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冬 這樣懸殊的差別……

關燈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冬 這樣懸殊的差別……

一旬後, 麗季和辛甲從洛邑返回。

麗季直奔白氏族邑,族邑中眾人忙碌,前兩次未及帶走的文書與器物被珍重地收入匣子, 裝上牛車。

整個殷都所餘的巫醫與小疾醫都聚在這裏, 他們還不想遠離神明, 打算隨著巫祝們一道啟程,前往豐鎬。

麗季在族邑內轉了一會兒, 沒找到白岄,攔住了路過的葞, “阿岄呢?”

“內史和太史回來了。”葞將手中的木匣交給身旁的巫醫,帶著辛甲與麗季走進族尹的院落。

院落已清理過雜草,此時深冬, 灌木落盡了葉片,只餘下些許幹枯的枝椏。

與池苑連通的陂池位於庭院一角,水位低淺, 池水明凈,倒映著沒有一片雲絲的高天。

朝南的屋舍被作為會客之所,葞鋪開坐席, 請辛甲於上首落座, 自己坐在麗季身旁作陪, “邶邑的民眾不願遷走,與前去敦促搬遷的兵卒發生了沖突, 岄姐跟著周公和司馬去勸說他們了。”

“勸說?他們真會聽從嗎?”麗季皺起眉, “當初也是邶邑先鬧起來的, 恐怕直到今天,不服者也仍有許多吧?不過也難怪,邶邑臨近王陵, 不少人就是為了守衛先王才舉族遷至那裏。”

他們在那裏居住了近三百年,守護著先王的安眠,想要說服他們拋棄先王離開,難於登天。

辛甲閉上眼,“大部分民眾均已遷走,現在還留在殷都的,或是之後要遷居到衛邑,或是打算跟隨大軍遷居至大東地區,不願離開的,只是極少一部分人。”

葞嘆口氣,“……要怎樣處理他們呢?”

辛甲續道:“他們若始終不願聽從勸告,屆時將由重兵看管,押送至洛邑。”

“到了洛邑之後呢?”葞咬著下唇,其實不問他也知道的,說到底所餘的殷民都是周人的俘虜,瀍水以東便是關押他們的囚籠。

麗季面色不懌,“他們何必這樣固執呢?也許王上從一開始,就不該顧及什麽仁義,讓他們仍留在大邑。阿岄說過,如果他們不願離去,希望能將他們獻於先王,但周公不同意。”

葞低下頭,沈默不語,辛甲也閉目不答。

作為在殷都長大的人,他們都理解白岄的想法。

雖然聽起來冷酷殘忍,可對於殷之民來說,由他們最敬愛的大巫送他們前往天上,獲得長久的生命,永遠侍奉神明,那就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好結局。

白岄推門進來,她穿著殷都常見的窄袖衣衫,佩著松石與白骨雕琢的墜飾,赤色的祭服挽在臂彎間,似乎才從邶邑返回。

“太史和內史都回來了?巫離他們呢?”

“巫離暫留在洛邑安撫殷民,我留了不少兵卒在那裏,應當不會有失。”辛甲起身,問道,“邶邑的事解決了嗎?”

白岄搖頭,“……他們十分固執,不知從哪裏聽說之後要遷毀宗廟與享堂,情緒激動,眼下司馬將他們暫時關押起來,命人嚴加看守。”

“即便是巫箴也勸不動他們嗎?”

“太史,巫祝也不是什麽都能做到的呀。”白岄將祭服交給白葑,低斂了眉,“他們連兵戈加身都無所動容,區區幾句裝神弄鬼的說辭,是勸不動的。”

麗季不悅,“那就讓他們去追隨先王好了,這些年來追隨先王與殷君而去的也有近萬人,他們何必留在這裏惺惺作態呢?”

白葑將祭服收起,制止麗季,“內史,不要這樣說,他們也只是心中迷茫悲痛,不能自制。”

白岄岔開了話題,“今日要去各處巡視,太史要一起去嗎?”

麗季快步挪到白岄身旁,小聲抱怨,“怎麽不叫上我?”

“內史不是還有許多典冊要看嗎?”

“那都是小事啦。”麗季伸手撚了撚她的衣袖,那是青白色厚綢所裁的衣衫,“穿這麽少,不冷嗎?你不覺得嗎,今年的冬天尤其冷。我來殷都的時候,族長和阿峴特意讓我給你帶些冬衣,是阿峴頭一回參加畋獵所得的皮毛縫制的,我去叫隨從們找出來。”

