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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靡草 你看我這被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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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靡草 你看我這被神明……

初夏, 麥子漸次成熟,車馬經過田野的時候,恰逢起了風, 帶起一大片金黃的麥浪。

巫離伏在車壁旁, 擡手指著遠處, “好久沒回來了,你們看——”

主祭們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修整一新的城邑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遂師帶著人們持蚌鐮與石鐮收割麥穗,雀鳥們在田野上飛聚, 大著膽子啄食散落在稭稈下的少許麥粒。

商人對鳥兒寬容,去年的年成不錯,儲存的糧食充足, 他們也懶於軀幹爭食的雀鳥。

巫汾擡眼望去,輕聲笑了笑,“除了豐鎬,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多的麥子。”

從前他們不會在城邑旁栽種這麽多麥子。

麥飯不夠和軟,也沒有黏性,需要用水蒸煮許久, 才能嚼得動。

貴族們不愛吃這個, 因此認為神明也不會喜歡, 從前很少將它獻給先王,舉行侑祭的時候, 偶爾會將麥子與其他谷物一起作為祭品。

倒是用來做飴糖好, 香甜黏稠, 獨有風味,很讓人喜歡。

遂師在道旁相迎,聞言點頭, “但唯有麥子在此時成熟,也不占用春耕秋收的時間,我們在城邑外開墾了許多新的田地,就都種了麥。”

經過了漫長的寒冬與忙碌的春耕,存儲的糧食消耗過半,其他谷物尚未成熟,難免令人憂心。

恰好在初夏成熟的麥子,可以補充糧食的儲量,也能給每日的餐食換換口味,增添一些獨屬於時令的味道。

巫羅叫停了車馬,慢吞吞地爬下車,走到白岄的車架旁,“趕了這麽多天路,我都快散架了。巫醫要在郊外采一些藥草,我跟他們一起吧?晚些時候再進城。”

白岄溫聲應允,“我要隨周公進城拜訪衛君,不能陪你們,留下一半的隨從與你們同行吧。雖然正值收麥,田野上人員眾多,大約不會有野獸闖入,還是要多加小心。”

巫羅懶懶地擺了擺手,“知道啦,小巫箴,你怎麽也像周人一樣啰嗦了?”

巫離在旁笑道:“野獸什麽的,也不一定打得過我們呢。”

白葑笑著搖頭,“少說兩句吧,又要惹得阿岄不快。巫離許久沒有親自祭祀,恐怕也該手生了。”

雖然執行祭祀的巫祝們偶爾會碰到祭牲掙脫的情況,真遇上落單的野獸或許也能處理,可到底不該掉以輕心。

“我倒是想啊,這不是沒機會嗎?”巫離仍然笑得肆意,“總不能跟巫揚他們一樣,去做刑官吧?”

白岄果然沈了臉,“巫離……”

“好好,我不說了。”巫離向白葑使了個眼色,“我們在這附近走走,不耽誤你們了,快去追前面的車吧。”

巫腧帶著巫醫們聚集在旁,寬慰道:“衛邑的民眾大多認得我們,方才看到有幾位族尹也在郊外敦促收麥,晚些時候我們與他們結伴回去,大巫不必憂心。”

白岄點頭,“記得在日暮之前返回。”

隨行的官員下榻舍館,巫祝們則暫居宗廟之內。

太史違帶著守祧等屬官親自陪同,向白岄笑道:“恰好去年冬天修整宗廟,在後面擴建了一進院落,作為禮官、巫祝們的臨時住處。聽聞大巫要帶著主祭前來,早已命人將院子灑掃幹凈。”

新建的院落大概還沒人住過,四處的漆色很新,沒有一處斑駁,石階也有棱有角,尚未磨損。

院落的一角堆放著大捆的青竹,看起來還很新鮮,似乎才砍下來沒多聚。

白岄問道:“這些竹子……?”

守祧答道:“聽說是要給主祭做龠和簫用的。”

巫蓬走上前,“應是為我留的吧?之前做了些龠,總覺得音色奇怪。我問了樂工,說從前多用淇水旁的竹子來制作簧管,就向衛君提了此事,請他留意。”

太史違殷勤地接口:“衛君剛從豐鎬返回,就命我派樂工和遂師出去找竹子,說是主祭們要用,不敢怠慢。”

衛邑的職官多從殷都遷來,一聽是為了給神明做簧管吹曲子,很快帶人找遍了附近竹叢生長的地方,篩出幾種長得最漂亮強健的竹子,以供篩選。

白岄溫聲道:“衛君有心了,明日我親自向他致謝。”

“侍奉神明與先王,本就是我們應做的。”太史違笑吟吟地作了禮,“您與主祭、巫祝一路勞頓,我們就不相擾了。”

“這些竹子明日再處理吧?”白葑四下看了看,隨行的巫祝們已各自去安放行李,巫離他們還在城外,只有巫楔和巫蓬與他們同行。

巫楔點頭,跟著守祧走了。

巫蓬俯身抽出一截綠竹,“趕了近兩旬的路,除了先前去豐鎬,我也許久沒這麽趕路,確實有些熬不住。”

白葑面露憂色,攬著白岄往屋內走,“晚些時候族尹們返回城中,或許會來找你,現在先休整一會兒吧?”

