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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燎祭 這天下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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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燎祭 這天下我不要了,……

壬戌日的清晨, 辛甲帶著白岄如約返回官署。

在太史寮舉行議事,公卿們已各自落座,作冊添上簡牘與筆墨, 隨後掩起門離去。

“太史和巫箴總算回來了。”太蔔起身相迎, 拉著辛甲殷切詢問, “聽醫師說起,王上已好了許多, 但醫師們唯恐他又著了風,還不準我們都去探望呢。”

白岄在召公奭身旁落座, “王上的病情已平覆,這幾日熱度沒有再反覆,只是還有低熱未退, 醫師們仍在照看他。入秋後氣候變化,似乎有不少人患上咳疾,因此醫師希望王上暫不要面見公卿和百官, 以免沾染病氣,再生波折。”

太祝展眉笑道:“也是,近來各項政務平穩, 四野安定, 就讓王上多休息一段時間, 好好將養。”

“王上既已好轉,太史和巫箴也可以返回官署, 不必陪侍在側了。”周公旦側身看向司土, “先談談近日的事務吧。”

司土先行談起秋收的進度, “第一批成熟的禾黍與苧麻都已收割,交給各級職官處理,晚熟的幾片田野看去仍是青黃夾雜, 算來要到下旬才能繼續采割。”

司工續道:“織染事務一切如常,交由典枲、掌葛、染人等負責,司服正在府庫中檢視祭服,有些舊了、或有細小損壞,要新裁幾套,我之後還要帶工匠去修補各處城垣與提防,兩位小司工會留在寮中,若是要事可以找他們處理。”

“畋獵仍在籌備,並無他事。”司馬看向白岄,“巫祝們即將遷居至周原,我已調撥了一支兵卒,屆時護送他們前去。”

白岄點了點頭,“他們已整備好行裝,明早天一亮就啟程。”

畢公高瞥了眼第一次參與議事的幼弟,代為答道:“王上病了,因此寬宥刑徒,城邑中除了宗親們吵鬧一些,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

召公奭道:“神事一切如常,前來參與秋覲的諸侯與方伯們陸續到了,安置在舍館之內。”

東夷平定未久,天下懾服於西土的武力,都不遠萬裏趕來參與朝覲。

除了幼主病得沈重,城邑中確實沒什麽大事。

且他畢竟是尚未掌權的幼主,各項事務不必假手於他,除了宗親們焦慮非常,其他人也並未覺得有什麽不便。

周公旦接口道:“原本秋覲結束後,我要與召公同去洛邑測定宗廟的基址,現在王上病了,只得延後一段時日,入冬後也不宜動土,或許要遷延至明春。”

白岄低眸,看著面前的簡牘,“我算過,明春二月測定基址,三月時可以正式營建宗廟與宮室,如果一切順利,或許在當年就能完成。”

召公奭笑笑,“巫箴都這樣說了,一定會順利的。”

太蔔和太祝也點頭稱是。

辛甲見眾人笑得勉強,問道:“宗親們還在鬧嗎?”

太蔔嘆道:“他們憂慮王上多病,想要找個一勞永逸的方法。”

白岄搖頭,“但人人都會老病,哪有什麽好方法呢?”

“我聽聞,宗親們三番五次勸說周公繼續執政吧?”外史正執筆記錄議事,聞言擡起頭笑道,“倒也未必真是擔憂小王上多病,而是長輩們總是這樣,憂慮年少的王不願聽話。等小王上長大了,不要說那些古板又煩人的長輩們,或許連我們都會看不順眼呢。”

而且年少的孩子們也確實總有自己的想法,不願聽話,宗親們的憂慮其實不無道理。

辛甲橫了他一眼,制止道:“外史,即便這裏沒有外人,也不該說這種話。”

“只是實話實說嘛。”外史笑了笑,側身看向白岄,“巫箴覺得呢?”

“但當面回絕他們,或許他們又要憂慮,將來王上得知此事,會不會更與他們離心呢?”白岄支著面頰,低頭想了一會兒,“不過那似乎不是巫祝們要關心的事……殷民之間又怎麽說?”

