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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試飛 即便是最難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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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試飛 即便是最難馴的……

小臣柞四望著方方正正的城邑, 嘆道:“葞,你真要留在這裏嗎?”

“也沒有更好的去處吧?”葞搖頭,望著遠處的墻垣不語。

小臣柞見他面色不愉, 說些閑話緩和氣氛, “我到過許多地方, 曾經還侍奉過商王,你要說現在還活著的人裏面, 曾經跟商王最親近的,說不定就是我了。”

葞目光茫然, “……他是怎樣的人?”

“不知道,其實很平常啊。”小臣柞努力地回想了一會兒,問道, “那你覺得大巫是怎樣的?”

葞低眸笑了笑,“她只是性子冷淡,與族中的其他兄姐, 是一樣的。”

世人懼怕、仰望、猜疑、揣測,覺得他們如同太陽一般不可逼視、難以靠近。但在親近的人看來,也不過是尋常人而已。

小臣柞擡手拍了拍葞的肩膀, “所以想開一點嘛, 人活在世上, 身不由己,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 我們能在豐鎬待著, 是好事一樁。難道你還在懷念小時候的事嗎?到殷都之前的那些……”

“其實我早就不記得了。”葞答得沒有猶豫, “族人們比我年長,還有些懷念,但時過境遷, 原本的族群也都不在了,我們回不去的。至於我……雖然不想以商人自居,其實跟白氏的族人也沒什麽兩樣的。”

十餘年的混雜而居,即便是最難馴的鷙鳥也該養熟了,何況什麽也不懂的雛鳥呢?

“那多好。”小臣柞幾經生死考驗,如今看得很開,“你很快要跟著小醫師一同接受卿事寮的任命,你們感情這麽好,又結為姻族,氏族的事務往後都是你們說了算。”

“可族中多是長者管理,阿峴雖能插上幾句話,也需要叔父他們點頭才……”

小臣柞奇怪道:“大巫不是有意讓你們決定嗎?這很難看出來嗎?”

葞仍有疑慮,“可外面傳的那些話……”

族邑之外傳什麽的都有,說是白岄不願放權給幼弟,又或是即將嫁入白氏的新婦不滿,一會兒又變成了白氏姐弟不合,或是族中長輩各懷心思。

聽來聽去,也沒什麽新鮮的。

“流言不就是巫祝們傳的?或許是大巫他們授意如此吧?”小臣柞擺擺手,寬慰道,“你跟白氏的人認識這麽久了,你還不了解他們嗎?”

“可我……”葞皺起眉,攥起拳苦惱地錘了捶額角,“我想不明白。果然兄長說得對,我不是做巫祝的料。”

白峴總是留在豐鎬,與周人十分親密,周人的宗親願意認可、接納他。

而他跟著白岄見過被毀棄的殷都與奄城,他不覺得大仇得報的快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作哪一方。

小臣柞“哈哈”笑了,“你還年輕,不要急。我見過很多人,也輾轉過許多族邑,白氏在殷都的聲名很不錯,不要被那些摸不著的流言遮住了眼睛。”

見葞仍然一頭霧水的模樣,小臣柞搖頭,低聲道:“大巫主持神事,能與公卿抗衡,自是許多人拉攏的對象。你看微氏的外史要認她作妹妹,那位小王上為了得到她的支持親昵地稱她為‘姑姑’。可你自幼喚他們兄姐,難道不是真心的嗎?”

“怎麽有這麽多彎彎繞繞,我實在搞不懂你們的腦袋裏裝著什麽。”葞嘆口氣,肩膀松懈下去,“總之,我還是聽岄姐的吧……我該去找她了,一會兒見。”

葞將虛掩的門略微推開,向內望了望,“岄姐,我到了。”

白氏的族長、各旁支氏族、姻族的長輩都在內落座。

議事大約剛結束,眾人還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葞與族中長輩不算特別親近,站在廊下,不敢入內。

“是羌人的孩子。”長輩們覷著葞彼此低語,“阿屺當時帶回來的那個,如今也長這麽大了啊。”

“這幾年一直跟著阿岄在中原和東夷呢,也見了不少世面吧?”

“葑說起過,阿岄起初還想讓他為巫,似乎不太行呢。”

“阿屺說他性子耿直,恐怕是做不了巫祝的呀。”

“不過這孩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羌人。”

“阿屺從小帶回來的,一直在族中長大,怎會像羌人?當初離開殷都,族人對西土多有不慣,途中還多賴他的同族相互扶持。”

“可到底是羌戎的後人,阿岄要將他留在阿峴身邊,真的沒關系嗎?”

