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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中宵 那些規矩是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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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中宵 那些規矩是管天……

見白岄向著他們走去, 隨從們站定了,低垂著頭輕聲問好:“大巫。”

白岄打量了一會兒,見他們遲遲不說, 問道:“怎麽了?”

隨從們彼此推脫著, 誰也不想先開口。

他們受命跟過白岄一段時間, 期間還把人弄丟了,為此受了不少責備。

幸好返回豐鎬之後, 他們就不必再跟著白岄了,總算松了口氣。

女巫平日不茍言笑, 看起來難以接近,不過……細想來,她除了對商人的族尹們疾言厲色, 對其他人還算寬和,先前在奄國還救下了那名小臣。

說不定,是可以求助的對象……?

“雖然這樣很失禮……”隨從們擡眼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巫汾和白葑, 壓低聲,“請大巫去一趟官署。”

巫汾見白岄匆匆走了,嘆道:“這麽晚了, 他們要帶巫箴去哪裏?我聽巫腧他們說起, 先前在東夷, 那些隨從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白葑笑了笑,“當時奄國勢大, 或許周人認為他們能挑唆殷君作亂, 未必不能說動大巫吧?”

“也是。”巫汾低眸, “不過巫箴到底為什麽對周人死心塌地呢?她究竟……”

“這些我們也不能知,她與她的父親一般,行事獨斷, 不願與旁人相商。”白葑望著天上的星星,又到了初夏時節,赤色的大火星在夜空中彌漫著一片流焰,“或許只有先王知道她想做什麽吧?”

已近中宵,職官們都已各自返回,四下杳無人聲,只有遠處的池苑內傳來熱切歡快的蛙鳴。

官署的門半掩,透出昏黃的光亮。

“巫箴……?”周公旦聽到門聲,擡頭見白岄走了進來,“夜深了,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巫祝們不慣路途奔波,還在郊外鬧了一番,恐怕又要喊累,此時應當早已去休息了。

“隨從們說你病了,不想驚動巫醫,因此請我過來。”白岄移過熏爐,添了些藥末,用竹針撥起伏火,吹了吹騰起煙氣,重新蓋好,金屬濺起的脆響在夜裏異常清晰。

她捧著熏爐,站在長案一端的筵席之外,“但我已多年不為人診治疾病,兄長教的那些,早已生疏了。如果確有不適,還是請巫醫來……”

周公旦搖頭,低頭看著攤開的簡牘,“沒什麽,隨從們過於謹慎了。”

“王上也曾有舊疾,經年累月,愈演愈烈,終至不治崩逝。”煙氣已纏了她的一身,草木與煙火的氣味彌漫開,將夜半的涼意驅散了少許,“殷民會說這是神明的報覆,宗親與百官則擔憂過去的動亂重演,他們謹慎一些也是應當。”

“但已經很晚了,明日再請巫醫吧。”

白岄將熏爐放在案上,勸道:“確實很晚了,也不該再看文書了。”

“先前殷君作亂,中原不少諸侯、方伯也跟著他們鬧了一通,需要重新任命的不在少數。”周公旦看著簡牘,輕聲道,“又兼東夷稍定,太公已從原定的封國東遷至營丘一帶營建城邑,為免他們卷土重來,也該在奄都的故地營建城邑。”

白岄搖頭,“那些事我不懂。”

行軍作戰,裂土封侯,那些宗廟與城邑之外的事,身為巫祝確實並不精通。

周公旦擡眼看著她,“你不懂,還去見那幾名族尹?”

“我又不知道,他們找我有什麽事,難道連見見故人都不行嗎?”

“你在殷都的時候,與那幾位族尹應當無甚交情吧?”

她不喜歡與族尹交談,總是躲在宗廟內或是王宮的深處,即便與族尹見了,也總是兇巴巴的,從來不願與他們好好談話。

近來卻像是改了性子。

“後來在衛邑待了幾月,常與衛君帶著他們巡視城邑與田野,難免有些交情,不是嗎?”白岄頂了半句,轉身欲走,“明日還有祭祀,我先回去了。”

“巫箴,你過來。”周公旦叫住她,“主祭們在田野上鬧得太過了。”

“你又知道了。”白岄瞥他一眼,不情不願地折返回來,在他身側跪坐下來,“但總是派人跟著我們,會引起主祭的不滿,殷民若發覺了,會認為周人連巫祝們也信不過,更不可能信得過他們,又怎麽讓他們在新的城邑中安定下來呢?”

“只是隨行護衛,這一路上也並沒有限制你們的行動。”周公旦將簡牘隨手放到一旁,“太史不在,你也該管管他們的,雖然與民眾親近是好事,但那樣毫無儀態,難免令人心生疑慮。”

身為侍奉神明的主祭,可以這樣言行無狀,如同頑童一般嗎?即便在殷都也是不可能的吧。

他們可以接近民眾,但仍應自持身份,才不至於影響神明的威嚴。

白岄側過身不想聽這些說教,輕聲道:“主祭們鬧騰一些,總比陰沈沈的好。再說,太史是長者,尚且管不住他們,我又有什麽辦法?”

