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昔酒 大概是被酒氣熏染了……

關燈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昔酒 大概是被酒氣熏染了……

釀酒的作坊坐落於王宮之外, 糧食入倉,此時正是釀酒的時節。

辛甲和白岄在院門外停步,遠遠看去。

女酒和女奴、奚人捧著淘洗幹凈、蒸好的稻米、黍稷等物, 將切碎的香草與藥草拌入其中。

仔細清洗過的陶罐已整齊地擺在廊下, 滿院子彌漫著糧食的香氣與美酒的醇香。

巫率穿著便於行動的短衣, 半挽著衣袖,從屋內探出頭看了看, “唔……?巫箴你找我?太史也來了啊。”

“怎麽打扮成這樣?”白岄上下打量他一下,略感意外, “我們就不進來了,免得酒正說我們來添亂。”

巫率脫掉外衣,摘掉頭巾, 攜著一身蒸汽走了出來,“勞動太史和巫箴親自過來找我,是有什麽大事?”

辛甲道:“下月要舉行蠟祭, 這一次,希望主祭與巫祝都能出席。”

巫率疑惑:“蠟祭……?哦對,我看酒正確實在釀一批要在蠟祭上用到的濁酒, 用量很大啊, 這是什麽樣的祭祀?我看周人很少這樣縱酒吧?真是稀奇。”

白岄解釋道:“是於年終祭祀百神、送別萬物的祭禮, 在郊外的田野旁舉行,國人和農人都可參與, 在祭祀上可以歌舞、飲酒, 不作限制。”

“有些像我們的年終合祭, 不過竟然能放任平民一同參與祭祀啊?聽起來很有意思。”巫率在胸前抱起雙手,一手斜支著下頜,“你們也要邀請周原的那些商人族邑參加吧?”

辛甲點頭, “不錯。”

巫率笑起來,“怎麽突然想到這樣做?”

白岄道:“外史說,希望來到豐鎬的各位,能更像周人一些,因此我和太史這樣向召公提議,他應允了。”

“挺好的,不管其他人怎麽想,至少我覺得很好。”巫率點頭,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我會攜我的族人參加。那為了祭祀順利,就要更努力地去拌酒藥啦,我先去忙了。”

“真是想象不到。”辛甲看著巫率匆匆跑回院子的背影。

商人對於巫祝的印象,不外乎神秘、尊貴、矜持、莊重,不事生產、為神明所愛,尤其是直接向神明獻上的祭品的那些主祭們,在商人的眼中,幾乎就是神明的化身。

他們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們那位高高在上的、處死祭牲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主祭,正在周人這裏打扮得像是胥徒一般,興味十足地拌著酒藥。

車馬聲轔轔,酒正帶著胥徒們停在不遠處,見辛甲和白岄都在,跳下車匆匆迎上前,“太史和大巫怎麽來了,真是稀客啊,是要取用祭祀所需的鬯酒嗎?命巫祝和鬯人來說一聲就好,我即刻派人送去,不敢怠慢。”

辛甲向他作了一禮,“酒正不必驚惶,我們是來找巫率。”

“哦,是那位主祭啊,他於釀酒一事很有心得,我想著來年有一位酒正要調任,職位會有空缺,因此打算向畢公提議,任命他也作酒正呢。”他說得高興,未曾註意到辛甲和白岄略顯僵硬的面色。

酒正為酒官之長,與鬯人不同,是隸屬於卿事寮管理釀酒事務的職官,祭祀和神事與他無甚關系,他一向認為主祭也不過是一種職務。因此在他看來,巫率既已離開殷都不再做主祭了,當然可以轉而成為酒正。

辛甲僵著臉笑了笑,“巫率會同意嗎?”

“哦,我還沒問呢,兩位稍等,我去問問他。”酒正“哈哈”一笑,招呼胥徒們將糧谷搬到一側的院墻下,腳步輕快地進屋去找巫率。

白岄望著水霧裊裊的院落,輕聲道:“我想,他會同意的。”

辛甲也同意她的觀點,“也是,跟著巫箴來到豐鎬的人,有多少是自願成為主祭的呢?能夠轉而從事其他技藝,他們也會很高興吧?”

白岄搖頭,“太史說笑了,其實說到底,又怎會不是自願呢?”

在殷都唯有二十餘名的主祭,由世代為巫的各大族邑壟斷、傳承,那不僅是人們眼中無上的榮耀,更是必須要抓在手中的、可以與商王和貴族抗衡的權力。

即便再不情不願,他們依然會派出族人這樣做的。

酒正很快又走了出來,手中還提著兩壇酒。

“巫率說可以,哈哈,我就知道,每次說起釀酒的事務,他都眼睛發光呢,可見是極喜歡的。那來年他就是我的同寮啦,真好。”他將酒遞給白岄,“這是巫率托我送給大巫的醴酒,哎呀,要從大巫手下搶人,還真是不好意思。”

雖說著這樣的客套話,他臉上卻沒有一點惶恐,只有得償所願的欣喜。

大概是被酒氣熏染的緣故吧,他看起來就像商人一樣,熱情、自由、爽朗又快活。

酒正指著那些堆放在墻下的稻米,向辛甲和白岄笑道:“五月播種的那些谷子也熟了,是今年最末一批,廩人說他們已經關閉了糧倉,亨人分了些谷子去,餘下的就都給我們了。正好,拿回來釀昔酒和清酒。”