“總還是那些流言,說是神明在天上發了怒,要降罪於幼主。”外史註視著白岄,沈默了片刻,似乎在考慮是否要說,末了嘆道,“殷民認為,多半還是此前的告祭所用祭牲不夠貴重,因此無法打動神明。”

“他們還要多貴重?再說哪有比牛牲更貴重的……”太祝說著,變了臉色,“除非用人……”

如果像殷民說的那樣,天上的神明真想帶走他們的幼主,有資格頂替他的人,在這豐鎬也寥寥無幾啊。

“不,一定是神明沒有仔細聆聽地上的禱告吧?”白岄直起身,理了理交疊在一起的衣袖,“祂們總是這樣,心不在焉地瞟著地上發生的事,沒有及時聽到、看到人們的禱告,也是很尋常的。”

卿事寮的眾人奇怪地看著她。

雖然她是大巫沒錯……她確實該侍奉著她的那些脾氣古怪的神明。

可平日她從未在議事中這樣親昵地、以更接近於人的描繪去談起神明。

“那巫箴想要怎麽做?”

“既然祭祀的煙氣都不能讓神明註目,那就只能派遣使者去告知祂們了。”她端坐在召公奭與辛甲身旁,如同往日議事一般平靜地說道,“現在天下安定了,由我返回天上,親自向神明和先王報告此事。”

辛甲扭頭看向她,“巫箴……”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只聽著她自顧自地說下去,“丁巳那日,我已命巫祝在先王的神主前貞問過,先王答覆應在癸亥日近暮時分舉行燎祭。”

她在說什麽……?返回天上……?親自面見神明……這、這是可能的嗎?

不、不是……除了死亡,沒有任何辦法讓凡人去往天上啊。

“宗廟內松柏繁茂,並不適合舉行燎祭,還需動用胥徒在宗廟之外夯築祭臺,巫祝們的住所之外有空地,暫時也不作他用,就將祭臺設在那裏。”她語氣輕松、篤定,“主祭們已在辛酉那日返回宗廟籌備此事,應當準備得差不多了。”

辛甲覆住她擱在案上的手,低聲追問:“你在王上生病之前就安排好了……?這麽多天,為什麽不跟我們商量?”

“先王曾說過,命我掌群巫之政令,神事皆決於我,本就不需與旁人相商。”白岄仍維持著平緩的語氣,慢慢道,“文書已送達天上,神明與先王同意我的決定,等向祂們陳明地上的一切後,一定不會再有什麽誤會,祂們也不會再妨害王上了。”

召公奭橫了她一眼,嚴厲地制止,“巫箴,我們在議事,別開這種玩笑。”

只要她承認這是一個惡劣的玩笑,所有人都可以當作什麽也沒聽到。

“這不是玩笑。”她語氣平平,說得似乎真有其事,“曾經商王以自身為燎祭,前往天上向神明們告狀,所以現在我也要去協助先王,奪取天上的權力。這樣一來,殷民們不會再有什麽話可說,宗親們也不必再為王上擔憂。”

人在震驚至極的時候確實連自己的聲音也找不到。

眾人望著女巫,她的神情那麽平靜,沒有懼怕,沒有向往,眼眸裏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就像平時一樣,毫無避諱也毫不動容地、與談論旁人的生死一般無二地,討論著自己的生死。

她……到底想做什麽?聽起來,似乎是認真的。

太祝顧不得失禮,離席走到她身旁,“巫箴……你在說什麽啊?”

“我在說神事。”

“可是……可……不、等一下……”太祝連連搖頭,“你先前也沒有說過……”

他說著聲音啞了下去,她確實說過要離開豐鎬,可誰能料到她要去的地方是……這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外史擱下筆,輕聲問道:“大巫要返回天上,那地上的神事該由誰來接手呢?”

“祂們沒有在豐鎬的巫祝之中挑選到喜愛的孩子,我也未能找到合適的人選。”白岄語氣輕快地答道,“王上是上天的愛子,從今往後的神事,就交由他自己主持吧。”

沒有人能想到反駁她的話。

這太突然了,幾乎是毫無征兆地,她已經自顧自地將所有事預先安排妥當,沒有給任何人阻止的機會。

到底是什麽時候……?

她是怎麽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安排好一切的,連太蔔和太祝都沒有發覺,也沒有任何巫祝前來回報……

白岄起身,“既然大家都沒有異議,那我去宗廟看看巫祝們籌備得怎樣了。”

太祝不好當眾攔住她,急道:“召公、太史!你快說點什麽阻止她啊……”

辛甲低下頭嘆了口氣,語氣淒楚,“……有什麽話可說呢?”

她說的每一句,都沒有任何問題。

她說的就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是眼下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能夠讓所有人閉嘴的方法。

是他們所有人想過,又不願選擇、更不願執行的方法。

“對了,主祭與巫祝們的去向我也安排好了。”白岄目光平靜地環顧過兩寮公卿,語氣輕松得像是隨手拋掉了一件無用的壓勝物,“這天下我不要了,送給你們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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