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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朽骨 抱殘守缺,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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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朽骨 抱殘守缺,迷戀……

兩寮仍在一處辦公, 卿事寮的官署前人來人往。

棤與帶著幾名巫祝越過人群,踏上回廊,緩步走進官署。

“大巫命我們前來覆命。”她將一卷簡牘呈上, 低下頭等待回應。

“巫箴又跑了?”召公奭並不意外, 接下了簡牘, 看了一會兒,問道, “她人呢?”

棤輕聲答道:“大巫去了王上那裏。”

周公旦搖頭,“訓方氏才來過, 她已從王上那裏離開了,但巫祝的族邑都已出城,沒人看見她在其中。巫隰那邊沒有回報, 想必也沒去祭臺。”

“那她還能在哪裏……?回宗廟了嗎?還是在靈臺?”召公奭想了想,喚來一名作冊,“去問問保章和馮相, 大巫是不是被他們藏起來了?”

“保章、馮相與巫箴要好,想必也問不出什麽吧。”辛甲走進官署,一名酒正跟在他身後。

酒正擡頭看了看眾人, 小心翼翼地跟在辛甲身側, 神色緊張, 躊躇不前。

“怎麽了?”

“是……那位曾是主祭的酒正,他在上旬調用了大量的鬯酒和清酒等其他酒液, 沒有與鬯人交接, 而是直接交付給了巫祝們……”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棤, 低下頭說得輕緩又謹慎,“我思來想去,還是來稟告一下才能放心。”

周公旦橫了他一眼, 仍低下頭批閱文書,“酒正想了整整一旬,還真是審慎。”

酒正將頭埋得更低,只作沒聽懂,誠懇解釋道:“只因此前王上染病,醫師那裏需要許多藥酒,我們也在協助醫師制作,想起王上病情反覆、十分心焦,一時疏忽了此事,因而忘了前來匯報。”

他應得從容,情理俱全,大約已打了許多遍腹稿。

但說到底,他只是不想幹擾巫率,又生怕事後被追查怪罪,因此挑選了這樣一個木已成舟的時間遲遲地來回報。

畢公高向他使了個眼色,擺了擺手示意他快走,“……知道了,巫祝們要調用些酒液又不是什麽大事。如今禾黍已開始收獲,正是忙於制酒的時候,快回去吧,別誤了正事。”

酒正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周公旦嘆口氣,看著酒正慌忙離開的背影,“巫箴要這麽多酒做什麽?在祭祀上用嗎?她又喝不了多少……”

巫襄訝然擡起頭,隨後忍不住笑了,“巫箴喝不了多少酒……?何以見得呢?”

“是啊,商人自小慣於飲酒,就算是巫箴的弟弟,看起來文文靜靜的,酒量也不錯吧?”辛甲在召公奭身側落座,回憶道,“巫箴身為主祭,祭祀時難免要飲酒,哪怕參加祭祀的人全都醉了,她也不可能醉的。”

“但在東夷時……”周公旦說了半句,停了下來。

難怪會覺得異常,當初進入朝歌,見不少近臣與貴族飲酒大醉,甚至不知日月,卻從未見任何一名巫祝如此。

巫祝們永遠帶著那麽冷漠與疏離的神情,遠遠地觀望著世人,未曾沈醉在那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之中。

巫襄搖了搖頭,嘆道:“巫祝們慣會騙人,還是不應輕信啊。何況巫箴從前可不是什麽乖順聽話的性子,剛當上主祭的時候也曾讓鬻子十分頭疼。”

棤與酒正一同退出,站在官署的廊下齊齊松了口氣。

酒正向棤擠眉弄眼,刻意壓低了聲,“大巫到底去哪裏了啊?巫率說晚些時候要去找她,托我再向女巫確認一下。”

棤低聲道:“太史送她去了祭臺,到祭祀結束之前都會在那裏。”

酒正咧開嘴笑了,“和巫率說的一樣呢,真是料事如神,那我回去了。”

**

柏枝混雜著各色香木,已在新築成的祭臺上堆積起來。

將美玉和珍貴的祭牲一起擺放在柏枝上,燎祭的大火會將他們送至天界,以此獲得面見神明殊榮。

離祭祀開始還有一會兒,受邀參與祭祀的人們還未到來,巫祝們在各處忙碌,調整彜器與幾筵,樂師們則調試著樂器的音調。

白岄避開他們,緩步走進一旁的屋舍內。

“巫箴果然來了。”巫隰剛換好祭服,見她如約到來,向她伸出手,“我還以為他們把你關起來了。還能說話嗎?”

白岄徑直走上來,一直到他面前,冷淡地應道:“我喝過藥酒了。何況按原定的計劃,我也不需要作祝吧?”

