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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新麥 那場蠟祭之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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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新麥 那場蠟祭之後的春天,……

初夏, 以禴祭祭祀先王。

由庖人獻上風幹的野雞與魚肉,烹煮得當的新麥配以豬肉、以及捕獲的麋鹿,作為夏季的饋食之禮。

命婦和女史、女祝送來新結的絲繭, 盛放在小巧的篾竹籮筐內, 在陽光下瑩白發亮。

因是入夏的首場祭祀, 由太祝親自主持,白岄主祭, 太蔔於一旁調度各項事宜。

一切進行得順利,太祝松了口氣, 近來豐鎬的局勢好容易穩定了一些,祭祀上可萬萬不能再出什麽差錯。

巫祝快步走來,湊到太祝身旁, “太祝,周公來了。”

太祝聞言擰起眉,驚疑不定, “這……又出什麽事了嗎?還有誰同來嗎?召公、畢公,還是內史、太史?快讓巫箴和太蔔別整理那些祭器了……”

巫祝也知這些日子眾人憂心忡忡,如同驚弓之鳥, 忙寬慰道:“都沒有, 只是帶了幾個隨從。”

太祝這才松了口氣, 轉身上前相迎,“周公怎麽來了?”

“議事結束了, 想著入夏後你們要祭祀先王, 過來看看。”周公旦向宗廟前走去, 祭祀剛結束,太蔔和白岄正指揮巫祝們撤去禮器和幾筵。

太祝暗暗將心咽回去,拍了拍胸口, “只是這樣而已?太蔔和巫箴在那邊處理祭器。”

“新麥既已獻過神明,送到王上那裏去吧。”白岄拿起一個蠶繭,向著陽光中照了照,重重細絲在強光下幾近透明,映出裏面一團好眠的春蠶,“婦官方才說,第一批的蠶繭似乎要留作……”

“巫箴。”

白岄回過頭,“禴祭已經結束了,早知周公要來,我們可以等你的。”

祭祀確實已結束了,空氣中還彌漫著蒿草與香茅燃燒過後的氣味,尚未完全散去。

還未撤去的幾筵上,蒸過的新麥盛放在金燦燦的豆器之中,配合著調味得當的豬肉和鹿肉。

新結的蠶繭放置在一旁,在陽光的照射下,潔白的絲繭泛著奪目的光彩。

“先王應當也會看到吧?那場蠟祭之後的春天,萬物有序,農桑初成,沒有辜負他的期盼。”周公旦向前走了幾步,停在神主之前,打濕的菁茅正向下瀝著香氣濃郁的鬯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滲入泥土之下。

巫祝們說,鬯酒的香氣可以接引先王的神靈返回人間,得享饋食。

他現在……竟希望他們說的是真的。

“新麥獻過先王,已命人為王上送去了。還剩下不少,周公要嘗嘗嗎?”白岄捧起豆器,勸慰道,“在祭祀後分食祭品,可以得到神明和先王賜予的好運。”

“不用說這些安慰我。”周公旦推開了她捧在手中的豆器,“無甚胃口,命巫祝們分給百官吧。”

他們艱難地越過了殘冬,如今春事已畢,一切順利,賜下宗廟前所奉新麥,想必也能安撫百官。

白岄將豆器交給巫祝去分發處理,輕聲問道:“議事並不順利嗎?怎麽神情這樣凝重?”

“宗親暫時平息了,畢竟中原動亂,我們自己若先亂了陣腳,也並沒有什麽好處。但方才隨侯的信使前來,告知荊楚各部族也有異動。”

如今中原動亂,不少與商人蓄有舊仇的部族見周人勢衰,恐怕都要伺機而動,加入這場混戰。

商邑的事尚未理出頭緒,偏偏荊南各部也要湊熱鬧,真是令人憂慮重重。

白岄道:“荊楚各族始終各自為政,一盤散沙,他們過去在商王那裏從未討到過什麽好處,反被逼得不斷向南遷徙,偏偏此時又摻和進來,真讓人不快。楚君的部族也在其中嗎?”

周人曾經扶持鬻子,便是想借他之手,令荊南各部都聽從楚人的號令,如同過去商王扶持周人來控制西土一般。

只是鬻子早卒,麗季自幼長於殷都,於荊楚的事務全然不知,此事也就擱置了。

鬻子離開荊楚後,族中事務由他的長子主持,那位楚君曾趕到洛邑參與會盟,但所帶隊伍良莠不齊,最終沒有渡過河水參加牧邑的會戰,而是帶著族人們提前返回了。

周公旦搖頭,“內史派人去探問消息了,現在還不知詳情。”

白岄低眉,“難怪內史沒有跟來……王上說過,那位楚君與鬻子政見不合,並不是可以合作的對象。”

鬻子希望與商王、與中原各部修好,他感念先祖的輝煌事跡,傾慕中原的祭祀、文字和禮儀,因此帶著幼子親自前往殷都,在那裏羈留十餘年。

可留在楚地的長子帶領族人在荊蠻各部之間掙紮求生,他只認可武力,並不看好父親那種充斥著仁義道德的優柔想法。

沈默了片刻,周公旦問道:“殷都那邊有什麽新的消息嗎?”

