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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眷 她從那時起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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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眷 她從那時起就只……

一晃已是日中, 天邊又翻出雨雲,遮蔽了過於耀眼的陽光,但潮濕悶熱的空氣仍然惹得人心緒煩躁。

夏蟬在樹影上不停地聒噪, 鳥兒們躲在樹蔭下, 不願出來。

巫率與醫師在院角的樹蔭下聊了幾句閑話, 見白岄抱著幾卷簡牘走來,笑道:“怎麽?這裏的公務也需你處理了嗎?”

“不是公務。”白岄搖頭, 走到他身旁時才輕聲道,“是王上這幾次用藥的記錄。”

巫率看著她手中簡牘, 不知在想什麽,過了片刻才遲遲應道:“哦,我都快忘了, 從前你的醫術也是很好的,並不輸給阿屺。若能看出些端倪最好,眾人已為了小王上的病, 擔驚受怕許久了。”

“是啊,巫箴自幼隨阿屺為人診病,出入各族。”巫即遠遠聽到, 也嘆道, “只是後來做了主祭, 又做了大巫,許久不碰這些, 恐怕已生疏了許多吧。”

白峴拿著菖蒲的塊根, 仔細地切成薄片, “姐姐小時候是怎樣的?”

巫即搖頭,“她從小到大都是一樣,待人疏遠冷淡, 如今反倒溫和了一些。”

“是因為要與周人相處吧?”白峴將切好的菖蒲整整齊齊地擺在一旁,吹去散落的碎屑,“可即便如此,宗親仍對她不滿呢。”

巫即笑笑,“如果他們見過巫箴在殷都時的模樣,可不敢屢次找她的麻煩。”

白峴也低眸,“他們也一定想不到,巫即在殷都的樣子。”

如果那些古板的長輩知道他們敬重的醫師也曾是殷都的主祭,親手剖解過數以千計的軀骸,想必會嚇得再也不敢找巫即診治吧?

“我和巫率好不容易取得了宗親們的信任,阿峴可不要揭穿我們。”巫即笑著搖頭,他們主持祭祀時會以神紋遮面,以示自己是神明的化身,如今離開殷都,又要戴上面具偽裝成凡人,才能讓周人接納他們。

說到底,也並沒有什麽改變。

巫離他們保持了主祭的身份,仍舊面覆神紋,在宗廟內侍奉神明。

巫率與他則換了一副周人喜歡的模樣,融入到新的王朝之中。

他在白峴身旁坐下來,“不過巫箴說的那些……”

“應當是真的吧?王上雖然年紀小,但心思重,公卿們也是這樣說的。”白峴斂眸笑了笑,聲音落寞,“真好啊,如果我有王上這麽聰明,就可以代替姐姐,不讓她這樣辛苦……”

“巫箴她……”巫即沈吟了一會兒,語氣放輕了不少,“阿峴應當也知道吧?巫箴的氣色並不好,這些年來,毫無好轉,甚至變得更糟了。”

他們都知道,她不可能毫發無損地跳下高臺而生還,起初見她氣色不佳,也未放在心上。但年覆一年,她不僅沒有養好身體,反而更加憔悴,連面具都有些遮不住了。

白峴皺起眉,“姐姐總是忙於公務,或是在外奔波,或是與族尹周旋,或是計算歷法星象,哪一件不是耗盡心力?還要承受宗親的無端指責。幸而她性情淡漠,無懼無畏,若換了旁人,早已撐不住了。”

巫即嘆息,“也正因此,白尹和鬻子才會選她,而不是阿屺吧?”

