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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所遺 湯王崩逝之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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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所遺 湯王崩逝之後,他……

白天的靈臺難得這麽熱鬧, 白岄帶著幾名巫祝計算歷法,保章氏和馮相氏也在旁驗算、檢校結果。

白岄翻看著文書,“馮相, 去將一年前的星圖找出來。”

馮相氏依言去一旁的府庫內尋找簡牘, 推門見周公旦未帶隨從, 獨自前來,低聲問道:“周公來了, 找大巫有事嗎?”

“沒什麽,只是過來看看。”周公旦走到白岄身旁, 見她面前橫七豎八擺滿了算籌,“還在算嗎?”

議事到一半,她就賭氣走了, 說要來算歷法,看起來也不完全是借口。

“雖然之前楚君都算過了,但參考的是兩年前的星象與物候。後來事務繁忙, 這些都擱置了,他雖想修訂,還是未能在返回荊楚之前全部完成。”白岄一邊說, 一邊移動那些算籌, 然後提筆在簡牘上記錄, “為了穩妥,還是用近日的星象與節令再算一遍, 才能安心。”

一心二用還算得這麽快, 算籌從她指間飛快地滾過去, 連影子都看不清。

白岄換了一塊木牘,撥弄算籌的手暫時停了下來,“說起來, 議事結束了?”

“結束了,之後又說了些商邑的事。你急著要走,我們也不好攔。”周公旦在她身側坐下,看著被她放在一旁的寫滿的簡牘。

她的計算總是寫得毫無章法,旁人再看不懂,若是卿事寮的職官將文書寫成這副模樣上交,司工他們大約會退回去讓職官重寫。

“我聽召公說起,宗親去招惹你了,還在生氣嗎?”

白岄擡了擡眼,緊繃的面色松動了一些,“是,不過他們也沒吵贏。”

見談到了宗親的事,保章氏輕咳了聲,向巫祝們使個眼色,一同退了出去。

“朝會與春祭結束之後,我要去趟衛邑,之後留在洛邑處理事務,到歲末才返回。”周公旦見她停筆,提議道,“巫箴也同去吧?”

白岄想了想,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方才從郊外返回,衛君向我說起殷民各族還算安定,反倒是中原那些諸侯與方伯,給他找了不少麻煩。”

過去中原的事務有微子啟協助殷君處理,中原的各諸侯國也有三位監軍管理,如今只有康叔封一人鎮守衛邑,代管中原的事務,他年少言輕,處理起來有些棘手。

即便有微子啟從中調停,也只有過去附庸於商王的那些小邦才認賬。

確實需要更有威望的人前去管理中原的事務。

白岄皺起眉,“但主祭都在豐鎬,之後的歷法還要調整……”

“洛邑也興建了靈臺,你若不放心,將保章、馮相和主祭們都帶上。”

豐鎬的神事並不是非她不可,她留在這裏,總是惹得宗親與百官惶恐、猜忌,去中原避避風頭也好。

周公旦勸道:“豐鎬還有外史在,足以調停各族,倒不用你費心。衛邑和洛邑那邊的殷民仍對你十分依戀,多去看看他們吧。”

“他們也不是依戀我,只是還在懷念神明。”白岄認真指正,但還是點頭應允,“等春祭結束,農桑順利,我就帶著巫祝們前去。”

白岄拾起一枚算籌,在指間撥弄,問道:“他們沒有纏著你嗎?”

“……有,但已說服了他們。”

白岄收起算籌,支著面頰出神,“這樣啊……所以才來探聽我的口風嗎?”

宗親們希望局勢穩定,各項政令延續始終,只要能維持原狀,不論是誰來掌權都可以。

然後她毫不避諱地說道:“王上多病,阿虞年幼,他們應當希望周公能繼續執掌朝政。”

但白岄身為大巫,似乎與幼主很親密,而且她性子古怪,眼裏口中都只有先王,總讓宗親們疑心她究竟會支持誰。

“所以巫箴怎麽想?”