白岄難得猶疑了一下,“有是有,不知周公想不想聽……”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巫箴。”

白岄側過臉,正色道:“昨日我收到了來自巫醫和小疾醫的傳信,說衛君他們已到達商邑,並且殷君親自將他們迎入了王城。”

聽起來並不是很妙,如果再與她之前所說的,貞人涅相告的那些隱秘互為印證,總覺得能得出什麽驚人的結論。

“……之後呢?”

“還沒有新的消息,不知衛君他們是去與殷君談判,還是另有打算。小疾醫看到他們和和氣氣、有說有笑地進了王城,至少不是兵敗被俘。”

“先不要將這個消息告訴太多人,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她曾在殷都說過,三位監軍並不可信,當時鬧得很不愉快。

可現在呢?早已離心的宗親,迢迢阻隔的消息,都讓人不能不產生懷疑。

白岄壓低聲,“是由我親自接收、啟封的,還沒有旁人知道。事關重大,周公若是不問起的話,我本也不想說,可不要怪我在此挑撥離間。畢竟這消息由王宮中的小疾醫傳至巫醫,再借由信使傳遞,或許也不甚可靠,需要等待之後的印證,才好下定論。”

但事到如今,兵亂阻隔,中原各地一團亂麻,各諸侯、方國蜂起混戰,除了這些不太可靠的消息,他們暫時也得不到什麽有效的信息。

白岄想了想,“洛邑應當沒事吧?孟津的渡口是最易渡河的地方,大軍與戎車若要快速經過,只能取道孟津,不過夏季汛期將至,河水暴漲後,將無法搭建浮橋。”

“畢公去洛邑時抽調了一部分豳師加強守衛,北岸未見商人駐紮,他們似乎並不急於進攻,但偶有兵卒從東方進犯,試探了數次後發覺不能取勝,也暫時退去了。但抽調豳師後,戎狄果然聞風而動,意圖重新攻占豳地,兩位虢君已出兵,正與戎狄相持不下。”

白岄很不客氣地評價道:“還真是四面漏風。”

豐鎬之外早已鬧得沸反盈天,宗廟中卻仍一派祥和地向先王進麥與獻繭,可真是報喜不報憂。

禮器和祭器收入府庫,巫祝們各自捧著豆器款款離去,太蔔將神主擦拭幹凈,親自送回宗廟之內,見太祝站在廊下出神,問道:“太祝不過去嗎?”

太祝搖頭,“周公是來找巫箴的吧?或許是要詢問商邑的事。”

他們專務於神事,很少過問政事,商人的那些事,還是少摻和為妙。

“商人嗎?有時候真不知他們在想什麽。”太蔔看著巫祝們的背影,自殷都來的那些巫祝也漸漸參與到神事之中,看得出來他們對現狀很不滿,反倒是據說高高在上的主祭們,表現得更為隨和知禮。

可誰都知道殷都的主祭是不好惹的,他們越是這樣平靜謙和、喜怒不顯,越是讓人感到不安。

“巫箴她……”太祝猶豫了片刻,續道,“王上崩逝後,已無人能管束巫箴,其實我本以為,她會更強勢一些,畢竟聽聞她在殷都招惹出了不小的動靜,殷都原本的那位大巫雖不是她所殺,她卻也解決了幾名主祭。”

他們其實也不認識那幾位主祭,只是偶爾聽巫離他們聊起,但仔細一想,那些主祭與白岄可是十餘年的同寮,她竟也下得去手……

難免讓人覺得驚悚,何況白岄在他們面前總是一副穩重可靠的樣子,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她真會做那樣的事。

太蔔道:“巫箴很謹慎,那兩位名為巫隰與巫襄的主祭也是。太祝有沒有想過,那些主祭……在豐鎬最後會怎樣呢?”

巫隰精於占蔔,巫襄擅於祝祭,是最常前來協助祭祀的主祭,已儼然是太蔔和太祝的副手,只是敬於他們主祭的身份,不好令他們屈居於下,因此並未正式任命。

太祝憂慮道:“先王那時命巫箴帶主祭與巫祝前來豐鎬,是到底還是不信他們。殷都來的史官們可以放棄他們的神明,進入豐鎬為官,可巫祝與神明共生,豈能輕易拋棄呢?”

如今四境不安,自然對主祭仍是懷柔為上,可之後呢?如果他們堅持要將商人的神明帶到這裏,恐怕終要惹禍上身。

那些主祭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才會尤為謹慎,暗中為自己尋找退路。

太蔔遠遠望著女巫,輕聲道:“商人的巫祝何其機敏,或許巫箴早已想好了對策,何須我們在此替她操心呢?她如今的行事和性子,與王上還在的時候,其實有細微的不同。”

商人的巫祝絕非一心事神、不問世事的神明之使,他們與殷都的貴族一樣精於察言觀色、操控人心、熟知權力的爭鬥。因為些許示好就對他們掉以輕心,是很危險的。

太祝沈吟片刻,嘆息道:“雖這樣說,巫襄確是一位天賦卓絕的祝祭,我於豐鎬的巫祝之中遴選多年,也未見過能勝於他的巫祝。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能安心留在豐鎬,協助寮中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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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禮記·月令》:“(孟夏之月/指四月)農乃登麥,天子乃以彘嘗麥,先薦寢廟。”(省流:祖宗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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