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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主祭 即便少時曾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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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主祭 即便少時曾有情……

初夏降雨繁多, 暮春時節所餘的少許花朵被打落在階下,積了薄薄一層。

巫離挽著裙子,赤足踩上石階, 擡手一把扯下身上的蓑衣, 掛在長廊的欄桿上, 跑進官署。

巫祝們將她攔在門外,摘下她頂在頭上的闊大櫟樹葉, 勸道:“主祭,筵席沾濕了會損壞, 請等一下再進去。”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巫離乖乖在欄桿上坐了下來, 任由巫祝們為她擦去身上和發中的水跡,自己動手擰幹衣袖。

雨水從重檐上滴落,濺起細小的水花打在她的面頰上, 她回頭向巫祝們笑道:“真好啊,最近總是在下雨,一定是先前的雩祭讓神明很喜歡吧?”

巫祝們也笑著應道:“是啊, 女巫們的舞跳得很漂亮呢, 聽說連宗親私下裏都在讚嘆。”

“巫離近日倒是收了性子。”巫汾吹去龜甲上的細末, 用絲料擦拭一遍,推到巫隰面前。

積壓的文書總算處理殆盡, 他們開始著手處理府庫內所藏的龜甲。

每年采收的龜甲需要經過細心的修治, 才能用於燒灼占蔔。

從前商王有許多出身巫族的王婦來負責龜甲的修治, 可周人的內外命婦不通此道,只能盡數交由蔔人與巫祝處理。

這兩年來諸事繁忙,有許多龜甲未及處理, 因此巫汾與巫隰甚至隨身帶了幾匣。

巫隰持著刻刀在龜甲背面鉆鑿出凹痕,擡眼看向另一側,“巫箴說了她幾句吧?”

白岄移動著面前的算籌,頭也不擡,“她鬧得太過了,每每被責怪的人可是我,若連那幾句也受不住,就該乖乖地安靜下來。”

“小巫箴確實為她擔了不少斥責。”巫汾抿唇笑了笑,堆積在她手邊的龜甲一層層地減少了,然後巫祝又從匣子裏取出一摞。

“你們在說我什麽壞話呢?”巫離探進頭,繞著長案走了一圈。

巫襄一心寫之後要用的祝書,沒有註意到她到了身旁,巫羅將一卷簡牘墊著側臉,伏在案上大約是睡著了,也沒人管束她。

白岄帶著白葑、保章氏和馮相氏校準歷法,算籌與簡牘在面前鋪得到處都是,巫離不敢上前打攪了他們,遠遠地繞開了。

巫蓬擡眼看看她,遞過一方疊好的織物,“赤足踩在藺席上,還是有些刺人的。”

“哦,多謝啦。”巫離在他身旁坐下,攤開手,“我的網墜做好了嗎?你不是答應了,在離開豐鎬之前給我的嗎?”

巫蓬點頭,沒什麽情緒起伏,像在匯報公務,“此前有些忙,實在未能完成,這幾日正在琢。”

“怎麽還纏著巫蓬給你做網墜?”巫汾放下手中的刻刀,拂去案上一層骨粉,“很多年沒見你拋網捕鳥了。”

“我才當上主祭那會兒,鬻子做了大巫,說主祭要莊重些,不能這樣貪玩。”巫離斜倚在巫蓬身旁,支著面頰,向巫汾笑道,“我在豐鎬的郊外看到了沒見過的小鳥,想捉來養養看嘛。你看巫羅和巫即總是去郊外采草藥玩,我捉幾只小鳥,也是可以的吧?”

白岄停下算籌,擡頭看著她,“野外的鳥獸由跡人管理,有的時節是不能捉鳥兒的,你去之前,記得向他們說一聲。”

“這麽麻煩?”巫離眨了眨眼,旋即笑道,“那我不捉了,但是……”

她轉過身扯了扯巫蓬的衣襟,“網墜我還是要的,你不能賴掉。”

“我會做的,你不要鬧。”巫蓬拂開她的手,搖頭,“輕聲些,周公與衛君在一旁的官署內,若聽到了,又要給巫箴惹麻煩。”

巫離翻了個白眼,“他們怎麽這麽多規矩?那巫羅在官署內睡著了,怎麽沒人管她?”

“唔,我可沒睡著……”巫羅揉著眼睛,慢吞吞地直起身,拿起落在手邊的簡牘繼續看,“只是坐累了,趴一會兒。”

巫離“嗤”地一笑,擡手戳了戳她臉上竹簡的痕跡,“……你連文書都拿反了。”

巫羅瞪了她一眼,默默將簡牘倒了回來。

白岄嘆口氣,“巫離,你到我這兒來。”

“我不要……你又要說教了。”巫離抱起手臂往巫蓬身後躲,“小巫箴,你越來越不可愛了。你還沒我大呢,怎麽已經跟太史一樣啰嗦了?”

白岄起身,走到巫離身旁,垂手扶著她的肩,“那我們去外面說。”

“真是難纏。”巫離苦著臉跟她走出去。

待她出去了,巫隰才看著巫蓬笑道:“你們近來和好了?”

“和好……?”巫羅看著手中的簡牘,拖長著音調,“可巫蓬最近不是與棤很要好嗎?”

