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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網墜 就算是裝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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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網墜 就算是裝的也好……

季春時節, 要將鮪魚獻給先王,以祈麥收順利。

但近日陰雨不曙,各項祭祀都推遲了。

銅鐸被風吹得叮當作響, 因為被雨水沾濕了, 還帶著一些重濁的回響。

巫離站在屋檐下, 看著女奴們分揀羽毛,制作舞具。

另一邊樂師與樂工拿著銼刀、骨椎, 正在雕琢、打磨新的樂器。

“唉呀,總算是下雨了。”巫離腳步輕快, 湊到巫蓬身旁,從他背後探頭看他手中的一支簧管,“在做什麽?”

巫蓬回頭瞥她一眼, 答道:“我與太師疵作了新的樂曲,先前的龠舊了,音色不純, 數量也不夠,趁這幾日陰雨,竹管不易開裂, 再做一些出來。”

“哦……真勤勉呀, 交給工匠去做不就好了?也值得你親自動手嗎?”巫離轉了一圈, 從地上一堆石料中拾起一塊青黑色的碎料,大約手掌大小, 遞給巫蓬。

巫蓬忙於測量音孔的位置, 頭也沒擡, “怎麽了?那些料子是運來磨制石磬的,這塊太小,大約做不成, 你若是喜歡,就拿走吧。”

巫離搖頭,扯住他的衣袖,“我的網墜壞了,你幫我再做一個。”

巫蓬停下手中的事,奇怪道:“……你的網墜,不是白玉做的嗎?”

“那一副早就壞了,現在我喜歡青玉的。”

“好吧,你要幾個墜子?”

“當然是成套啦。”見他臉上有些不耐煩,巫離忙將石料往他懷裏一扔,在他推脫之前轉身走了,“就這麽說定了,記得在我去洛邑之前給我哦。”

“網墜是什麽?”椒抱著幾卷簡牘,跟在白岄身旁走出宗廟,停步好奇地問道,“捉魚用的嗎?”

巫蓬摩挲著那枚青色的石料,“是她用來捕鳥的網,四角綴著玉石,拋出去的時候能彼此纏結,擰住網口,不讓飛鳥逃離。”

椒不解,聽起來是巫離的玩物,這又不是什麽祭器,“司工那邊的工匠都能做吧?為什麽要特意麻煩主祭做呢?”

白岄瞥她一眼,催促她快走,“不該你知道的事別問。”

“唔?”椒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巫離已經走遠了,一路蹦蹦跳跳的,似乎心情很好,“我聽主祭們閑談時說起,他們年少時……”

白岄未答,椒又自語道:“可從前一點也看不出來,就像尋常的同寮一樣,沒什麽特別的呀。”

主祭們初到豐鎬的時候關系疏離,彼此之間連話也說不上幾句,讓豐鎬的巫祝們很奇怪。

宗親們常常指責白岄性情冷淡,終日躲在宗廟內,其實主祭都是如此。

他們性子古怪,自視甚高,不愛跟旁人說話,雖說只是侍奉神明的人,卻讓人覺得……他們本身就是神明。

在豐鎬待久了,他們才逐漸活絡起來,偶爾還會開些玩笑。

“所以才讓你別問啊。”白岄搖頭,輕聲告誡椒,“商人喜歡以活牲作祭,要用新鮮的牲血去溝通神明,我做主祭十餘年,處死過數以千計的祭牲。”

椒咬著唇不語,聽到白岄續道:“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比我更早就做了主祭。”

“大巫,可是……”

椒閉上眼,她想象不到。

巫汾溫柔,巫羅慵懶,巫離活潑,白岄莊重,殷都來的女巫們美麗嬌慣,讓人忍不住想要照顧她們。

她實在想不到,她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揮動大鉞,面不改色地砍殺祭牲。

“還有酒正他們也是……”椒嘆息著搖頭,徒勞地為自己的觀點尋找證據,“一定也是沒辦法,我知道的,不然酒正為什麽要離開宗廟?巫即又為什麽要去做醫師呢?”

白岄註目於她,問道:“……你不敢想另一個可能嗎?”

“我不願意那麽想。”椒低眸,面色郁郁。

她不是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她接觸過不少遷來的殷民,從麗季、辛甲和外史的口中,也能知道主祭們冷血無情,心思難以捉摸。

他們在殷都與貞人和貴族爭權奪利,深谙於權衡利弊。

他們日覆一日地為神明獻祭,經年累月,將那種冷漠刻入骸骨,在豐鎬的短短幾年,是不可能讓他們改變的。

既然沒有改變,那他們說到底不過是在偽裝,像是猛獸收起利爪,蟲蛇藏起毒刺,隱匿在人群之中伺機而動。

椒想到這裏,不禁覺得脊背生寒。

“大巫真的不是在嚇唬我嗎?”椒往她身旁湊了湊,擡眼看著白岄,“我更願意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如果僅僅因為這些就對主祭們無端猜忌,那我和宗親有什麽兩樣呢?”

