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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分流 阿峴,從今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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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分流 阿峴,從今往後……

“姐姐, 我回來了!你果然在這裏……”白峴推門而入,他戴著那枚夔紋面具,衣襟上濺著已經幹涸的血點, 鬢發被風吹亂了, 未及撫平。

白岄回過身, 收起鈹針,“阿峴辛苦了, 一切順利嗎?”

她凝目望著他衣襟上的血跡,“……似乎發生了一些波折。”

“沒發生什麽大事, 陶尹和巫離已經打探到他們的名姓,外史也放出消息將他們引來。”白峴摘下面具,低斂著眉, 面有倦色,“確實有人拒不聽從,難免發生了沖突, 幸而並未鬧大,沒有驚動其他族邑。”

“其他人呢?”

白峴應道:“我將他們帶回了豐鎬,依照先前的約定, 交給刑官處理, 是巫揚出面接收了他們。”

“嗯……殷都的舊人, 自然也要讓神明面前的故人來處理啊。”白岄目光空茫,不知望著哪裏, 輕聲道, “巫揚他們曾是主祭, 就讓巫祝們的手送那些仍在懷念神明的人返回天上吧。”

“看來這裏的事也解決了。”白峴飛快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屍身,無暇顧及,伸手拉起白岄, “祭祀要開始了,我看各族的族尹和周原的長輩們都已陸續到了,姐姐也快去吧,耽誤了時間就不好了。”

他本該送白岄去祭臺,卻站住了腳步怎麽也邁不出去,反而將她緊緊攬在懷裏,顫聲問道:“姐姐一定可以逃走的,對吧?”

白岄搖頭,擡手撫著他的後背,“阿峴也要做好我逃不掉的準備。”

“……”白峴低頭抵著她的額角,倒吸了一口氣,過了許久才勉強笑道,“你怎麽不騙我了……?”

白岄伸手摩挲著他的面龐,輕聲道:“因為阿峴已經長大了,往後是白氏這一支的領袖,我們要在這裏分開了。”

從此術業兩立,分流而去,今日分別的兩支族人,放諸此後千年萬代,大約也不會再合流了。

白峴捧著她的臉看了許久,最後慢慢點頭,“……好,我知道了。如果姐姐逃不掉,我就把你埋在族邑裏,這樣……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就像這數百年間一樣,白氏的女兒將永遠在族人的身旁長眠。

如果殷都還在,他們本該如此,永不分離。

“嗯,永遠都不分開。我和兄長會在天上等著阿峴,等你告訴我們後來的故事。”白岄伸手為他擦去眼淚,可越擦越多,沾濕了她的指尖。

白峴摩挲著她的眼角,哽咽道:“姐姐你……還是不會哭呢。這種時候、為什麽還不哭呢……?”

她不對離別懷有悲傷,也不對死亡懷有畏懼,像是沒有感情的陶偶,任由人們對她哭泣、祈求,從不作出回應。

可人們又需要這種恒常不變、無悲無喜的依靠,他們希望巫祝變得如此,最後又怨恨巫祝變得如此。

“外面似乎有些吵,大約已到了祭祀的時間。”白岄最後覆住了他的手,輕輕拂過去,“我該走了。”

“姐姐……”白峴看著她的衣袖和發絲都緩緩地拂過手中,離他越來越遠,“為什麽你總是要離我而去呢?”

“在摘星臺的時候,父親說,從今往後,我就是白氏巫箴。”她已經推開了門,聞言扶著半掩的門回過頭,“但是阿峴,從今往後,你是周王的醫師。你和兄長的醫道,可以一直流傳下去。”

白峴眼眶通紅,淚積聚在下瞼處,將落未落,他啞著聲遲遲地問道:“這、也是姐姐看到的……天命嗎?”

“是的。”白岄答得毫不遲疑,滿是對自己觀星與算學的自信,在轉身離開的時候才溫柔地補充道,“但也是我對阿峴的期許。”

“……”白峴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大顆的眼淚砸下來,打濕了懷裏揣著的神紋面具,似乎夔龍也在淌下淚水,“原來你明白……一直都明白……”

祭祀定於日暮時分開始,由巫襄作祝,巫隰主祭,不少殷民族邑的族尹與主事也受邀參加。

連同巫祝在內,祭臺下烏壓壓地滿是參與的人們,他們尚未落座,彼此交頭接耳,四處攢動。

巫襄為祝祭,已執著祝書在祭臺上等待,巫祝們捧著禮器各自就緒,樂師也調試好了樂器,垂首等候,唯有主祭者遲遲沒有出現。

人們忍不住竊竊私語,“發生了什麽事?”

“不是說大巫要親自主祭嗎?”

“神明那麽喜歡她,如果她能返回天上,祂們一定會心滿意足的。”

“是啊,畢竟誰會忍心讓最寵愛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這個不甚美滿的世間呢?”