她沒有佩戴鑄有神紋的面具,而是用朱筆在額上、眼角還有脖頸上畫出連綿不絕的夔龍紋樣。

與澆鑄的冰冷銅器不同,朱砂的筆觸柔軟圓融,帶著少許妖魅,誘人心動。

那些神紋巧妙地遮去了她頸部的青痕,使她看起來仍是一件完美無缺的壓勝物。

“其實公卿們已經吩咐了各處,在日落之前,不會攔你。”巫隰低眸看著她,“可祭祀結束之後,他們就不會再放走你,你若還想逃走,就只有去神明身邊。”

一旦祭祀順利舉行,成王病情轉好,就是將天上的神明正式迎入這座城邑。

到那時,她必須留在這裏繼續侍奉神明,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沒有別的選擇。

“我知道。”

“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巫襄已寫了另一份祝書,不需要任何人作為祭牲。”

“……又是要神明事後收取報酬的祝書嗎?耍這種小聰明有什麽用?”她橫了巫隰一眼,伸手攥住他的衣襟,一向冰冷的眼眸掀起怨色,此刻如同冰雪乍融,春波湧動,懸在面頰兩側的玉珥和祭服上綴的銅鈴一起叮當作響,“你不是先與我說好的嗎?他們答應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配合他們的計劃,還來勸我改主意?真是討厭。”

“少來,我不吃這一套。你要撒嬌,還是去向公卿們撒嬌吧,他們可是到現在都想要留住你。只要你服個軟,他們不知會有多開心,連那些最頑固的長輩,也會對你有所改觀的。”雖然這樣說著,巫隰還是攬住了她,捧著她的臉打趣道,“巫箴,感動嗎?”

白岄扭過頭,“所以說,他們都很傻啊。”

“確實,他們真是古怪,人們已怨聲載道,這種時候,本該推出神明最寵愛的大巫來平息事態。他們明知道你的打算才是最好的,卻還是希望你活著。”巫隰摩挲著她的側臉,“你真的將他們都迷住了,很厲害啊,巫箴。”

她的臉上並無喜色,而是帶著少許迷茫與疲憊。

“你已經太累了嗎?這樣急於返回天上的世界……”巫隰貼在她耳邊輕聲地誘勸,“雖然巫箴的打算符合舊制,但為了周人做到這一步似乎不值得,不考慮接受我原本的提議嗎?”

她從一開始,就該將那些神明迎進新的宗廟,在這裏重新建立起巫祝們的權威——現在改變主意也不遲,巫祝們永遠都會原諒神明最寵愛的孩子,然後繼續追隨她。

“……也不是不可以,為什麽要將這個天下留給他們呢?這樣優柔寡斷,往後沒了巫祝的幫助,他們真能管好這個天下嗎?”白岄轉過眼眸望著他,“其實神明仍然會在天地間游弋,祂們還不願返回天上,屬於巫祝的時間還很長。”

她想了一會兒,輕聲道:“如果因為巫祝們不在,讓他們在無助之中去信了大邑之外更可怕的那些神明,似乎更是我們的過錯了。”

巫隰點頭,“看來你終於是想通了,讓人們遠離神明,獨自留在這茫茫世間,天高地迥,無人回應,是何其殘忍之事?”

“何況你要知道,周人都是狡詐不可信的,他們在你面前答應得好好的,誰知最後會做什麽呢?只有商人、只有巫祝才會是你的依靠,只有我們才是真正牢不可分的。”巫隰嘆口氣,拍了拍她的發頂,“巫箴,早點想明白不是更好嗎?現在文書已送達天上,祭祀已準備就緒,要將你合情合理地換下來,還需費一些功夫。”

“我有預留退路。”她的手臂攀上巫隰的肩頭,眼裏盈盈帶著笑意,踮起腳湊到他耳邊,“中宵時分會有一場急雨,足以澆滅大火,只要找個理由將燎祭開始的時間往後拖延……”

讓大雨來澆滅燎祭的大火,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巫隰略低下頭聽著她越說越輕,女巫的手指滑過他的頸後,似乎有什麽冰涼細小的東西隨著她的指尖掠過去。

在這麽近的距離下是不及做出反應的,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的那個瞬間他只來得及想到——

他們所信的神明是冷漠無情、喜怒無常、不講道理的神明。

他們將這名殷都最小的也是最後的主祭,稱為神明最寵愛的孩子,她與祂們果然如出一轍。

白岄往後退了一步,面無表情地垂下手,喃喃道:“到底是誰與周人走得太近了?連主祭的手段都忘了嗎……”

她低眸輕聲地說著,帶著少許埋怨與不滿,說得蠻橫又嬌慣,似乎夢囈,不知在說給誰聽,“抱殘守缺、迷戀骸骨……我不允許你們走這條路。”

名為“箴”的女巫,此刻手中也緊緊握著一枚長針。

那是一支鋒利的鈹針,尤在向下滴落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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