白峴沈默了許久,握著菖蒲的薄片,出神地望著手中鋒利的刃口,良久才回憶道:“那時候叔父帶著我們離開殷都,姐姐她答應過我,會在第二天與我們匯合……”

“我從那一天的清晨起就等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眼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從西邊落下去,他們也沒有來。”白峴放下菖蒲,擡手抹了抹眼角,“我後來才知道……早在那天的清晨,父兄死了,姐姐跳下了摘星臺,不知所蹤。”

而他那時候什麽也不知道,他還在城外苦苦等著根本就不會前來履約的人。

一直等到夜幕降臨,群星靜靜地在天幕上望著他,緘默不語。

“原來他們在騙我。”白峴側過身,看著巫即,視線逐漸模糊,“離開族邑的前一天夜裏,我們原本約好了一起認星星,但我從小就不愛看星星,姐姐說第二天要出遠門,讓我先回去休息,我沒有多想,開開心心地回去了,甚至沒跟兄長說上話。”

“第二天清早,兄長在病舍內照看病人,叔父催我啟程,我急著走,連兄長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如果我知道、如果我……”

他到現在還是不喜歡看星星,每次帶著孩子們認星星,總會想起那一晚……如果那時留了下來,一起看過滿天星鬥,至少也算好好道過別了。

巫即眼看著他的眼淚從下瞼滑落出來,擡手將白峴攬到身前。

白峴將臉埋下去,哽咽道:“葞後來告訴我,那晚中宵的時候,兄長也去過病舍,執著燈看過每一位病患……他該多難過啊,他是真心想治好他們的,最後卻不得不親手點燃香木,殺死他們……”

巫即摩挲著白峴的背,嘆息道:“所以阿屺才去了朝歌吧?不僅是為了掩護族人離開,也是因為他……過不去自己那一關。”

白屺與他們不同,一直以來都不同,他不像其他主祭那樣冷漠麻木,不僅將那些羌俘帶回族邑,連因為肢體受傷、毛色不佳而落選的祭牲都要帶回族邑馴養。

以巫繁為首的主祭不喜歡他,也看不慣他的父親受到商王信任,總是隔三差五給他找些麻煩,直到換了白岄來做主祭,他們在白岄身上吃了好幾次虧,才逐漸消停下去。

主祭們並不在乎滿身滿手沾染牲血,有不少人甚至以此為樂,但白屺受不了,他不能原諒自己的殘酷,也不能原諒自己的軟弱,如果不是為了掩護族人離開,他或許會選擇與他的病人們一起葬身在大火之中。

“大家都說,姐姐也死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白峴擡起頭,握著巫即的手忍不住顫抖,“直到有信使到來,說姐姐已到達豐鎬,請族人們與她相見。”

“你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開心。”他一邊笑著,淚仍然不斷地滾落下來,“原來神明偶爾也會這樣仁慈,也會聽到地上的人們所作的祈禱……祂們真的把姐姐還給我了。”

巫即沒有回答。

商人的神明並不是什麽仁慈的神明,祂們喜歡品味鮮血與武力,也喜歡欣賞燦爛與靈動,唯獨不喜歡帶著哭泣的哀哀祈求。

“過了很久我才明白,自從姐姐跳下摘星臺的那一刻……”白峴不笑了,眼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去,變得空茫茫一片,“原來她從那時起就只屬於神明,屬於先王,也屬於現在的王,卻不再屬於我了。”

那些高天上殘酷的神明,祂們不會放還任何到手的東西。

巫即擡手為他擦去眼淚,已經幹涸的淚跡在他臉上結著細小的鹽晶,勸慰道:“阿峴,至少巫箴還在你身邊。”

白峴搖頭,“沒用的,祂們讓姐姐回來,只是為了借由她的手,從新王手中奪得權力。”

自從她躍下高臺的那一刻起,神明賜予她人人羨艷的眷顧,收回她振翅飛走的自由,祂們將無上的權力寄宿在她身上,引誘著人們重新投入神明的懷抱。

在祂們的目的達成之前,白岄哪裏也不能去,在祂們的目的達成之後,祂們會將最喜愛的女巫召回天上。

“可巫箴並沒有那樣做,那些神明……祂們並不存在,也不可能左右巫箴的決定。”巫即扶著白峴的肩,聲音逐漸低下去,幾乎是耳語,“你要相信巫箴,她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都無所謂,姐姐都不會回到我身邊了。”白峴頹然地倚著巫即,啞聲道,“原來在那個清晨,我早就失去了兄長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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