昔酒冬釀春成,清酒冬釀夏成。

農人們在春季播撒種子,等待它們在漆黑的地下生長、發芽,抽穗、灌漿,最後成熟。

酒官們在冬季將這些種子封入陶罐,等待它們在漆黑的陶罐內陳放、發酵,最後成為醇美的佳釀。

在這期間,只有等待,耐心地等待。

天氣入冬,天寒地凍,那些酒水隔著陶罐也覺得有些冰手。

白岄抱著巫率所贈的醴酒返回族邑,人們忙於在隆冬來臨前封堵門戶,以防寒風侵擾,同時查看各處屋角、雜物之中,是否藏匿有打算一起越冬的蟲蛇鼠類。

巫離遠遠地招呼她,“小巫箴回來啦,怎麽抱著兩壇酒?周人可以隨意飲酒嗎?真是稀奇。”

“是巫率給我的。”白岄將酒交給巫離,“你們吃過飯了嗎?”

“沒有,知道你今日要回來,都在等你呢。”巫離拉著她往白氏族長的院落裏去。

巫羅、巫即和白峴、兩名醫師正在院子裏收拾晾曬了大半日的藥草。

白峴起身,歡歡喜喜地迎上前,“姐姐,你回來了,公務還順利嗎?”

白岄未答,白氏與陶氏的族長也迎了出來,“難得今日回來得這樣早,想必之後的事務都已安排妥當了吧?”

“做什麽啊?”巫離推開他們,不滿道,“小巫箴在官署也是處理公務,回來了你們還要一個個盤問她公務,煩不煩人啊?”

巫即起身打圓場,“是啊,不要問這些了,我可是等著吃小阿峴做的飯呢。”

巫羅笑道:“巫即你不是也跟食醫學了?要我說,做飯有什麽難的,還沒有祭祀花樣多……”

白峴回過身,一把捂住她的嘴,低聲道:“巫羅姐姐,醫師們還在呢,別亂說啊。”

見巫祝們要集會,醫師收好了草藥,起身告辭。

白峴拉住醫師,“難得這樣聚一聚,醫師也一起吧?”

醫師們連連推辭,“這……我們身份低微,也不是大巫的族人,怎能與大巫同席?實在太失禮了。”

白峴不依不饒,拖著醫師走入屋內,“哎呀,我們才沒有這麽多規矩呢,姐姐她也沒這麽可怕啊。”

白岄也道:“醫師不必拘禮,我不會在席上談起政事,只作尋常聚飲。”

屋內已擺好了桌案,烹制好的食物全部盛放於陶制的食器之內,擺在案上。

兩族的族長坐於首位,白岄和巫離各自坐在下首,巫即和巫羅同席,白峴則陪著兩位醫師。

“食醫告訴我,魚肉要配菇米飯,鵝肉則要配麥飯,唔,這樣風味會更好嗎?”白峴支著下頜,撥弄著淋灑著醬汁的鵝肉,用羊油和酸梅汁、糖稀調制過的鵝肉酸甜可口。

菜蔬有鳧葵、水芹、箭竹筍和冬葵等物,冬葵是新鮮采摘的,在水中汆過後以料汁調味。鳧葵、水芹、箭竹筍則都是早先采收、經過腌制,以供冬季物產欠豐時食用。

醫師們道了惶恐,落座下來,目光落在食器上,那是白陶制作的簋器和豆器,花紋精美,還用墨色在其上繪有連綿的繩紋。

“這裏是我最小,那就我來給大家倒酒吧。”白峴打開酒壇,向內望了一望,渾濁的酒液中飄著酒糟,“是只釀了一晚上的甜酒啊,喝不醉的,醫師也喝一點吧?”

他仔細嗅了嗅,酒液上浮動著一股淡淡的郁金草氣味,“唔,巫率哥哥大概還加了郁金草一起釀,這是主祭的習慣,不知你們喝不喝得慣?”

盛情難卻,醫師接過他倒的酒。

真奇怪,他們連飲酒,用的都是清一色的白陶碗。

白岄註意到了他們的神色,問道:“醫師似乎有什麽想問?是這醴酒不合口味?”

兩名醫師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問道:“聽聞商人好酒,也擅於鑄造酒器,用那些酒器飲酒,會更加香甜可口,為何大巫與主祭們都使用陶器?”

白氏族人多以銅飾作為壓勝,在族邑中隨處可見,他們不采用銅制食器酒器,絕不是因為不喜歡或是無法鑄造。

白岄尚未回答,巫離笑道:“可除了祭祀的時候,巫祝是不會用彜器飲酒的哦。”

“因為那是禁忌。”巫羅幽幽地插進話,“吉金彜器都是獻給神明的東西,世人本不該用其飲食。但是後來王上和貴族們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彜器又越來越容易鑄造,他們也就不管這些了。”

“那時也有巫祝勸說過。”巫即搖了搖頭,“只是貴族們不聽,後來也就隨他們去了。”

-----------------------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