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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不書 我們腳下的累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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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不書 我們腳下的累累白……

暮色籠罩著王城, 族尹們各自告辭離去,返回族邑。

司馬也有事務要忙,“定於在初春出兵, 向東征討奄、徐與薄姑, 算來也就半月時間了, 有許多軍務要處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提議:“太史和內史才從洛邑返回, 早些去休息吧?”

麗季搖頭,“去了趟洛邑, 已耽誤了許多時日,你看那些制骨、制陶的作坊都已處理完畢,我們怎能落後呢?就趁夜去處理典冊吧。”

“我與你同去。”白岄側頭叮囑, “椒,去召集巫祝和作冊前來,不要驚動族尹們。”

椒小聲地應下, “大巫放心,我早已知會過巫祝和作冊。”

辛甲揉了揉眉心,這一路往返洛邑, 確實頗感疲敝, 但事務堆積, 還遠不能松懈,“還要分出一部分兵卒到洛邑鎮守殷民, 我與司馬同去, 商議此事吧。”

王城地勢較高, 一路拾階而上,竹板加固的夯土墻垣之內,過去商王處理事務的太室朝南而建, 一旁有公卿們協理政事的官署。

墻垣之外是一帶彼此相連的院落,墻面上抹的白堊粉已經剝落,露出其下的竹板與草莖。

周公旦停步,望著那處院落,“那時,我們就暫居在此。”

“先王還在殷都的時候嗎?”司馬看向那幾座屋舍,“這裏……看起來有些破蔽,似乎很久沒人居住了。”

那是與王宮毗鄰的區域,不屬於任何族邑,四周戒備森嚴,是供給遠來的方伯及其親族、隨從居住的舍館。

在取信於商王之後,他們才能在王城內隨意走動。

之後,商王會給他們指派事務、安排官職,賜予他們封邑,指定殷都的族邑與他們結為姻親,直到他們也融入殷都,成為大邑的一部分。

數百年來一直如此,商王試圖用這樣的方法,將他們的文字與信仰傳播到武力所不能及的遠處。

自從商王移至朝歌,方伯們或隨他前去別都,或返回族中,也有許多不願臣服者被匆匆殺害、作為祭牲葬於宗廟之旁。

殷君返回王城後也沒多少賓客與使者來訪,未及好好修繕舍館。

如今這裏已空置了多年,門庭冷落。

“我幼時剛到殷都,也在這裏住過。”麗季走過舍館門前,站定看了一會兒,“還有些許懷念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邑,和荊楚的景象全然不同。”

他回望空曠無人的王邑,曾經這裏人煙稠密,繁華喧鬧,像是祝融一族曾經守護的火種一樣,讓人覺得祂能永世燃燒,永不熄滅。

可後來人們學會了生火的辦法,於是他們吹滅了天上的雷火,祝融的後人也失去了火正之職,在流離中竄入荊南,與蠻族雜居。

原來即便是神明賜予的天火,也終有一天會熄滅啊。

藏有典冊的宮室位於王宮深處,幾名作冊已在此等候,室內秉著燈火,映出堆積如山的簡牘與甲骨。

“周祭與例行祭祀的蔔甲繁多,積存一段時日後,會在享堂附近集中掩埋。何況先王那時移於別都,祭祀也在那裏舉行。”白岄拾起一片龜甲,“這裏所餘的,僅是近年周祭與歲祭的記錄,還有享堂中所藏的少量蔔甲。”

周公旦從她手中接過蔔甲,看了看,確實是祭祀的記錄,“微子一件也沒有帶走嗎?”

麗季奇怪道:“蔔甲是與神明的問答,都是過去的事了,帶走有什麽用?留著紀念嗎?微子那時親自來翻閱過典冊,只帶走了與先王相關的文書。”

那是貞人們的工作,在蔔甲上鉆鑿痕跡,之後刻上占辭,蔔問神明,鐘意怎樣的祭牲和怎樣的祭祀,奉上祭牲之後,又是否能夠獲得想要的結果。

他們會暫時保藏蔔甲一段時間,以備驗證占蔔的靈驗與否,再調整蔔骨的選材、鉆鑿,以期獲得更準確的結果。

待蔔甲積存到數千枚時,就將它們埋入深坑,從此交給神明保管。

周公旦將蔔甲輕輕置於幾案上,“之前我翻看文書,見其中有關於舊制的記載,如今殷民四散各處,或許還不慣與周人相處,應參照商人的舊制管理他們,請巫祝與作冊甄別之後,將那些文書送返豐鎬吧。”

白岄點頭,“甲骨就按之前的舊制,埋入亳社之下,餘下的簡牘要怎樣處置?”

