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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閎門 成,為持盈守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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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閎門 成,為持盈守滿、安……

訓方氏捧著木牘, 執著筆隨侍在旁。

白岄正為成王講解文字,柔軟的毛筆在她手中尤為乖巧,繪出的文字筆畫圓融, 活靈活現。

“這個……我想問很久了。”成王指著她筆下的“祭”字, “內史說過, 右邊是手,左邊是祭肉, 那……為什麽還要在下面畫上兩個點呢?”

白岄解釋道:“商人用活牲祭祀,剛剖解下來的祭肉自然還在滴著血點……”

“大巫……”訓方氏捧著竹簡, 在旁欲言又止。

白岄擡眼看向他,“怎麽了?”

“請不要告訴王上那些……”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措辭, “商邑的事,尤其是祭祀相關。”

白岄反駁,“總要知道的, 王上並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

成王向訓方氏笑道:“對啊,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已經學了很多字, 內史寫的誥令我都能看得懂哦。”

“這樣做, 是為了讓神明和祖先能享用到最新鮮的祭肉嗎?就像太祝說, 舉行祭祀時亨人會在當天清晨開始烹飪獻給先王的菜肴。”成王執筆在白岄的字旁也寫了一個“祭”字,“看著這個字就像是親眼看到了商人的祭祀, 想出這個字的人, 一定是很厲害的巫祝吧?”

白岄點頭, “現在所用的文字,多是殷都的貞人、巫祝還有史官在使用時創造、改進的。”

成王支著下頜,追問道:“商人這樣厲害嗎?那在他們之前呢?夏人也有自己的文字嗎?”

“早在夏人之前就有文字了, 商人只是從夏人那裏繼承了那些文字,又按著自己喜歡的樣子造出了更多。”白岄在簡牘上寫下了“洛”字,“起初人們把文字寫在沙地上、刻在石塊上,或是塗畫在陶器上,後來在洛汭聚居著一個部族,他們的首領倉頡整合了最早的文字。”

成王伸手摸了摸筆墨未幹的字跡,“唔……又是倉頡嗎?內史說,他還是軒轅氏的史官。”

“內史曾在殷都為作冊,翻閱過商人留下的記錄。既然他這樣說,應當不會有錯吧?”白岄擱下筆,續道,“傳說那些文字被正式寫下來的那天,天地為之震動,雲層之中像下雨一般落下了粟米,鋪滿山野各處,連神鬼都在夜間哭嚎不止。”

訓方氏暗暗搖頭,他有時候真想知道女巫究竟從哪裏聽來的這些離奇故事。比起枯燥的政務、繁瑣的禮儀,自然是她講的故事更有趣,可若被其他人知道了,恐怕又要訓斥他沒有看好幼主和女巫。

成王不解,“只是文字而已啊,為什麽天地都要震動呢?”

“因為從那之後,我們得來的知識可以流傳下去。不必口耳相傳,手眼相授,僅僅只是看著那些文字,也一定能有後來的人學會前人窮盡一生得來的知識。有了那些,人們就可以不再祈求神明的垂憐,轉而依靠每一代人的傳承。”

於是人們將窮盡終生得到的知識記錄下來、積累成山,即便他們身死,即便那一整代人因災害橫死,即便那一整個部族全軍覆沒,只要他們留下的文字還在,這些知識就永遠不會失卻。

白岄望著仍滿眼疑惑的成王,續道:“我的兄長精於醫術,可惜已歿於朝歌。但他留下的記錄,至今仍能教導幼弟,沿著他走過的路繼續走下去。只要這些文字還在,千百年後,仍可想見其為人。”

成王從書案下抱出幾卷竹簡,在面前高高地堆起,“內史送來的這些誥令……也都會留下來嗎?”

白岄取下其中一卷,解開上面的絲絳,在手中展開,“自然會,等王上長大了,您親自向天下人發布的誥令,也會被這樣留下來。”

成王擡起頭望著她,眼睛亮亮的,“那……後來的人,會怎麽看我呢?”