“你是大巫,別把什麽事都推給太史。”

白岄索性趴在了長案上,將臉埋進臂彎裏,含糊地埋怨道:“我說了我管不住……”

她也不是沒有過拉下臉斥責他們,可主祭們什麽也不怕,不過是看在相識已久,讓她幾分罷了。

周公旦搖頭,“管不住他們,至少你自己別帶頭,也別縱著巫離胡鬧。”

商人將他們的巫祝慣得任性、傲慢、不認錯也不聽勸,實在讓人無從管教。

罵不得、也罰不得,本以為時間久了他們總會改的,可他們反而吃準了周人不敢對他們怎樣,愈發肆意妄為,時至今日,即便是辛甲也逐漸放棄了管教幾名主祭。

幸好除了巫離張揚出格,其他主祭尚且在人前保持著幾分穩重。

至於他們背地裏如何,沒有一個人想知道。

白岄側身,從手臂旁露出半張臉,“那你換個能管住他們的大巫吧,正好,我要回南亳……”

“你的玩笑也開過頭了吧?”周公旦捏住她的面頰扯了扯,“他們氣你,你就來氣我,是不是?”

“唔……”白岄直起身拍掉他的手,橫了他一眼,“你幹什麽?好沒規矩。”

周公旦只覺好笑,“原來巫箴口中也會有規矩嗎?那你知道,男女同席也是不規矩的嗎?”

白岄擡眸,帶著一點猶疑與不信,“太史沒說過不行,召公也沒說過。”

“因為先王說,那些規矩不是用來管你的。”

她是受商人寵愛的女巫,大約只知道神明面前的規矩,從來不知道人間的規矩吧?

白岄點頭,覺得這話再對不過了,帶著些賭氣與嘲諷,“對啊,那些規矩是管天下人的,憑什麽管我呢?如果連大巫都要被那些無趣的規矩管束,那恐怕連神明都要守你們的規矩吧?真是了不起。”

“巫箴,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不頂嘴?”

說到底,主祭們都是一樣的,一樣不馴、一樣固執、一樣自負,只不過巫離毫不避諱地將那些都表現了出來,其實他們都是一樣的性子惡劣。

“巫祝們總是如此,改不了的。”

從來只有旁人對他們客氣、遷就,哪有他們去迎合旁人的?

周公旦搖頭,“稍稍收斂一點性子,又不會要了你的命。”

“哦……那我試試看吧。”白岄撐著下頜想了一會兒,似乎是才想起這件事,語氣輕松,“對了,巫腧他們在豐鎬住不慣,等我們離開衛邑的時候,他們打算辭行去往南亳。”

“宋公已應允了?”

“應允了。”

“你是什麽時候與他商定的?”

“宋公前去豐鎬朝會的時候。”

聽起來似乎沒有破綻。

周公旦又問道:“共有幾人?”

她仍然輕描淡寫,想也沒想,答道:“五六十人吧,並不多的。”

“從殷都隨你而來的巫醫,僅有二十四人,到達東夷之後,還有三人留在了太公那裏。”

白岄側過臉,奇怪道:“他們也有親族要同行,我每次離開豐鎬,也有族人相陪,這也值得你生疑嗎?”

“但你為他們安排的同行者,是陶氏的族人吧?”周公旦盯著她毫無情緒起伏的眼睛,“至於巫醫的親族,似乎從一開始就跟隨宋公去南亳了吧?”

巫祝們一貫是這樣,三句裏也湊不出一句真話。

“那就請周公裝作不知吧。”即便被直言揭穿,白岄仍面不改色,自顧自地伸手撥弄著熏爐上的煙氣,“他們在豐鎬住不慣,又不想驚動太多人,因此打算跟隨巫醫悄悄離去,不行嗎?已經考慮得很充分了啊。”

雖然不是最好的借口,但也合情合理,周公旦不想與她繼續糾纏下去,“到時候康叔會派人護送他們前往宋地。”

白岄點頭,“這樣也好啊,宋公也會預先派人在途中迎接,應當能送安全抵達。沒什麽其他事的話,那我回去了。”

“巫箴,你也住不慣嗎?”

白岄答得圓滿,“豐鎬這麽冷,自然住不慣,但我和主祭們也在努力適應。”

“別說這些場面話了。”周公旦搖頭,“或者說……你的那些星星,改變了嗎?”

白岄的手落下去,擱在熏爐上,灰白色的煙氣從她的指縫間透出,將她的聲音也染得氤氳不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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