“不必特意處置,就留在這裏。”周公旦頓了頓,“將涉及西土的甲骨挑選出來,也送回豐鎬。”

“要那種東西做什麽?還真要留作紀念嗎?”麗季擱下一卷竹簡,一頭霧水,“再說……自從先公王季被封為‘牧’,前後將近五十餘年,商王日夜憂慮你們侵擾中原,蔔甲中自然有不少關於西土的記錄,有些早已埋入地下,甚至連所埋藏的方位都不知。”

周公旦搖頭,“找不到的就算了,至少將眼前的處理掉。”

白岄將甲骨搬到一旁,“對了,內史把之前的文書帶來了嗎?”

麗季從懷裏取出幾卷簡牘,“在這裏呢,從府庫中取出之後,我一直隨身帶著。”

白岄翻看了一遍,“將巫祝相關的字樣都刪去吧,也不要過多提起微子的事,還有朝歌的那次燎祭……不能寫。就將罪責盡數推給先王,按我們之前的說法,是他無道惹得上天降下懲罰,兵敗之後,他奔至鹿臺自焚,以謝天下。”

麗季不同意,“那怎麽行?這可不能亂寫。”

“‘自焚’是真,只是不寫燎祭而已嘛。”

“可以是可以,只要不是顛倒黑白,怎麽樣都可以。”麗季嘆口氣,直言道,“可巫祝們也做了許多事,你這樣殫精竭慮,耗費心力,憑什麽不能讓後人記住呢?而且你也知道,周人本就不喜巫祝,若是一無記錄,往後豈不是任由他們汙蔑詆毀?”

“我們不需要記憶。”白岄站在他身後,輕聲道,“我們腳下的累累白骨,就是可供後人驗看的、萬世不變的記憶。”

“再說了,難道你要這樣寫得明明白白,讓我們與微子、膠鬲大夫等人,都受後人質疑嗎?”白岄在他身側跪坐下來,斜支著面頰,“過去夏後氏的百官歸順了湯王,他們的名字也沒有被記錄下來啊。”

說到底,背離自己的故國,似乎不是太好的聲名。

記載得越詳細,越能讓人猜測到真相。可是不行啊,她和微子啟,都想讓後人永遠也不知道真相。

“你以為不寫,就不會有人亂猜了?猜得多了,總有一個能猜對。真是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寫吧,我就當沒看到。”麗季把筆塞到她手中,“而且阿岄你這樣說,好像能有人把那些都挖出來似的。”

“說不定呢?”白岄不接筆,隨手拿起一卷簡牘翻閱,尋找關於西土的零星記錄。

麗季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可能,搖頭道:“從洹水以北到王邑以南,也不知埋了多少蔔甲和骸骨,這得多少人力、多少時間才能盡數清理出來?”

“巫箴,別開這種玩笑。”周公旦拾起落在案上的筆,拆掉簡牘上的編繩,將其中幾枚抽出,替換為新的。

如果那些骸骨與蔔甲盡數被挖掘出來,豈不是他們所作的努力都白費了嗎?

白岄搖頭,正色道:“我沒有跟你們玩笑,曾經只有巫族掌握文字,我們流傳著一種說法,不必血緣親族,只要能夠看懂那些文字的後人,就可以作為後繼者。”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真能挖開這層層壓覆的泥土,能做到這一步的人們,理應被準許一窺深埋於地底的秘密。

“我明白你的意思……”麗季低下頭,摩挲著手中的簡牘,“但我還是希望,他們永遠都不要知道。周公覺得呢?”

周公旦未答,只是搖了搖頭,“巫祝還真是古怪。”

他們關註於整個族群的利益,遠遠勝過當下的王朝,或是他們自身。

他們希望人們能夠向前走,不惜誘哄、欺騙,編織謊言與並不存在的神明,也要推著人們向前。

作為掌權者,其實不喜歡他們,卻又無法避免地想要依賴於他們。

“因為神明曾囑托巫祝們,照顧世人。”白岄溫聲道,“不是商人所信奉的夔龍或是神鳥,而是成為了神明的先王與先聖。”

王與巫曾是一體,後來王將他們的一部分作為巫祝流傳下去,繼續愛護、引導世人。

自從接受這個托付以來,歷經數千年時間,巫祝確實如他們所願,為人們指引了一條路,或許並不那麽正確,但擁有感染力和生命力。

就這樣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今天。

可是好像沒有路了。

早在五百餘年之前,人們就開始憂慮,這條路大概真的不對,前方是無盡的漆黑,不見一絲光亮。

除了尋找新的道路,別無他法。

西土的人們似乎找到了一條更理智的道路,或許依然不夠正確,但似乎可以走出很長的距離。

至於之後要怎麽辦,就交給之後的人們再去憂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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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書:中國史學修史筆法中的一種現象,指史書中對某些事件或信息不予記載(子曰:不寫總比亂寫好x,孔子:我沒這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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