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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蘼蕪 萬物都會老病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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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蘼蕪 萬物都會老病而死……

漸至日中, 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多了起來。

巫羅和巫離站在街角,民眾與百工從她們身旁繞過,不敢上前打擾。

“小巫箴來了啊。”巫離遠遠地向白岄招手, “快來快來。”

白岄帶著白葑和隨從們走上前, “你們已經忙完了?巫醫怎麽都不在?”

“打了這許久仗, 城裏有不少人受了傷,這裏的巫醫忙不過來, 我們帶來的人都去協助了。”巫羅耷拉著肩膀,懷裏抱著一大束新鮮的藥草。

“我已經派巫祝去播散消息了哦。”巫離調皮地眨了眨眼, “不過,我倒是看到貞人也在忙活呢,不知他想傳播怎樣的流言呢?”

巫羅揚了揚眉, “巫箴和貞人談過了吧?他說了什麽?”

白岄淡淡道:“他為微子前來送達文書,沒有說什麽。”

白葑見她不願說,不悅道:“只怕又說了那些吧?”

“……方才貞人也來找我和巫離了哦。”巫羅嘆口氣, 低垂的眼簾撐起來一些,露出無奈的眼神,“真沒道理啊, 他纏著你們做什麽?剛才貞人還追著巫離問了許多, 不過倒沒有來招惹我。”

她聳了聳肩, 然後將懷裏的草藥塞給白岄,傾身湊到她身旁, 低聲道:“這些是貞人托我轉交給你的禮物, 聽聞是命小疾醫連夜去池苑內采割, 派了擅馬的小臣趕著天亮送來的,很新鮮呢。貞人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小巫箴,你可要努力啊。”

滿把的藥草帶著濃烈的香氣, 葉片深處還沾著未晞的露水,巫羅說那是耗費了不少人力連夜采來,想必並不是誇大之辭。

“真是胡言亂語。”白葑看著藥草皺眉,要從白岄手中接過。

白岄搖頭,“既然是貞人精心準備的禮物,怎能輕忽相待?”

巫羅懶洋洋地笑了笑,“我去看看巫醫們忙完了沒有,你和巫離聊吧。”

巫離往墻下走了一些,看著巫羅走遠的背影,皺起眉,“貞人到底想做什麽?”

白葑冷笑,“貞人希望借著阿岄,與周人再次締結姻親。”

“不,我並不這樣認為。”巫離收了笑,面色肅然,“貞人方才前來,確實提起了此事,但我想,這也不過是他故意惡心人的手段罷了。小巫箴若是乖乖聽話,當然對他也很有利,但他與微子是不同的。”

她停頓了片刻,輕聲續道:“微子一向厭惡紛爭,這些年來或許已經妥協了,只希望商人的血脈在新王身上得以延續,也算對歷代先王有個交代。可貞人所求的……絕不是姻親這樣簡單的事。”

白岄道:“他要天下人永遠信奉神明,也永遠將事神者奉於高位。”

“可這數百年來,我們的勢力……早已不覆從前了。就像萬物都會老病而死,有些事應當是無法挽回、更無法永續的吧?”巫離擡頭望著掠過天空的群鳥,秋雁正歸來,歡喜地落在這一片熱愛它們的土地上。

候鳥每一年都如期而至,不是因為它們永續不滅,而是年年都有新的生命加入族群。

若想要將曾經的輝煌封存於琥珀之中,永遠不變,那最終能夠握在手中的,不過是毫無生氣的死物罷了。

曾經殷都舉行一次祭祀,要用數以千計的人牲與牛羊,城邑裏的一切事務都要為了神事讓道,香木燃燒的煙氣騰得那樣高,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階梯。

那時候巫祝還是那座大邑最高貴的座上之賓,連商王都要憚於他們的權勢。

可是鈍刀割肉,溫水煮蛙,一代又一代的商王從巫祝們手中一點點攫取、收回了神明賦予的權力。

除了周而覆始地祭祀先王,他們能做的,本就很少了。

白岄取下一枚骨飾交給白葑,“葑,你帶著我的信物,回到殷都的族邑,去聯絡巫腧。”

白葑接在手中,沒有動,“終究還是要走到這一步嗎?”