夕陽掛在宗廟的屋檐上時,院落中一片人聲嘈雜,主祭和巫醫一同返回。

巫離抱著一大束金黃的麥子,腳步輕快地踏進院子,招呼白岄和白葑,“我們回來啦。”

“巫箴怎麽換了這樣一身衣服?”巫汾見她換了赤色的祭服,“你還打算去見客人?”

白岄走下石階,“繁氏、施氏族尹請人來遞了話,有些事想談談。”

巫汾低眸思忖,“他們要說什麽?你們約定了什麽時候?衛邑這邊……”

巫襄也疑惑,“是啊,衛邑本該沒什麽事的,當初各族也是自願來此,不比洛邑。他們能有什麽事要特意與巫箴說呢?”

巫汾不放心,“我去換身衣服,稍後與你同去吧。”

巫離聞言湊過去,從麥穗後面探出頭,“那我也一起……?”

“你昨日不是還嚷著累?去休息吧,別鬧了。”白岄撥開幾乎要蹭到臉上的麥芒,“你把這些拿回來做什麽?”

“這可是我們自己割的。”巫離將懷裏的麥子順手塞給白葑,拍了拍胸口,一臉自豪,“這可是女巫親手割來的麥子,明天祭祀的時候用來獻給神明,祂們都要大吃一驚,感動得不得了呢。”

聽她說得認真,眾人都忍不住笑了。

唯有巫羅苦了臉,扶著腰喊累,“巫離非要拉著我去,我的腰到現在還有些疼呢。”

白岄看向巫隰和巫襄,帶了些埋怨的口氣,“……你們怎麽不攔著她?”

“難得見她們興致這麽好,而且見主祭在親自勞作,民眾們大受鼓舞,也是好事一件。”巫隰笑著搖頭,指了指巫醫們懷裏抱的另外幾束麥子,“我們也割了一些,其實還挺累的,只有巫離說有趣,一點不叫苦。”

“哎呀,誰讓你們天天坐在官署裏寫文書?”巫離在空地上轉了一圈,“這點割麥子的苦,和大半個春天的雩祭比起來,不值一提。”

白岄點頭,面不改色地道:“為了讓神明知道你的辛苦,明日你親自主祭吧,祝書也自己寫,巫襄不準幫她。”

“什麽……?”巫離臉上尤帶著笑來不及收,一把拽住白岄,“小巫箴,你不能這樣為難我……我跟他們周人的先公先王不熟。”

巫腧輕咳一聲,看不過去她這麽鬧,低聲道:“主祭,大巫在逗你呢,明日祭祀先王的祝書早已寫好了。”

“唔?這樣啊。”巫離咬了唇,憤憤道,“小巫箴你騙我!你跟著周人學壞了!”

“再鬧下去巫箴可是真要生氣了,我們快走。”巫羅覷一眼白岄,扯了巫離的衣袖,頭也不回地將她拽走了。

巫隰寬慰道:“沾了一身的麥芒,我們也要去換衣服了。別氣了,也沒出什麽大事,民眾不在乎,最多被幾位族尹說言行無狀——反正太史也不在,沒人管得了我們。”

主祭們三三兩兩走了,白岄緩一口氣,看向巫醫采回來的藥草。

巫醫正就著夕陽的餘暉翻檢藥草,初步處理。

一半是春草,底部的老葉已有些泛黃,散發著淡淡的清苦味。

另一半是初萌的夏草,莖葉柔軟蔥蘢,彌漫著濃烈的青草氣。

巫腧與她走到松柏之下,避開旁人,問道:“大巫有心事?應當不是為了主祭們的事,才煩惱至此吧?”

巫離一貫張狂不馴,白岄一向聽之任之,今天卻接著玩笑敲打她,主祭們自然都覺察到她心情不好。

白岄看著他手中的一莖靡草,避而不答,“春天過去了,初夏會有新的草木生長,舊的東西自然也就死去了。”

巫腧皺眉,“巫箴正當盛年,在豐鎬受人敬重,為什麽要作此頹喪之語呢?”

“巫腧見過白氏族邑裏、孩子們養的那些蜜蜂嗎?”白岄輕聲道,“他們告訴我,蜜蜂能活多久是看它們飛了多遠。”

“無花可采的時候,蜜蜂可以活過整個冬季。但百花盛開之時,它們忙著采蜜,只能活五旬,若還遇上了風雨頻仍的日子,連一月也活不到。”

“你看我這被神明放還的飛鳥,又還能飛多久呢?”

巫腧看著她,久久不能回答。

他此前也勸過多次,她這樣殫精竭慮,耗費心力是不行的。

可等他到了豐鎬才明白,周人的宗親仍對巫祝懷有敵意,身為巫祝們的領袖,她不能服軟,更不能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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