“內史應當也向您說起過吧?文,為經緯天地、德才兼備,先王體悟天命、推演六爻,使群賢畢至、諸侯鹹服;武,為威強睿德,開疆拓土,先王於鶉火之歲起兵伐商,殺敵十七萬,俘虜三十萬,成為天下共主。俱是當之無愧。”

白岄伸手撫了撫他的鬢角,道:“您為‘成王’。成,為持盈守滿、安民立政,以啟之後千年萬代,安居樂業,不起兵戈。”

年幼的孩子眨了眨眼,感到這話如有實體,沈甸甸地壓到他的肩上,讓人喘不過氣來,瞬間嘴角就垮了下來,猶豫道:“唔……這是不是、有些難?我覺得我做不到……”

訓方氏輕聲制止:“王上,您是這天下的主人,怎可畏難不前,說這樣的喪氣話呢?”

“沒事的,王上還小呢,現在軟弱一些也無妨。”白岄見他面色猶疑,道,“您還有其他話,也可以直說,不必顧忌我是否在場。”

訓方氏嘆口氣,巫祝善於察言觀色,洞悉人心,果然是瞞不過的。

他轉向成王,正色道:“大巫代表先王與神明,她所說的是上天對您、對周的祝福,您應當虛心領受,不可反駁、更不可質疑。”

這拐彎抹角的人情世故對於孩子來說還是太難懂,成王看著他霎了霎眼,遲遲未答。

白岄搖頭,“只是些好聽的場面話罷了,王上往後再聽到這樣的話,只要笑著道謝,再說‘承你吉言’就好,不必當真。”

“大巫……您怎可……?”訓方氏只覺頭大,雖然是這個道理,但這麽說也太直白了吧?如果被……不不不,還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才好。

門上叩了兩下,打斷了訓方氏的胡思亂想,他整了整衣衫,起身前去詢問。

片刻後,他帶著兩名巫祝返回。

巫祝向白岄行了禮,“大巫,新麥已結了實,將要在宗廟舉行祭祀,春蠶也已開始結繭,方才婦官送來了第一批蠶繭。太蔔和太祝說近來事務繁多,祭祀不宜過冗,因此打算在本月例行祭祀的饋食之後,接著舉行進麥與獻繭的儀式。”

收獲的新麥與蠶繭都要先獻給先王,以報告春耕有序,農事初成。

白岄聽著,一一點頭,“知道了,需要我去協助嗎?”

巫祝瞥了一眼年幼的新王,低聲道:“待您在這裏事畢……”

“巫箴姑姑還有其他事要忙的話,就先過去吧?”成王起身,繞到她身旁,在訓方氏視野的死角內,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您明天也會來嗎?”

白岄擡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我要回族中一趟,不能前來,內史會來的。”

走至廊下,有人叫住了白岄,“巫箴。”

白岄停步,向他點頭致意,“是小司馬,太公那邊如何?”

呂尚之子呂伋,目前留於豐鎬,作為司馬的副手,兼領虎賁之職,率虎士宿衛新王。

“商邑爆發動亂,道途阻隔,營丘的消息無法傳來,父親和弟弟們不知怎樣了。”呂伋命虎士與巫祝暫退,問道,“巫箴今日為何獨自前來?”

身為商人的巫祝,她所知甚廣,通曉文字的源流、先祖的傳說,因此與麗季一同負責教導幼主,但行事難測的女巫顯然未得到全然的信任,每次前來必有三公陪同在側,以免她向幼主灌輸什麽不合時宜的念頭。

白岄答道:“三公正於閎門召集同姓宗親議事,太史、內史也在旁記錄,無暇同來。不過有訓方氏在,我也不會教給王上什麽奇怪的東西的。”

“‘奇怪的東西’嗎?”呂伋對於她的說法心領神會,笑道,“我少時長於殷都,商人所信奉的那些,我也知道不少,倒也未必是簡單一句‘奇怪’能說盡的。”