他們說得滿懷憧憬與歆羨,“前往天上的世界,得到永久的生命,那才是最好的。自從離開殷都,巫祝們再也沒有把人們送回天上,也不知我們終其一生,是否還能得到這樣的殊榮呢?”

“但是方才那位太祝說,主祭換了人呢。”

有人奇怪道:“為什麽要臨時換人,神明同意了嗎?”

也有人無所謂,“不管是誰都好,已經過了祭祀開始的時刻,怎麽沒有人來?誤了約定的時間,神明可是會發怒的。”

“是啊,太奇怪了,大巫一向細謹,不會耽誤時刻的。到底出什麽大事了?”

紅日正在一點一點向下墜落,天光轉暗,暮色由遠及近地吞沒城邑,使得眾人的心頭掠過一陣沒來由的恐慌。

太祝擰著眉望向堆滿了柏木的祭臺,太蔔則心焦地詢問侍從,“還沒有找到巫箴嗎?”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侍從已四處去查看過了,她不在靈臺,不在宗廟,也不在過去白氏的族邑裏。”

當然她也不在太史寮的官署,因為他們才從官署過來。

官署內的窗牖還是她那時關好的,堆放的簡牘上蓋著遮擋塵埃的織物。

似乎她早已料到官署會空置許久,才做了這樣的準備。

太蔔跌足,急道:“那她能在哪裏?這麽大個人怎麽就找不到呢……她能走出去多遠?她平日出行都有人陪同,恐怕連城中的道路都認不全,一個人能去哪裏?”

為什麽沒有人見過她?她能藏到哪裏去呢?——難道每個人都在為她隱瞞行跡嗎?

不,不可能的。

周公旦搖頭,“城門已經關閉,巫箴並沒有出城。”

畢公高插進話,“昨夜看著她的那些侍從已醒了,說是清晨時分,巫離就去找過她,大約是那時將她帶走了。”

太蔔和太祝對望一眼,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這整整一天時間,她如果與族人一同出城,這會兒恐怕都離開城郊了。

可她哪裏也沒去,像是在城中消失了一樣,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過了,誰都說沒見到她。

她曾經說過,巫祝們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的。

她昨日說得那麽確信、從容,恐怕她的那些神明親自降臨,也攔不住她了——說到底,他們又有什麽本事攔呢?

伴著一陣細碎的銅鈴聲,身著赤色祭服的女巫擎著一支炬火,從一側緩步踏上祭臺。

辛甲擡頭望著她,“巫箴……”

外史嘆道:“果然來了啊。”

司工皺眉看著突然出現的女巫,詢問司土,“祭祀即將開始,聚集在這裏參與祭祀的人員也都再三確認過,巫箴她從哪裏冒出來的?”

“巫祝們總是有些古怪的法子吧。”司土緩了口氣,“非要這樣嗎……?”

太祝在幾筵前來回踱步,不可置信地抓著頭發,“她什麽時候來這裏的?為什麽一直沒有巫祝來回報——”

太蔔則認命地搖頭,“……那些巫祝都只聽巫箴的話啊,果然不會向著我們的。”

唯有巫襄並不驚訝,只是向白岄點了點頭,擡手示意祭臺上的巫祝們各自離開,隨後他將祝書擺放在神主之前,也走下了祭臺。

嘈雜的人群一時靜默了下來,全都擡眼望著女巫,祭臺上下只剩了炬火燃燒的劈啪作響,一下一下在耳畔敲響。

白岄垂手從神主前拾起祝書,低頭看了一會兒,抿唇不語,似乎在嘲笑人們欺瞞神明的癡心妄想。

看過之後,她將祝書卷起,遙遙地擲還給太祝。

沈重的簡牘砸到面前,太祝慌忙一把抱住,如夢初醒,試圖登上祭臺,“巫箴,你回來——”

白岄沒有理會他,轉身面向神主。

但她也並沒有看著神主,而是微微仰起頭,向著空無一物的天空,似乎在望著只有巫祝才能看見的神明,緩緩說著祝詞。

她的聲音有些啞了,迎神的樂曲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沒有人聽清她向著那些寵愛她的“神明”說了什麽。

或許是談判、或許是勸說,又或許只是幾句抱怨和撒嬌的話。

她說得並不長,中途還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神明的回應。

等到樂曲聲暫歇的時候,她執著潔白的鷺羽,踩著銅鈴的樂音走到眾人的面前。

炬火在她手中燃燒,鷺羽在晚風中招搖,她從祭臺上望下去,神色平靜又溫和,似乎在代替神明降下祝福。

“你們不再需要新的大巫了。”

“我會和祂們一起返回,從此在天上註視著你們,不再插手人間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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