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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雛鳥 春天過去了,什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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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雛鳥 春天過去了,什麽都……

初夏時節, 雛鳥離巢,陶氏族人正吹奏著竹篪,馴養飛鳥。

兩族的孩子都圍在陶氏族長身側, 看著鳥兒們隨著樂聲落到他身側, 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

有孩子眼尖, 遠遠瞥見白岄帶著巫祝們返回族邑,歡呼道:“快看, 是岄姐姐回來了!”

白氏的孩子們霎時像鳥兒一樣飛走了,團團地聚到白岄身旁, 拉著她的衣袖問長問短。

“岄姐姐這次回來能多待幾天嗎?”

“岄姐姐,你看,這是我新學的, 好看嗎?我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白岄將那枚刻痕稚嫩的骨飾接過來,誇讚幾句,也綴到身上。

有孩子托起她腰間那串骨飾, “唔……這一塊弄臟了,岄姐姐摘下來我拿給父親去打磨一下吧?”

圓形的墜飾似乎被煙熏過,上面殘留著煙灰被擦去後的焦黃印記, 不甚光整的表面上布滿了細小裂紋。

白岄收回了墜飾, 搖頭, 溫聲道:“不必了,就這樣留著吧。”

“可是……”孩子們眨著眼, 不解地望著她。

她是整個氏族的代表, 他們希望將最美好的裝飾連同祝福都掛在她的身上, 如同雕琢一件最完美的壓勝物,怎麽能保留這樣具有瑕疵的東西呢?

“啊呀,是阿岄回來了。”族中的巫祝和匠人也迎了出來, 將孩子們各各帶回,“阿岄還有事,你們別纏著她了。”

陶氏族長執著竹篪走來,雛鳥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翩飛著,含笑道:“巫箴雖然每個旬日只返回族中一次,孩子們仍然很喜歡你。”

白岄伸出手,讓正在學飛的雛鳥停留在她的手中梳理羽毛,看著跟隨在巫祝身後追逐玩鬧、逐漸跑遠了的孩子們,“算來白氏遷至豐鎬已有三年,那些在這裏出生的孩子們,如今也都能跑會跳了。”

春天過去了,什麽都是新的,新收的麥子,新結的蠶繭,新出巢的幼鳥,再過些日子,族人會為她縫制新的衣物,制作新的銅飾、骨飾、玉飾和珠料,然後將這些飾物串結成新的衣飾,也將她打扮一新。

唯有那枚幾乎要碎掉的骨飾,她始終未曾更換。

陶氏族長看著她攏在手中的骨飾,“我曾見你兄長佩過這樣的東西,族人為你們制了成對的?”

“不,這就是兄長的。”白岄翻過手,未被火燎到的那面尚且白凈,鐫刻著白氏的族徽和“屺”字。

陶氏族長搖頭,“隨身帶著他人的遺物是不祥的,更何況攜帶這樣的物件參加祭祀,對神明何等不敬?你叔父不管你嗎?”

白岄道:“這裏不是殷都,沒人管這些。”

陶氏笑了笑,“也是,在我看來,白氏的那些孩子和周人已經沒有什麽兩樣了。”

白岄用手指輕輕撫弄著手中的小鳥,鳥兒歇夠了,再次振動翅膀,飛到更高的樹枝上去了。

“這樣也很好,或許就能飛到更遠的地方。”

“或許是吧。”陶氏族長側過頭看著她,“不知在巫箴構想的未來之中,是否還有神木以供飛鳥棲息呢?”

“何必非要醴泉雲實,才能繁衍生息呢?”白岄搖頭,“其實放眼望去,這世上何處不可去呢?”

陶氏族長沈默,她說也有道理,從前商人慣於四處遷徙,本就是哪裏都可安居。

可在殷都安定下來之後,他們的大邑越來越輝煌,商人不願再離開,更沒法帶著大邑離開。

巫祝們更是從此囿於神廟之中,如同被精心豢養的鳥兒,即將忘了如何振翅飛去。

“巫箴,那你想要怎麽做?”陶氏族長定定看著面前的女巫,她如今已取得了神明賜予的權威,足以左右人們往後的道路。

白岄輕聲道:“我在找,還沒有找到,在那之前,這天下終究還是神明的天下。”

巫祝帶著人們越過莽莽的漆黑叢林,歷經數千年一直走到今天,這座黑森林的出口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遠處的光亮了。

但名為“巫祝”的人是走不出這座叢林的,他們本就是這林子的一部分。

叢林之外的道路,會是怎樣的呢?又是否會有一座新的叢林?他們也一無所知。

或許是留在這裏更好呢?這裏幽暗恐怖,充斥著神鬼與白骨,但至少這叢林的每一處,他們都已知曉、征服,在叢林之上,還有全知全能的天神,庇佑著他們。

辭別神明,走向那個未知的光明世界,恐怕也需要了不得的勇氣啊。

“……找一條新的道路嗎?巫箴不怕我告知旁人嗎?”陶氏族長看向遠處,其他各族巫祝避居於這個族邑的邊緣地帶,不願與白氏和陶氏混居一處,“你知道的,他們不會認可你。一旦發覺了你的計劃,一定會試圖阻止。”