除了血腥可怖的殺牲獻祭,那座煌煌大邑之中,熱鬧繁華,堆滿了精美的陶器與銅器,人們縱酒縱舞,歡聲徹夜,與秩序井然的豐鎬截然不同。

僅僅是不同而已,其實也不分什麽對錯。

呂伋搖頭,“阿誦還小,周公他們不想讓他知道商人信奉的那些東西,憂心他也像先王一樣受到驚擾,確有些道理。可等他年長,要怎樣面對從殷都來的那些職官呢?總有人要說漏嘴的。”

躲避在親鳥羽翼之下的幼雛,終有一日要睜開眼看到巢外的淒風苦雨,而且那些風雨,會切實地打到他的身上。

既然不能永遠躲避,還不如一開始就銘記在心,就像生於祭坑旁,長於白骨上的那些殷都的孩子們,他們甚至敢於撿拾人骨玩鬧。

“是啊,除非周公有把握在王上接手政務之前,完全改變商人的觀念——但那是不可能的,再給他們百年,也未必會改的。”白岄擡起頭,時近初夏,雛鳥毛羽漸豐,正在低處練習飛行,飛得七歪八扭,跌跌撞撞,她輕嘆了口氣,“可那些事我說了不算,您說了也不算。”

呂伋道:“巫箴是大巫,或許還是可以在兩寮之中說上些話的。”

“這是您的意思,還是太公的意思?”白岄側身看向他,“或是……姜戎各族的意思嗎?”

他們在豐鎬畢竟仍是外人,她與微氏身後的商人各族,還有目前以呂尚為首的姜戎各族,或是麗季背後的少許從荊楚一帶來的人們,說到底,並沒有太多參與決策的權力,更沒有能夠撼動周人同姓宗親的力量。他們在這裏,不過是讓宗親們多了幾分忌憚。

呂伋否認,“姜戎與我並不親厚,父親也不過在各族之中,略有幾分薄面罷了,他們自然不會借我之口來插手政務。目前看來,姜戎比之周人和商人倒是太平得很,與其說是看在同族之誼,不如說是仍忌憚父親的權勢和手段。”

呂尚曾在殷都定居數十年,遙遠的西土雖是故鄉,於他來說也不過是客居罷了。

當初返回西土,呂氏這一支在姜戎之間早已沒有多大的勢力,連先祖棲居的故地都難以尋覓。

“先王……哦我說的不是巫箴的先王,是過去的西伯,西伯困於殷都近十年,闊別西土,久別乍返,自然也有宗親不服。”呂伋回憶道,“因此西伯命父親為三公之首,出任太師,尊於高位,當時也在周原引起了不小的風波,那時候遇到的麻煩與阻撓,一點不比巫箴到西土的時候少。”

“但那些事都被西伯一力擺平了,父親行事向來果決強勢,雷厲風行,時日久了,周人也就接納了我們。在巫箴來豐鎬之前,周人可是很怕他的。”

呂伋瞥了白岄一眼,見她不語,又續道:“聽聞周人的先公亶父來到周原後,為穩固地位,轉而與姜戎結為姻親。但到了西伯那一代,周人又親近中原和商邑,姜戎的勢力已逐漸衰落,因此父親得勢後,他們自然也前來示好投誠,結為同盟。”

白岄眼角微彎,“太公之於西伯,就像伊尹之於湯王……如果太公當初留在豐鎬主持政務,就更像了。”

如果曾被人那樣傾力信任和支持,大概是無論如何也忘懷不了吧?曾被為王者委以重任的臣子,只能在那之後成為先王的影子,不遺餘力地去追逐先王的遺願,完成他未竟的事業。

呂伋看著面前的女巫,“先王待巫箴亦是如此,想必你也能體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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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閎(hong2紅)門:指路寢的左門,即文獻中所說“皇門”,見《逸周書·皇門》。

再套娃寫個註釋:路寢:指古代天子、諸侯的正廳(大概是最大、最正式的會議廳吧,可能約等於後世的金鑾殿?)。《周禮·天官·宮人》:“掌王之六寢之修。”鄭玄《註》:“六寢者,路寢一,小寢五。……路寢以治事,小寢以時燕息焉。”

“祭”的甲骨文寫法:右邊是象征手的一個爪子,左邊是一塊正在滴血的肉,下面的“示”表示祖先牌位,後來才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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