“都是沒有的事。”巫蓬一心一意打磨著手中的簧管,搖了搖頭,“與其取笑我,你們還不如去編排巫箴。”

巫襄從祝書裏擡起頭,看了看白葑,“助祭和保章他們還在呢。”

白葑輕咳了一聲,保章氏和馮相氏則埋下頭,恨不得鉆進簡牘裏去。

“小巫箴那都是貞人編排的,有什麽意思?”巫汾低頭鉆鑿龜甲,輕聲道,“可你們原本是真的啊。”

巫蓬在簧管上鉆出音孔,手指輕輕拂去細碎的竹屑,“十多年前的事了,現在懷念也沒有用,有些事是不能回頭的。”

“可我們已不是主祭了。”巫羅支著面頰,半闔著眼,說得仿佛夢囈,“那時候,也不過是因為你們各自做了主祭才分開的吧?”

“不是因為做了主祭。”巫蓬拿起簧管,在唇邊試了試聲音,然後搖頭,“是因為不得不做主祭。”

他曾是族中次子,若不是因長兄意外病歿,原本不必成為主祭。

巫離則是因為父親早亡,不得不與她兄長一同承擔族中事務,由她兄長成為族尹,她則做了主祭。

她不像白岄常作為助祭隨同父兄出入祭臺,自幼浸淫於神事,看什麽都無所畏懼。

巫離第一次主持祭祀時緊張得臉都是僵的,下了祭臺還躲在享堂內偷偷哭泣。

可害怕是沒有用的,陶氏不需要一個連小鹿都不敢殺的主祭,也不需要年紀輕輕、毫無的族尹,旁支的氏族有的是想取代他們的人,她與兄長必須用一切辦法控制族中局勢。

他們是怎麽做的,旁人不得而知,但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那位年輕的陶氏族尹很有手段,他的妹妹則張狂不馴,讓族中的長輩心服口服,不再找他們的麻煩。

主祭雖不是族尹,卻也必須為了氏族的利益而動。

直到今天也是一樣的。

各自為了自己的氏族走過了遙遙十餘年,即便少時曾有情誼,到今天也如同陌路。

“那怎麽想起做網墜來了?”巫汾年長些,對巫離的事很清楚,嘆了口氣,“當初巫箴帶著我們離開殷都,也曾說過,希望我們不再做主祭,之後能過得更隨性一些……”

巫隰問道:“像巫率與巫即那樣嗎?”

巫羅笑了笑,“巫揚他們也去做了刑官,你怎麽不說?”

“我知道巫箴也是好心,可貞人的勢力已經落敗了,主祭也逐漸流散,這樣下去,巫祝的地位日益衰落,在新邑的日子會很難過。”巫隰搖頭,他們當初是為了與貞人和貴族抗衡才站在白岄這一邊。

真要認真說起來,也找不出白岄什麽過錯,可總覺得物傷其類、事與願違。

“我也有這樣的顧慮。”巫襄擱下筆,看著女巫,“你們又要怎麽辦呢?”

“誰知道呢?有一天混一天嘛。”巫羅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揚了揚手中的簡牘,“這麽多文書,總還要人處理的。或許將來巫祝會衰落下去,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反正我們也看不到,想那些做什麽?徒添煩惱。”

巫離站在廊下,擡頭望著屋檐,“怎麽了?非要在這裏說嗎?”

雨下了許久,有幾只才學飛沒多久的雛鳥打濕了羽毛,正擠在檐下躲雨,不時啾啾地彼此閑聊。

“在這裏,反而沒人會聽到。”白岄側身在欄桿上坐下來,“已在衛邑待了一月,很快就要前往洛邑,你的族人準備好了嗎?”

巫離俯下身伏在她肩頭,湊到她耳畔,輕聲道:“早就好了,他們離開豐鎬時就與巫醫一處,沒有表露身份,就連巫羅他們也未發覺。”

“不過……非要這麽麻煩嗎?”巫離嘆口氣,扳著她的肩膀搖了搖,“你實話告訴我,你到底在猜疑誰呢?還是他們……一個都信不過?”

“我不想懷疑誰,只是應當謹慎行事。”白岄低眸,“而且等陶氏的族人到了南亳,總會有消息傳到豐鎬,到那時在巫祝與殷民之間是瞞不住的。”

巫離咬著唇,“那他們會怎麽想?這對你很不利。”

白岄側頭看著她,“看看到那時,是誰第一個得到消息吧。”

巫離眨了眨眼,倒退兩步,恍然道:“你想故意惹惱了他們,讓他們來對付你,你才好理直氣壯地下手……?我看你真是跟著周人學壞了。”

白岄沒有否認,也沒有辯駁,只是擡頭看著檐下滴落成線的雨簾。

巫腧抱著幾卷簡牘從後面的回廊走來,向巫離問了好,“前往南亳行程已安排妥當,下旬的甲日,我們將要啟程。”

“我知道了。”巫離抹一把臉,擦去飄到臉上的少許雨絲,“想到要跟族人分開,還有些舍不得呢。”

巫腧將簡牘呈給白岄,“大巫,這些簡牘,希望您能帶給阿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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