白岄平淡道:“‘離’是捕鳥之網,以此為巫之號,自是更信仰鳥兒的部族吧?那些部族,原本居住在江水之畔、荊蠻的故地。”

陶氏族長一怔,隨後笑著點頭,“……原來巫箴已猜到了。”

白岄道:“您不是也猜到了嗎?才會不遺餘力地說服族人隨我西遷至豐鎬,又命巫離前來協助。”

陶氏族長讚許道:“你很聰明。但不要在周人面前表露太過,他們可不會喜歡過於機敏的女巫。”

“我在太史寮中,不過處理公務,協助內史推算歷法而已,並未參與過多政務,他們即便看不慣我,卻也找不到多少可以指摘的地方。”白岄看著近處的草地,薺菜開過了花,如今結了實,已泛黃枯萎,細小的菜籽一般的種子撒了滿地,等待來年春天再發芽生長,“說到置閏,或許在長夏,可以找到置閏的時機。”

陶氏族長並不認同,“但商人的舊例,會在一年的末尾置第十三月,巫箴為何不在冬季置閏呢?長夏時節農事尚未結束,此時置閏,會打亂農人的計劃。”

白岄道:“但到了冬季,河水斷流,水位下降,便是再次進攻中原之時。於歲末置閏,會延誤反攻的時機。”

如同三年前那次戰役,只待隆冬時節,整備已畢的大軍將要再次渡過河水,前去討伐不自量力的殷君。

如果一定要在戰事和農事之間做出選擇,畢竟還是得選擇戰事。

陶氏族長搖頭,“那就只能祝你們,早日取勝,早日歸返,以免耽誤農事。”

連年的備戰與征戰、巡行,以及對於中原各地的駐守,已抽調了太多本該務於耕作的農人,王畿的大片田野逐漸荒蕪,這也是宗親們始終不滿的一個原因。

“姐姐!”白峴抱著滿懷的新鮮草藥快步走來,身旁是幾名醫師,巫即、巫羅、巫離和巫蓬也都與他同行,他們的身後則是白氏和陶氏的少年人,還有趕著牛車的胥徒們。

巫離一見她,就誇張地向巫羅笑道:“哎呀,不得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小巫箴終於舍得回家看一看了。”

“巫箴確實喜愛處理公務,實在是勤勉啊。”巫羅懶洋洋地抱著草藥,打了個呵欠,“我就不行了……今日為了外出采藥,天還沒亮就起了,又在郊外走了許多路,我已累死了,得回去補個覺。”

巫即好脾氣地接過她手中的藥草,“那我幫你處理草藥吧。”

巫羅立刻眉開眼笑,眼睛霎時點上了神采,不遺餘力地誇讚道:“那真是太好了,巫即,你也和周人越來越像了哦。”

“還有你這樣誇人的嗎?”巫即向身旁的醫師們笑道,“宗親們似乎至今都不知我曾是殷都的主祭,還以為我也是疾醫或是瘍醫。”

醫師倒有些惶恐,“您是主祭,我們怎敢與您相提並論?”

“不,我很喜歡,也很羨慕你們。”巫即看向白岄,“若將來醫師的職務有變動,巫箴可要為我引薦一番才好。”

白岄點頭,“自然可以。”

白峴也將草藥一股腦塞到巫即懷裏,輕快地跑到白岄身旁,“我就想著今天是姐姐回族邑的日子,果然來了!”

未等白岄回答,他從懷裏掏出幾支麥穗,捧到白岄面前,“我們和醫師一起外出采藥,見農人們在收割麥子、焚燒留下的稭稈,田野裏可真熱鬧啊。這幾支麥穗結得很漂亮吧?是農人聽說我是大巫的弟弟,托我轉交給你的哦。”

白岄接在手中,金色的麥穗顆粒飽滿,密集的芒刺攢聚,摸起來有些紮手。

“農人們說什麽?”

白峴笑道:“他們說,一定是去年的蠟祭讓神明很滿意,今年的收成才會這麽好。因此托姐姐將這幾支麥穗放置在宗廟裏,讓先王能夠看到,並且繼續護佑大家,希望之後不要有蟲害才好。”

白岄收起麥穗,“新麥已經獻過宗廟了,不必另行進麥。”

白峴爭道:“那不一樣的,那些麥子是亨人準備的吧?這可是農人親手交給我的。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希望能親自去宗廟獻給王上呢。”

醫師們訝異地看著白峴,又看看白岄。

祭祀是莊重之事,本該只有王才有資格主持,後來王將這樣的權力分給了巫祝與所信任的臣子,命他們同掌祭祀。

但無論如何,哪有讓處於鄉野之中的農人親自向先王進麥的道理呢?白峴這些話,即便在豐鎬也顯得過於叛逆。

白岄卻沒有生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既然這樣的話,阿峴下次告訴農人們,先王還在註視著世間,請他們自己捧著新麥禱告吧,先王會聽到的。”

白峴點頭,撇了撇嘴。

說到底不過是些哄人的話,只是這話從身為大巫的白岄口中說出來,就與其他人說的不同了。

先王還在的時候,大巫便是他信任、傾力支持之人,如今先王到了天上,能溝通神明的大巫自然與他更是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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