人們陸續離開之後,熱鬧喧嚷的大邑變得蕭索。

屋舍仍在,但街道上空空蕩蕩,空氣中彌漫的酒氣散去,冶煉銅礦的爐火熄滅,於是冬天的寒氣暢通無阻地席卷了這座半空的城邑。

說是巡視,也不過是在王邑之外四處走走,查看民眾搬遷的進度,敦促不願配合的人們啟程。

尚未離開殷都的族尹們照例前來相陪,锜氏與條氏等族已認定了新主,跟隨在周公旦與司馬身旁,一一匯報近來的事務。

條氏族尹道:“索氏、長勺等族已提前啟程,將在奄地西南方駐紮,探查奄人的動向,等待大軍前去會合,他們事務繁多,不及差人返回,委托我一同回報。大巫三日前已為我族蔔問過先王,所得均是吉兆,族中整備兵戈、戎車已畢,昨日我已將族中名冊遞交給司馬,隨時聽從調遣。”

周公旦點頭,“有勞了。”

條氏族尹笑了笑,不卑不亢地應道:“不敢,這是神明與先王的囑托,我們自當盡力。”

徐氏族尹接上話:“我族與徐君有舊,也望能編入大軍,一同前去。”

司馬遞過一份簡牘,“請族尹晚些時候,至官署與我詳商此事。”

不願遷走的族尹們仍纏著白岄和辛甲,語重心長地勸說:“大巫之後要返回西土嗎?畢竟建造新邑,也需花上三年五載,不如讓我們追隨您先前往西土吧?待新邑建成,我們再遷至洛邑,絕不推脫。”

白岄不理睬他們,麗季笑道:“豐鎬既已有了外史,就不需要你們了。”

“哎呀,內史怎能這樣說呢?盟友總是越多越好的。”

“而且您也知道,周人總是這樣不守信,現在他們還用得上大巫,自然對大巫禮遇有加,奉為上賓,往後誰知會怎樣呢?得趁此時,在新邑多多培植商人的勢力才對。”

話這麽說,倒也不無道理。

麗季不再反駁,辛甲則當作沒聽到。

族尹們再接再厲地勸說:“是啊,大巫還年少,只知侍奉神明,於這職官間的傾軋,還是所知太少,應當讓我們跟隨在您的身旁,出謀劃策才好啊。”

“各位族尹也太高看自己了。”白岄擡眼看著他們,語氣嘲諷,“我是豐鎬的大巫,群巫聽從我的號令,百官也不敢對我有所置喙,哪怕是王也要讓我三分。各位如今卻是階下之囚,只是還敬重你們曾為一族之尹,始終以禮相待。”

“這樣懸殊的差別,各位要怎樣為我出謀劃策呢?”

族尹們被搶白了一通,臉上有些掛不住,強笑道:“巫祝們受周人看重,自然容易一些,往後可不好說啊。”

椒跟在後面抿唇笑了,輕聲道:“大巫還是這樣嘴上不饒人呢。”

“說的又沒錯。”麗季聳了聳肩,“他們若真有眼色,早該跟著微子,豈會留到此時?阿岄可比他們厲害多了,哪裏用得著他們教?”

離王邑最近的一處制骨作坊前人影幢幢,工匠們已盡數離去,作坊內殘留著大量廢棄的骨料與未能完成的制品。

微子啟留下的數名官員正帶著屬下清理作坊內所餘的獸骨、鹿角與蚌殼,挑選出還能加工的那部分,擇些輕便的材料帶走,餘下的盡數傾倒進大坑掩埋。

破舊的銼刀與礪石未及帶走,也被一同廢棄,埋入土中。

椒看著那些骨材被泥土層層蓋住,忍不住問道:“這些都不要了嗎?”

官員們好奇地打量著來自豐鎬的女巫,她看起來純良乖巧,與殷都的女巫大不相同,其中一人答道:“都是些廢料與半成品,工匠們既然沒有帶走,便是冗餘之物,女巫若喜歡,可在此挑選一些材料,自行雕琢。”

“唔……”椒皺起眉,她哪裏辨得出獸骨的好壞,隱約記得巫蓬教過她制作骨哨的方法,便在其中揀了幾枚尚未開鑿音孔的骨哨和角錐、銼刀等工具。

又看過幾處鑄銅、制陶的作坊,廢棄的礦粒與碎陶片也都傾入深坑,殘次品堆放在屋角,孤零零地等待被銷毀的命運。

返回王邑時天色已暮,候鳥正掠過天空,歸返它們在池苑之中的棲居之所。

“呀,大巫,你看——”椒指著從池苑一角跑出來的小鹿。

此時隆冬時節,早春將近,早生的小鹿們已能跑會跳。

這些日子人們離開大邑,池苑內的鳥獸沒了約束,時常跑到杳無人跡的街道之上。

初生的小鹿不怕生人,歡快地躍上前,咬住白岄的衣袖在口中嚼著。

“哎呀,是餓了嗎?怎麽纏著大巫?”巫祝們忙摘來常青的枝條,在旁逗引小鹿。

白岄撫摩著小鹿柔軟的耳朵,大邑即將被廢棄,池苑也不能幸免。

這些年雨水減少,氣候幹冷,除了這精心打理的池苑,其實殷都附近,早已不適合這些鳥獸生存,它們也該隨著人們一同南遷了。

白岄看向巫祝,“池苑即將廢棄,你們吹奏樂曲,驅趕、招引鳥獸向南而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