“隨你怎麽想吧。”白岄搖頭,招呼停歇在一旁松樹下的白鶴,“下旬的甲日我要前往衛邑,今日有些事務要返回族中處理,你將這些文書送回寮中交給太史即可。”

椒抱著簡牘沒有動,仍然站在重檐的陰影下出神,自語道:“就算是裝的也好,只要一直偽裝下去,到最後不也就成真了嗎?”

白氏的族邑外圍栽種著大片的桑梓與桃杏樹,此時滿樹花開,枝葉繁盛,一派秾麗春景。

越過林木與果樹,繞過小型的陂池,一帶低矮的夯土墻垣將幾座屋舍環抱起來。

那是氏族的領袖所居的院落,位於集會的空地旁,此時日中,他們都不在,唯有穿著青白衣衫的婦人坐在檐下,低頭翻檢著手中的綠葉。

婦人擡起頭,沖著難得歸家的侄女笑了笑,“阿岄。”

白岄走近了,見一旁的篾竹籃內摞著許多潔白的圓繭,“這是新結的絲繭?”

“對,孩子們去郊外踏青,見那些女孩子都采桑養蠶,說很有趣,也在族邑內養了一些。原本還以為他們會叫苦,這幾月下來,倒也養得像模像樣。”婦人坐在矮墻旁,用衣袖一點點擦去桑葉上綴的水珠,再放進身旁的竹匾內,於是響起一陣蠶蟲啃食桑葉的細微窣窣聲。

家蠶嬌貴,若吃了帶潮氣的葉子,容易生病死去,此時正值吐絲結繭的關鍵時期,更要悉心照料。

白岄捉起一條白得發亮的蠶放在手指上,對著陽光照了照,“從前的人們將她們當作神明,現在已經沒有人這樣想了。”

“這樣不好嗎?終有一天,飛鳥也不再是神明。”婦人執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到那個時候,她們才能飛到任何地方。”

“姑姑,我們回來啦。”結伴歸來的少女挽著一籃桑葉經過,一眼瞥見白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唔?是岄姐姐!竟然不是看錯了……”

她們忙將竹籃放下,撲到白岄懷裏,“你好久都沒回來,巫離姐姐也是,族邑外面又總是在傳……”

婦人橫了她們一眼,少女們委屈地扁了嘴,聲音帶了哭腔,“我們都擔心死了。”

“連日不雨,巫離忙著帶女巫舉行雩祭。”白岄摸了摸少女的額頭,安撫道,“我也有許多公務要處理,不能回來看你們。不過這幾日總算下了雨,今年的農事也會順利的。”

婦人站起來,將少女拉到身旁,“不要鬧你岄姐姐,來,你們養的蠶,自己照管一下。”

葞和小臣柞陪著族中的女孩子去采桑,見白岄回來,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岄姐回來了,許久沒見你,公務還順利嗎?”

“很順利,葞,你若是忙完了,就到叔父那裏去找我。”白岄向他點了點頭,“我去衛邑之前,還有些話想跟你談一談。”

小臣柞已改換了周人的服飾,向白岄恭敬地行了禮,見她今日面色和煦,打開話匣子自吹自擂起來,“大巫,你看,我在這裏可是很聽話的。周人的禮節、習俗我也都去學了,我這人沒什麽優點,就是愛學能改,肯定能在這裏好好輔佐小醫師……”

白岄溫聲應道:“嗯,你曾是先王的近臣,擅於在職官之間周旋,算來也是阿峴和葞的長輩,有你在他們身邊,是一件好事。”

小臣柞被誇得暈頭轉向,連白岄走遠了也沒有發覺,過了好一會兒才拉住葞,問道:“大巫今天心情這麽好?”

“有嗎?”葞疑惑地撓撓頭,望著白岄的背影出神,“我卻覺得,岄姐有些難過。”

“為什麽要難過?”小臣柞不解,“你和小醫師都喜事將近,大巫該覺得高興才是啊。我到了豐鎬之後,常聽大家說起,大巫作為長姐何等寵愛幼弟……”

葞搖頭,“但近日不是有許多傳言,指責岄姐、叔父和姑姑他們掌控氏族,不願放權給阿峴嗎?”

“我不知道周人是怎樣的,難道他們的宗親就不多嘴?”小臣柞在矮墻上坐下來,苦惱地撓撓頭發,將原本工整的發髻扯得有點松,“商人不都是這樣的嗎?就算是商王,也得聽各位叔叔伯伯的意見,也不是一次兩次為了那些事爭吵。”

葞低下頭,他和白峴都已經長大了,小的時候心中只有情誼,不會想那麽多。

可一旦長大了,就會忍不住去思索、去比較,去想他自己出身羌人,是否會受到白氏的猜忌與排斥,去想當初白屺收留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不知道白峴在想什麽,他們從小一同長大,本該無話不談,親密無間,可他現在竟然不敢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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