“別說這麽見外的話,之後就是姻族了。”有人看向姻族的末席,笑道,“阿峴往後召集大家議事的時候,可要多加一個位子。”

白岄坐於白氏族長身旁,望見葞到了,起身向眾人點頭,“既已談完,請長輩們回去吧。之後阿峴會去拜訪你們,詳細說明遷居的事宜。”

有人站起,剛要走出去,又頓住腳步,問道:“阿岄之後要回朝歌?”

“是。”

“去多久?”

白岄掐著手指算了算,“雖說要去三季,但秋收之前,我會返回。”

長者點了點頭,“讓葑陪你同去,大邑遙遠,族人不能照應,你自己多加珍重。”

“好。”白岄回頭喚白峴,“阿峴,你在這裏送送長輩們。”

葞站在屋角等候,輕聲道:“難得見長輩們都在。”

“因為有重要的事商議,阿峴將他們都請來了。”白岄和他漫步轉到陂池旁,蒲草與菖蒲開始萌發,嫩綠的細長草葉隨風飄搖,葉尖拂過皮膚的時候,帶來微微的刺癢。

卵石的小徑鋪成已久,那些圓潤的石塊深陷在軟泥中,只露出一小塊磨得透亮的表面。

葞挽了一根蒲草在手中,“白氏遷走之後,這裏……”

“聽說將要擴大宗廟與巫祝的住所,將原本族邑的這一塊也包含進去。”白岄擡手摩挲著他的肩背,“葞有什麽想說的嗎?從東夷返回之後,你總是神情郁郁,我們都很擔心。”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問很久了。”葞擡眸註視著她,他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唯獨這一件,他很想問個明白,“岄姐是怎麽說服長輩們,讓阿峴不再為巫呢?”

白峴是最有望繼任為巫箴的人選,在他們與白岄失去聯絡的那一年間,族中早已將他這樣培養起來。

後來白岄與他們團聚,仍然依照族人的意願,將白峴定為後繼者,敦促他學習各項課業,比過去的白尹還要嚴厲。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隨著白峴長大,族中反而再沒人提起此事……甚至白峴將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醫師的消息在族中傳開,也沒有一位長輩站出來反對。

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新的選擇,好像曾經的打算從未做過。

白岄看向矮墻之外,“不是我說服了他們,而是孩子們。”

曾經走路跌跌撞撞的幼童們長大了,就像離巢的雛鳥一樣急著在空中試飛。

他們在豐鎬長大,言行舉止都與周人無異,應能在這裏生活得很好。

“孩子們?”葞不解,苦惱地揉著面頰,“岄姐就不要跟我打啞謎了,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白岄搖頭,“不是故意對你有所隱瞞,茲事體大,你常跟著醫師在外出診,易被人看出破綻,因此我不能預先透露。”

葞嘆口氣,他臉上藏不住事,這一點他也承認,“那我要怎麽做?”

“阿峴怎麽做,你就怎麽做。其他的事,你們都不要管。”

“可……”見她轉身要走,葞心下一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岄姐又要去做什麽危險的事嗎?”

他不明白公卿和巫祝心裏的歪歪繞繞,小臣柞跟他的講的那些道理他也一知半解。

可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好像回到了多年前與白屺分離的那個時候,他不想再一次眼睜睜看著所愛的人離去。

白岄不以為意,語氣輕松,“危險的事,不是已經做過了嗎?看起來結果還不錯。”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很多事我和阿峴都可以分擔——”

白岄輕輕拂開他的手,袖起手踏上石橋,“不管你們多大了,在長輩眼裏總還是孩子,作為‘孩子’,只要做到聽話就可以了。”

陶氏族長站在石橋另一端的淺灘旁,抽了幾莖薹草餵養白鶴,小型的水鳥聚集在他身旁,在泥灘上翻找螺螄與蟲豸。

白岄走近了,白鶴展開翅膀,低飛了一小段距離,撲騰到她身前,親昵地用頭上的羽毛蹭了蹭她的手心。

“陶尹在這裏等了很久?”

“不久。”陶氏族長隨手將餘下的草莖拋在水面上,引來一串游魚接喋,“你跟長輩們談好了?”

白岄點頭,“是的。陶尹那邊呢?”

陶氏族長答道:“我已安排妥當,具體的日期你算定了嗎?”

“還沒有,大體是在秋收之前。”

陶氏族長笑了笑,“但主祭還不知道你的打算吧?”

“自然不知。”白岄狡黠地眨了眨眼,“不僅‘回頭’是禁忌的,很多時候‘說出口’也是禁忌的。而且真正的決定不需反覆衡量,一定是在當下就能立刻做出判斷的——到時候再問他們吧。”

“主祭還各懷心思,周人又心思細謹,慎重些是對的。”陶氏族長擡頭望著天上正要返鄉的大雁,“……鴻雁是來做客的鳥兒,時間到了終究要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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