的大魚擱淺在水邊,狹長的魚嘴似乎一柄長劍,費力地一張一闔,孩子們用竹竿將它撥到近處的岸邊。

“是鮪魚啊,自從商邑一帶氣候變冷,雨水減少,許久未見了。”白岄檢查了一下鮪魚的情況,皺起眉,“似乎背鰭受了傷,可惜我不會治療魚類的傷口。”

她摩挲了一下它密生著鱗片的背部,從懷裏取出些藥末抹在它撕裂的背鰭上,等到滲血停止,輕輕將它推回水中,“去吧,美麗的鮪魚,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生路。”

鮪魚擺動著銀灰色的鰭,在水中游得有些不穩,孩子們趴在水邊為它鼓勁。

最後它終於穩住了身體,撥弄著水流游向了深處。

“小的時候,兄長常常會帶些受傷的小鹿和兔子回來,讓我把它們治好。”白岄在流水中洗凈了手,望著水面上一圈一圈散開的漣漪,“但治好了又有什麽用呢?它們壽數短暫,即便之後躲過了猛獸與畋獵,不過數年也會很快死去。”

她自語道:“因為兄長喜歡那樣做,雖然不知道有什麽意義,但他希望我這樣做,我也就做了。”

孩子們抓在她的衣袖,“巫箴姐姐,因為小鹿和兔子很可愛啊,族邑裏的貍貓和小豹子也很可愛。”

周公旦點頭,“它們柔弱,因而讓人憐憫。”

白岄疑惑道:“憐憫?為什麽?”

“巫箴曾讓巫祝驅趕殷都池苑中的鳥獸,讓它們免受大火侵襲,不也是出於憐憫嗎?”

白岄看著鮪魚消失的水面,漣漪已經歸於平靜,“不,我並不憐憫任何東西,只是欣賞他們在天地之間求生的勇氣。”

“覺得他們很可憐的話,也要覺得為神明奉獻祭牲的巫祝們很可憎嗎?”她搖頭,“我不覺得巫祝們做得有什麽不對,我們只是順從人們的心願將他們送到神明身旁。”

她輕輕嘆了口氣,“如果這條路可以走到很遠的地方,那我覺得也未嘗不可,可惜不行。”

神明也不憐憫世人,只尋找最正確、長遠的道路。

孩子們已經走遠了,周公旦看著她,“那麽巫箴後悔了嗎?”

她曾是神明的愛女,在殷都做主祭的時候,大邑中最煊赫的掌權者們都要讓她三分。

她總是高高在上地觀望著世人,如果殷都還在,本該永遠如此。

按照商人的舊俗,或許要將她與巫祝們的名字,鐫刻在祭祀的譜系上,與先王們一同享有後人的追念。

而不是從此離開宗廟,受到後來者的猜忌與不解。

白岄搖頭,“為什麽要後悔呢?”

“祖先們後悔了嗎?先公先王們後悔了嗎?那些侍奉神明的人們後悔了嗎?那些埋骨於戰場之下或是祭坑之中的人後悔了嗎?”

——都沒有。

他們的所有生命,為新的王朝、新的時代作為奠基。

在已成廢墟的殷都,在拔地而起的洛邑,在這天下川河,文字與王師所能到達的每一處。

“這已經是我能算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在那之後呢?”

“太遠了。我也看不到。”

“原來也有巫箴看不到的事。”

“當然也有看不到的事,你還真以為巫祝是無所不能的嗎?”白岄笑了笑,輕聲道,“你想見到的是什麽呢?或許還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達吧?久到我們也被人稱為‘祖先’、供奉的神主上漆色剝落、描了一遍又一遍,又或許連記錄的簡牘都朽壞,宗廟傾塌,天命更換,只餘下似是而非的傳聞故事的時候……”

她描繪得蒼涼又美麗,即便終究看不到了,也讓人覺得向往、滿足。

“也許有朝一日天邑的廢墟重又被人開啟,到那時候,他們應當不會再投入神明的懷抱,他們也應當能對世事做出最正確公允的評判。”

“到那個時候,祂會再一次詢問世人,我們選擇的這條路,究竟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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