“去吧,別無他法了。”白岄搖頭,“巫腧答應過我的,他們會照做。”

“當初那種病鬧得殷都人心惶惶,那些病人……現在不知道還剩了多少呀?”巫離北望殷都的王城,笑了笑,“我有時候覺得,大邑應當也是病了,和他們得的病一樣,只有小巫箴能治好。”

白岄沈默了片刻,才答道:“……我沒有辦法治好那種病,兄長也做不到。”

“你能的,你們已經這樣做過了。”巫離收回了目光,眼神空茫,“貞人方才問了我許多關於楚人與荊蠻的事,還有江水之畔那座早已被廢棄的城邑……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白岄道:“陶氏,也是很早就追隨湯王的族群,在湯王帶領族人們抵達亳都之前,曾經居於江水一帶。”

巫離搖頭,“這在我們族中是不能說的。”

“可你卻知道。”白岄側頭看著她,向來張狂艷麗的女巫難得神情落寞,眼中懷著迷茫,“巫離,你本不該知道的,這樣的秘密,族中應當只會傳予一人。”

“是兄長告訴我的,他說,這樣就可以保護你……不被貞人找到。”巫離搖頭,又笑了起來,“放心,如今局勢未定,貞人還沒有功夫來對付我,不過說些似是而非的狠話,讓我安生一點罷了。”

暮色四合,周公旦站在憑欄處,天上的星星剛露出蹤跡,在這樣的高臺上,似乎一伸手真能摘得星辰。

這是晴朗無雲的傍晚,最後一點紅霞鋪在地平線的盡頭,城邑之外的平野上是即將成熟的稻子與黍稷。

“太史不在嗎?我在摘星臺下沒有找到他。”白岄登上高臺,走到他身旁,“貴族們妥協了,他們不會再橫加阻撓。微子和貞人,應當能勸服大部分貴族坐下來議和。”

白岄扶著漆色斑駁的欄桿,俯瞰城邑中的行人,“至於平民和百工,即便他們不願離開家鄉,也會聽從貴族和巫祝的號召。”

周公旦沈默了一會兒,問道:“最後仍然要靠神明來解決問題嗎?”

“希望從今往後不會了。”白岄伸手指著在暮色中三三兩兩歸家的人們,“周公不是說要帶著人們走出去嗎?那麽以後,他們都歸你了,神明和巫祝不會再管他們。”

可就算沒有了神明和巫祝,仍會有新的掌權者,上位者的一句話,依然可以輕易左右天下的命運。

有的事,真的可以改變嗎?

“貞人對你說了什麽?”

“應當與微子給你的文書一樣吧?”

“那你打算怎麽做?”

“貞人托巫羅給我的。”白岄撥了撥懷裏有些發蔫的藥草,一陣沁人的草木香氣散開,“這是茺蔚與蘼蕪,能令人多子多福,不知在豐鎬,有沒有這樣的習俗呢?”

周公旦低頭看著那些生著羽毛一般葉子的香草,“蘼蕪香氣辛烈,祭祀時偶有使用。但此物並不生於商邑野外,想必也不會是商人的習俗。是特意從池苑中摘來?那貞人還真是費心了。”

“我開玩笑的,別放在心上了。”白岄擡頭看向天幕,銀河斜掛,壁室同輝,南方的天幕則星點寥寥,唯有籓落星散發著赤色的光彩,“你看天上的星星,已經回到了各自應去的地方,人間的紛爭也即將結束。”

結束嗎……?

周公旦望著遠處暗下去的餘暉,金紅色的雲霞收盡了,剩下漫漫一片暗藍,群星在夜幕上更顯明亮。

商人的勢力像是剛沈落下去的太陽,還將祂耀眼灼目的光芒散落在晚霞之上,最後照亮著這個世界,等餘暉散盡之後,他們將迎來漆黑的長夜。

新的太陽,還沒有升起。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一旦進入殷都,貞人發現你打算撕毀盟約……”

白岄不答,問道:“周公知道楚人信仰怎樣的神明嗎?”

見他沈吟不語,料想是不知,白岄又道:“鬻子與內史應當未曾向你們提起吧?楚人信仰神鳥,而不是夔龍。生活在江水一帶的人,都信仰著神鳥。”

周公旦看到群鳥正在暮色中返回棲居之處,“但商人也信仰神鳥。”

“那是不同的,商人認為夔龍吞吐之間,即是死生交替,掌握了生死才是最高的神明。”白岄伸出手,一只鳥兒撲棱著翅膀落在她指節上,仰起頭啾啾鳴叫,呼朋喚友,“對殷都的商人來說,鳥兒,是他們喜歡、又可以豢養的東西罷了,她們只是神明的使者,而不是真正的神明……”

一陣錯雜的腳步聲漸近,司馬匆匆跑上高臺,“信使到了,說是唐國作亂,將追擊的隊伍沖散,殷君趁亂跑了,不知去向。”

“前去追擊的隊伍兵力不足,無法與唐國抗衡,命他們先回撤吧。”周公旦接過文書,“唐國臨近西土,遣信使返回豐鎬,請召公安排人手鎮壓動亂。”

司馬想了一會兒,點頭,“也只能這樣了,此時正當與商人談判之際,不可貿然調集大軍離開商邑。”

“這就是貞人的‘禮物’嗎?”白岄幽幽嘆息,“還真是一份‘大禮’。”

“禮物……?難怪他當時說……!真是陰險。”司馬醒悟過來,在高臺上四下望望,“對了,太史呢?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午後信使前來,說已追到了管叔,太史去處理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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