白岄搖頭,“我只聽從先王的遺命,在夏後氏的舊都興建新邑,然後將人們遷居到那裏,那對我而言就足夠了。”

“而且商人也不在乎這些,哪怕是關系不那麽親近的族兄,都可以拉來暫代為王。”

“你若這樣告訴宗親,他們也就不會為難你了。”周公旦溫聲勸道,“長輩們古板、不喜紛爭,見你與主祭的女巫不守規矩,實在看不慣,才會一再指責你們……他們並沒有你想的那樣厭惡巫祝,更不是真的想將你們趕走。”

他們也知道的,殷都被毀棄,巫祝們無處可去,如果豐鎬不願接納他們,他們就只能前往南亳尋求庇護。

神明的鳥兒不該再去追隨舊主,還是留在西土更好。

白岄語氣強硬,“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區別,我並不想跟他們處好關系。”

周公旦不解,“你能壓住性子的,為什麽非要跟宗親過不去?”

巫祝們深谙人心,精於操控人們的情緒,只要她想,威懾或是恐嚇,撒嬌或是迷惑,總能將宗親搞定的。

可她這些年來,總是與宗親爭吵不斷,將他們氣得七竅生煙,時常到他和召公奭、還有辛甲的面前控訴女巫的斑斑劣跡。

聽得多了,自然能發覺她是故意與宗親爭執,挑起事端,並且樂此不疲。

“我不希望他們喜歡巫祝。”白岄將算籌一根一根拈起,籠在手中,然後用那些算籌隨手占筮,“商人過於依戀巫祝,是怎樣的下場,大家都看到了。”

與喜愛相對的不是恐懼,而是排斥、厭惡。

所有她希望周人的宗親一直厭惡巫祝,只有這樣,才能阻止神明在西土紮根。

白岄分好了算籌,得到一爻,又將算籌收攏,開始蔔第二爻,“不過我還以為,他們要纏著你許久,才能讓你松口。”

周公旦笑了笑,“偶爾遷就一下長輩,會省去很多麻煩,我又不是殷君,沒有那麽固執。巫箴過去不也是這樣欺騙貞人與微子嗎?”

“等到王上長大,他們發現受騙,之後又該怎麽辦呢?”

“到那時候再說吧。”周公旦搖頭,她是殘酷冷血的女巫,即便費盡心力去哄騙他人,也不過是毒蛇隱藏起了尖牙,該動手的時候絕不會心慈手軟。

可宗親畢竟是他的長輩,到最後,還是會選擇忍讓吧?

白岄已占完最後一爻,將算籌攏起,放在一旁,“一再退讓,只會將自己陷於險境。”

進退兩難,動則掣肘,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

“可以想見。”周公旦平靜地問道,“巫箴當初受先王所托,是否已看到了今日之局?”

她說過會很麻煩,她原本是要推脫的。

天色漸晚,白岄起身走到高臺上。

“從哪裏看到?星星之間……”她望著天幕上的繁星,然後回過頭,“還是簡牘之中?”

“簡牘中是指……?”

“先前楚君也提起過,伊尹生於空桑之畔,曾經授意巫祝們羅織故事,流傳至今。”白岄扶著青黑色的木欄,望見城邑內的燈火一一點亮,像是繁星棲於地上。

白岄輕聲講著古遠的故事,“他是湯王的重臣,也是他的大巫。湯王崩逝之後,他始終執行先王的意志,歷經三代五王,不曾更改。商人敬他重情,將他以王的規格埋葬,與湯王同列為神明,進行祭祀。”

商人相信天上的世界,相信死後的人們仍能保有身前的情誼,因此不遺餘力地將人們送至天上。

白岄搖頭,“我想太公也是的,為了西伯的囑托,直至今日,不敢懈怠絲毫。但我不知道,這座城邑之內,還有多少人在感念他?”

他們是先王遺留在世間的眼睛,代替他們註視著世人。

他們是先王遺留在這世上的影子,堅定不移地執行他的心意。

可要做影子,就要放棄自己本身。

或許會受到天下人的質疑,受到同族的猜忌,受到後人的揣測。

除了先王,沒法在世上找到認同自己的人。

可是先王已經不在了,所以從始至終,只有孤身一人。

“大家並沒有忘記太公,如果他願意返回豐鎬……”周公旦停頓了下來,即便呂尚返回豐鎬,是否還能左右局面呢?

“如果實在做不到的話,放棄也是沒有關系的。”白岄語氣溫和、誘人,“商人的每一位先王都有他們所托的重臣,可真正做成的人,從來也並沒有幾個。”

她望著夜空輕聲嘆息,“……何況就算做成了,他也看不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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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千收加更(提前版)[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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